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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文安 [楼主] 发表于:44天前
鄌郚史志总编

刘文安丨狮吼记

  狮吼记

  光绪末年的京城,工部衙门里总飘着一股特殊的脂粉气与富贵香——那是候补郎中姚颂虞身上带的。他本是浙江盐商巨贾之后,姚家世代垄断浙东盐业,银子堆得能漫过门槛,坊间私语“姚家盐船连千里,白银淌入东海湾”,这话半点不掺水分。姚颂虞生得一副好皮囊,面如敷粉,目若寒星,二十出头的年纪,穿一身月白杭绸长衫,腰系玲珑玉带,走在衙门里,连廊下的麻雀都要多啾两声。靠着家里捐的十万两“急公好义银”,他免试入了工部,成了人人艳羡的候补郎中,只待有空缺便能补实职,前程本是一片锦绣。
  可谁也没想到,这位翩翩公子,却栽在了“妻管严”三个字上。他的妻子,是前工部尚书盛宣怀的嫡女盛云溪。盛小姐出身高贵,自小被宠得无法无天,性子烈得像浇了油的炮仗,悍妒更是出了名的,京中官眷圈里,人人都怕她三分,私下里唤她“盛罗刹”。姚颂虞对她向来是俯首帖耳,别说纳妾,便是与家中婢女多说两句话,都要战战兢兢。夫妇二人常往来于京津之间,京中府邸规矩森严如牢笼,天津租界的戏园酒馆倒成了盛云溪的消遣去处。
  那年头,“伶界大王”谭鑫培的戏红遍南北,一句“叫小番”能让戏迷拍断巴掌。一日,谭老板应邀赴天津献艺,搭台于“天仙茶园”。天津的戏园与京城不同,专设女座楼厢,雕花栏杆,软缎坐垫,专供官眷夫人观戏。盛云溪本就是谭派戏迷,一听消息,早就让人跟戏园老板打了招呼,每日预留最靠前场的楼厢一间,风雨无阻。
  巧的是,那日易州刺史窦小村也在天津公干,他邀了几位外省同僚,特意要听谭鑫培的拿手好戏《战宛城》。可等下人去订座时,才发现楼上楼下早已座无虚席,连走廊里的站票都卖光了。窦小村急得抓耳挠腮——这几位同僚都是他特意请来的贵客,总不能让人家站着听戏。正无计可施时,随从提醒他:“大人,楼上那间最好的包厢,是工部姚郎中的太太预留的,您与姚郎中是同僚,不如去求个情,暂借一日?”
  窦小村一想,也别无他法。他虽与姚颂虞交情不深,却也听闻过盛云溪的厉害,但事到如今,也只能硬着头皮试一试。他换上便服,亲自登门拜访姚府天津分宅,见到盛云溪后,先是拱手作揖,言辞恳切地说明了来意,又连连夸赞她“成人之美,德容兼备”。没想到盛云溪倒也爽快,或许是看在窦小村身为一州刺史的份上,或许是被那几句恭维话说得舒坦,竟一口答应下来:“既是窦大人有急用,我便让一次座也罢,只当是积德行善。”窦小村大喜过望,连连道谢,只觉得这位“盛罗刹”倒也并非传说中那般不近人情。
  可没几日,姚颂虞就捅了个天大的篓子。他本就是富家子弟,年少风流,耐不住府中规矩的束缚,更抵不住同僚的撺掇,竟偷偷跑到京中八大胡同的“艳春堂”妓寮,与三五好友饮酒作乐,还点了名妓苏玉莲唱曲。这事不知怎么就被盛云溪的陪房丫鬟听了去,连夜报回了京中姚府。盛云溪一听,当即柳眉倒竖,杏眼圆睁,拍着紫檀木八仙桌骂道:“好个没良心的姚颂虞!竟敢背着我狎妓饮酒,简直丢尽了我们盛家的脸!”她当即命人取来纸笔,就要写状纸,扬言要向都察院告发姚颂虞,说他身为朝廷命官,行为不端,伤风败俗,请求皇上革去他的官职,永不录用。
  姚颂虞得知消息时,还在妓寮里醉意朦胧,一听妻子要告御状,吓得酒意瞬间醒了大半,魂飞魄散。他知道妻子说到做到,一旦真的告到朝廷,自己的仕途就算彻底完了,甚至可能连累家族盐业生意。他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在屋里团团转,想来想去,忽然想起了在天津受过窦小村的人情,又听闻窦小村在官场人脉广,面子大,或许能劝动妻子。于是他连夜从八大胡同溜回家,换上干净衣裳,跌跌撞撞地跑到窦小村府上,对着窦小村又是作揖又是磕头,苦苦哀求道:“窦大人,求您救救我!内子要告我狎妓,唯有您的面子,她或许能给几分,求您务必出面为我说情!”
  窦小村本不想掺和这种清官难断的家务事,但念及当日让座之恩,又看姚颂虞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实在可怜,便心软答应下来。他整理了衣冠,硬着头皮去了姚府。见到盛云溪,窦小村先是寒暄了几句,然后委婉地为姚颂虞求情,说他年轻不懂事,一时糊涂犯了错,还望夫人念在夫妻情分,饶他这一次,日后定当严加管教。
  谁知盛云溪一听,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眼神凌厉如刀,打断他的话道:“窦大人,当日我让座给你,是看你像个正人君子,才给你几分薄面。如今你倒好,跑来为姚颂虞这等浪荡子说情,想来你也和他是一路货色,平日里定然也少不了狎妓饮酒的勾当!”她话锋一转,更是声色俱厉:“你若再敢为他辩解,我就连你一同告发,说你引诱良家子弟,败坏官风,看朝廷不革了你的功名,摘了你的乌纱帽!”
  窦小村这辈子在易州为官,常年带兵围剿山匪,连山上的猛虎都敢带人去擒,却没见过这般凶悍的妇人。盛云溪的话像一记记重锤,砸得他胆战心惊,冷汗顺着脊梁骨往下淌,后背的官服都湿透了。他再也不敢多言,“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连连磕头:“夫人息怒,夫人息怒,是下官唐突了,再也不敢多嘴了!只求夫人饶过姚郎中这一次,下官感激不尽!”
  盛云溪见他这般模样,脸色才稍缓了些,冷冷道:“也罢,看在你跪地求饶的份上,我便饶了姚颂虞这一次。但下不为例,若再让我知晓他有半点不轨,定不饶他!”
  窦小村这才如蒙大赦,爬起来跌跌撞撞地跑出姚府,心有余悸地对人说:“我在易州,山中猛虎我都能擒住,今日遇上姚太太这头‘母狮子’,一吼之下,我这胆都快破了!”旁人听了,无不哈哈大笑,打趣他说:“窦大人今日这‘打躬下跪’的模样,活脱脱就是一出《打苏跪墀》,比谭鑫培的《战宛城》还要精彩十倍!”这话很快传遍了京城官场,成了许久的笑谈。
  经此一事,姚颂虞更是对妻子畏之如虎,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姚府里的规矩也愈发森严,同僚们偶尔去姚府拜访,姚颂虞总要提前嘱咐:“诸位兄长,到了府中,万莫提及狎游之事,我家那位耳目众多,隔墙有耳啊!”语气里满是无奈与惶恐。
  府中有两个婢女,名叫春桃和夏荷,都已到了及笄之年,生得眉清目秀,手脚麻利。盛云溪本就多疑善妒,见这两个婢女常随在姚颂虞左右伺候笔墨茶水,便疑心她们与姚颂虞有染,日日对她们非打即骂。鞭子抽、棍棒打是家常便饭,有时甚至用针扎手指,两个小姑娘被打得遍体鳞伤,哭得撕心裂肺。姚颂虞看在眼里,疼在心里,却不敢阻拦,只能趁着盛云溪心情稍好时,跪在她面前求情:“夫人,她们都是无辜的,求你饶了她们的性命吧,我已经为她们觅好了人家,很快就送她们出去。”
  盛云溪架不住姚颂虞的再三哀求,勉强同意了。可仓促之间,哪里能找到合适的人家?姚颂虞只得先在城外租了一间僻静的小院,把春桃和夏荷安置在那里,再托人慢慢为她们寻访婆家。可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这事终究还是被盛云溪知道了。她怒不可遏,亲自提着一根手腕粗的枣木棍,带着几个膀大腰圆的婆子,怒气冲冲地赶到那间小院。见到春桃和夏荷,她二话不说,抡起木棍就打,打得两个婢女蜷缩在地上,奄奄一息,嘴角淌血,险些丢了性命。盛云溪还不解气,打完后竟直接让人联系牙婆,以极低的价钱,把这两个婢女卖到了关外的煤矿做苦役,再也不许她们回京。
  姚颂虞得知消息后,又气又怕又心疼,却连一句怨言都不敢说。他本就身子单薄,经此一番惊吓和郁结,竟一病不起,患上了夹气伤寒。这病来势汹汹,姚颂虞躺在床上,日渐消瘦,面色蜡黄,精神也一日不如一日。家里请了无数名医,名贵药材堆成了山,人参、鹿茸当柴烧,却始终不见好转。他常常在夜里咳血,望着窗外的月亮,眼神里满是绝望。
  没过几个月,恰逢两宫太后从西安回銮,京城百废待兴。姚家为了能让姚颂虞早日康复,也为了能让他在仕途上更进一步,花了十二万两白银,从民间购回了许多当年庚子国难时宫中流失的古瓷、玉器、珐琅器等陈设,悉数献给了朝廷。太后和皇上见了,龙颜大悦,下旨赏赐姚颂虞以道员即选,正好赶上桂梧盐道一职空缺——这可是个肥差,掌管广西、梧州的盐业,正是姚家的老本行。按照资历和赏赐,姚颂虞本该即刻铨选上任,光耀门楣。
  可就在这临门一脚的时候,姚颂虞的病情突然加重,高烧不退,水米不进。弥留之际,他拉着老父的手,眼泪直流,想说什么,却只发出了几声微弱的呻吟,最终在一个清冷的月夜,撒手人寰,年仅二十五岁。
  消息传来,工部同僚无不唏嘘感叹。姚家万贯家财,换不来一个平安顺遂;姚郎翩翩少年,却栽在了悍妻手中。十二万两白银换来了人人艳羡的道员之职,他却没福气上任一天,这便是命吗?
  京城里的人谈及此事,都忍不住摇头叹息:“盛家女悍妒如狮,姚郎命薄如纸。可怜那十二万两白银,终究是为他人做了嫁衣,真是可惜可叹!”秋风掠过姚府的朱漆大门,门内的富贵荣华依旧,只是那位翩翩公子,再也看不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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