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泥鸿爪
作者 邢光耀
元旦假期仅剩最后一天,虽知道平生将囿于钢筋混凝土丛林中的苟且,可内心深处却经常难以摆脱诗与远方的诱惑。我去找阿昌,生怕再迟疑又要自怨自艾。
“出去走走?”
仓促间阿昌搔着后脑勺:“去哪?”
我下意识地穿过玻璃窗向外看去,一片广厦挡住视线,上方是被其切割得参差不齐的蓝天。“去野外,那都成。”我恨恨地道。
阿昌终于搔得福至心灵,说了一个所在,说有一个山脚下不知名的村子,一些老房子用的石材很特别,正好想去拍一拍。这样,我们总算有了一个目标和冠冕堂皇的理由。
子曰: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事不成。走起!
阿昌兴致勃勃,甚至深入到村子里去,我见那些石头虽是本地独有,切削之技也算独到,可惜屋顶多半都换了红瓦,左右房屋也是水泥铝合金构造,一下子年代感荡然无存,让人兴味索然。因怕村路狭窄挡了别人的道,我决意留在车里等待,心里却打起了别的主意。
此间不远处有个废弃的军营,知道有它是因为数年前随朋友粗略造访过一次。军营总是触动我一些别样的情愫,废弃的军营那种沧海桑田、物是人非的景象,莫如说还有种对人生韶华易逝的神经过敏,也让人心生凭吊一番愿望。我决意下一站到这里走走。
眼前道路虽然坎坷,但是难掩它曾经的宽阔平坦。直到车子无法前行,我们才移了尊步下车游览。这些营房,依山傍壑而建,地势逼仄,但是每一排营房的前面必有一片平坦的空地,如今虽然荒草丛生,但当年必然是一平如砥,一尘不染。
的确,纵然废弃,一些屋顶已然坍塌,但比及周边参差不齐的村居,它仍然井然有序,有一种端庄方正的气度让人肃然起敬。
徜徉间,耳边恍惚响起哨子声,口令声,整齐的步伐声和响彻云霄的歌声,眼前也仿佛有一队队,一排排生龙活虎的青春少年,脸上绽放着青春的豪迈与热情与我们擦肩而过……一种特别的感动在心底翻涌。
一座山墙上的黑板报,尚残留着军中秀才们的笔迹,工整而略显稚嫩。大标题是“军事过硬,保障有力”,小标题下是一些夏季饮食卫生和防蚊虫的小常识。这个口号,暗示了他们离去的大致时间,有二十多年了吧?
路上遇到一位老相识,也带着几个人闲游,据他说,这里还驻有一些女兵,什么建制不甚了了。方才有一排贴着粉色马赛克的房子,想必正是她们的营房了?我心中不禁为他们一喜,想来这里的生活一定比其他部队有趣得多。
我说军营总是给我一些别样的触动,是因为我的童年和少年正是在军营里、和这样的一群大哥哥或者叔叔们厮混过,它总是让我在梦里,在向隅的静谧里穿越数十年时空不断地重温、回忆,并每每为它的清澈如水和绚丽多姿所感动,所留恋。
有好多东西已然含混不清,有些老电影也喜欢把回忆部分制成黑白片段,而我的回忆里背景却总是如此不同,一开播便是蓝天白云,绿水青山,苍松翠竹,四季花开。
当然了,那是在温暖的南方,在山峦深处。
当时作者(右一)和妈妈(右二)、姐姐(左一)、弟弟还有帮忙料理家务阿姨(后排)的全家福。老爸缺席,他太忙了。姐姐是大姑家的女儿,爸爸要来当了女儿。
想必这里的连队也会有自己的菜地,我曾经所在的那个地方,每个单位除了有自己的菜地,营房前面还都种有果树。比如通信营有一大片枇杷树,成熟了的果实有点像杏子,但是多了一个长长的把。驾训队有一行壮硕的菠萝蜜树,它树干粗壮但枝杈却很低矮,一抬腿就能爬上去。树丛中似乎从坐果开始就洋溢着那种甜蜜的味道,沁人心脾幽幽地四处弥漫。汽车连在一个贫瘠的高坡上有一片瘦弱的香蕉,喷火连营房西面一片龙眼树,它的操场的东北角,居然还有一棵得五六个人才能合抱的遮天蔽日的老芒果树。还有在一个偏僻的山坡下、池塘边,秘密的长着一颗也许只有我们知道的番石榴树。它枝干光滑,株体有点像矮核桃树,但果实的形状像极了老家的石榴,当然内容大不相同,虽然也籽粒饱满,但小得像芝麻粒,包裹的果肉是肉红色的,像糯米糕,不是很甜但是有一种特别可口的味道,而且它在不怎么熟的时候就可以带皮啃。更为可喜的是我家门口还有一颗由扔弃的种子发芽长成的木瓜树,仿佛整个一年都在不停的结果。
这些果实,每到成熟的时候,我当然会有幸分享。不用说还有散布在田间和山坡上,不知是野生的还是老乡们栽种的那些果树,大部被采摘以后,剩余在高远处的果实,又会是我们这些“皮猴子”空余里慢慢消遣的美味。
如今在北方,我们可以吃到生长在南方甚至异邦的多种水果,但是味道却让人很不以为然,新鲜度肯定是其原因,似乎也不尽然。比如这香蕉,记得当时是可以饱餐的,但是眼前市场上的香蕉看上去大的有些夸张,甜得让人起腻又起疑,慢说饱餐,吃两口可以,吃一根就勉强。记忆中它的确那么香却没有那么甜,是带着可爱的酸头的。
还有成片的甘蔗林,就像老家种的玉米一样多。
那里的土地一年四季都不会裸露,田野都茂盛着作物。坡地可以种芋头、甘蔗甚至小麦,洼地的水田多种稻子,一年两季的样子。但是大片的稻田总会空出一阵子,也许是一两个月吧,把田里的水放干,记不清是自生的还是播散了种子,田野里长出肥胖的多汁、像北方马榨菜但叶片偏小的那种草,让它们贴着土地密密麻麻旺盛地生长,然后再密密麻麻开出红的、黄的、白的,橘黄的小花。
那时节,脚下仿佛铺开了一张天底下最大、最华丽的大地毯,一直铺向远处薄暮袅袅的山脚下。它是那么柔软,温和,它让我们不由自主地兴奋无比,快乐无比。我们在这这张地毯上尽情地追逐,嬉闹、翻滚。它是如此壮观,如此绚丽,几乎渲染了我的整个记忆。
那真是一个滋养孩子的天堂。
老乡们叫它肥田草。等到有一天,农民伯伯套上大角如勾,壮硕无比的黑水牛把它们犁翻到田里,浸没在水里,它们也就完成了自己的使命。
显然,这是个鱼米之乡,但那时候,农民的口粮却依旧不能管饱。早晚见面的问候也是:吃了吗?如果再深问吃的什么,通常的回复都是“加唛”(方言喝稀饭的意思)如果遇到回答“加吧”那实在是可喜可贺,说明吃了一顿干饭。方言“吧”即干饭的意思。是啊,我那些农村的同学玩伴几乎一年到头、一天三顿都在“加唛”。
有那么一阵子,我每天上学都去伙房要两三个馒头塞在书包里,到学校分给要好的农村密友,但是好景不长,在受到爸爸的审问后,他们的“给养”就断了。我如今还能记得一个大馒头三两口就吃下去的样子和吞咽的声音……我的这些记忆时间坐标在上世纪七十年代初。
不过,他们住的房子,要是和山东老家农村低矮的土坯房相比较,那可就太奢华了。
这些房子都是砖木结构蓝瓦作顶,并不在乎是否坐北朝南,而是依着地势而建。它们应该算个四合院,我的好几个同学的家都住着这样的房子。与大门平行多半带有阁楼的显然算是正房,正房和偏房四面檐下都有廊庑相连,大门口很宽敞,有立柱,两边还都挂有侧室。最特别的是这个四合院内都圈着一个真正的天井。当然它不是一口井,而是一方水塘,有一个或多个泉眼,清澈的泉水由角上的水道流向外面。水塘里也会有几许鱼虾。后来我估计,在那个贫瘠的年代,它可能不是一代人所建。
里面的家具有繁有简,但多半都有雕工。我见过一张看上去年代久远的老床,雕工非常繁琐精美,还在空出的方格内画上一些花鸟之类的画。上方与之相连的是一个方木结构的精美的蚊帐架,可惜蚊帐已然发黄还缀满补丁。
大脑这个东西特别可恨,那些农村同伴们的脸庞历历在目,可名字和他们所居的村名却多半记不起来了,而父母却又在我略知几分世故、正要有闲心追思往事之前先后匆忙西去,所以许多事就那么永远在缥缈的记忆里若隐若现。而这也给后来可能的故地重游泼了不止一次冷水。
当然,最生动的名字还是被记住了,比如“老贺儿”。不幸的是这是个外号。
“老贺儿”是方言老汉或老头的意思。我的这个同学,记着比我大一两岁的样子,他和弟弟都和我同班,弟弟生的脸庞白净,眉清目秀,而他居然长得活脱脱就是个花白头发的老头。神态举止仍然是个孩子,但脸上皱纹密布,身体消瘦,手臂上肌肉松弛。我的父母以及每一个头一次见到他的人都会感到惊讶,但我们早就亲密无间见怪不怪。在学校他也没有受到任何歧视,他的弹弓打的很准,在一二十米之内十有八九都能打到他想打的目标,这也使他受到了应有的尊敬。
当时因为想不通也就没多想,后来我知道,这是一种罕见的病症。
说来喷火连的西北角也有这么一户人家,他家老三是我同学,但老大老二显然更是无法上学的异人。老大已是二十几岁,还坐在童椅里,俨然一个七八岁的孩子,口眼歪斜,脑袋很大,还总是在晃,无法稳定下来。好在智力不是很有问题,口齿不清但什么都懂,也会说。老二略好些,体量也大,面目已经是个成年人了。他生活能自理,还能帮忙干些活,只是行动需要像大猩猩一样爬行。
有一次,我在离老二二十几步远、以为是安全的距离招惹他,他说有本事你别跑,看我怎么收拾你。然后从篱笆边捡了个土块,说信不信我打你的膝盖,说罢手从胸前下方就那样往上一扬,果然土块飞出准确地打在我的膝盖上。那个地方娇气,当时我的腿就酸软无力,整个人坐了下来。
老大乐得摇头晃脑,口水顺着嘴角流出来。老二赶紧过来查看我的伤势,不用说我们仍然是好朋友,也一如既往地去他家玩,但从此留了几分敬畏,不愿也不敢再拿言语伤害他。
唉,光阴荏苒已是四十余载,不知他们可还安好。但是有一点我会深信不疑,如果不是为了讲究养生,他们一定不必一天三顿都要“加唛”了,甚至繁荣得无法想象都未可知。
得说说蛇这件事。
太多了,每天上学如果走小道,或到野地里玩,几乎无一例外都会碰到它甚至好几次。但它们大多是草蛇,无毒的。那么多年我仅有一次在一片甘蔗地头上看到过一条被打死的毒蛇。黑白相间的皮色,那是银环蛇。老师经常提醒,毒蛇往往长得比较恶劣,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东西,告诫我们不要到荒芜的地方去玩。
毒蛇在我们之间也有许多添油加醋的传说或鼓吹,总之见了赶紧跑是必须的,它追不上人。但是一旦被咬到,那可真就大祸临头了,那得用绳子鞋带之类把部位以上使劲扎住,用刀把咬到的地方大面积划开放血,甚至须“壮士断腕”否则十有八九性命不保。好在传说是那么的血腥恐怖,但一直没听说有人为其所害。
实际上这些传说并没有影响我们漫山遍野的疯,而且农家的孩子都是赤脚的,大人们上山打柴也都是赤脚的。这仿佛是种蔑视,其实是种无奈。
我想,毒蛇被见到总是被打死可能也是稀少的原因。
蛇我见了它虽谈不上怕,一般还是敬而远之的,但有些人却不然。那一次好像是过个什么节吧,老妈杀了两只鸡,拿到不远处驾训队前那条人工开凿的干渠里去洗,洗完了端着盆子一起身,居然盆子边上不知什么时候盘踞了一条蛇。老妈远远的看见蛇也是不要紧的,但这一次真是被吓着了,一下蹦起老高,什么也不要了,一边咋咋呼呼,一边手忙脚乱沿着台阶往岸上跑。
一个小战士闻声赶来,那个蠢东西看来也是见惯了人,居然没跑。那个小战士下去把手潜到水里,一下子把它拎了起来。我去帮老妈把盆子和鸡捡了回来,老妈已是兴味阑珊,一边躲着在战士手里扭曲着的蛇,一边吩咐我赶紧回家,然后接了盆子匆匆离去。
“你们北方人说,蛇拎着尾巴一抖就会死掉,那是不对的。”那个兵哥哥一边说一边给我做示范:“其实是你一直这样抖,它就没有力气,你一停下来他就又会动了,根本不是死掉。”他说着,从腰里解下一串钥匙,展开挂在上面的水果刀,用脚踩着蛇尾巴,把它的肚子划开,挑出那个蓝盈盈的蛇胆,居然放到嘴里吞了下去。然后又利索地把整条蛇剥成一根肉柱,要我拿回家煮着吃。显然,他是本地的兵。
我知道它很美味,兴冲冲的拿回家,却被妈妈赶出门外,逼着我远远地扔进了剑麻丛里。真是遗憾得很。
我真知道它好吃。
汽车连广阔的车库大院一角,有一个电工房,白天黑夜总有人在那里忙。那里面除了一堆堆待修的汽车电瓶,拆开的变速箱发动机,种种零件和维修工具之外,做饭的家伙什居然也一应俱全。几乎所有的营区我都能畅行无阻,那次我跑去找老乡玩,正赶上他们偷偷的煮那个东西吃。那个面目英俊又和蔼的小头头,大约是个班长的样子,唱得一手好样板戏,是我们老乡,还经常去我家做客。他用小碗给我盛了那么两段,还带着点汤。记得汤放了酱油,还有点辣,除了香,没有任何异味,像后来吃的鸭脖,但比那个嫩。真是味道好极了。
蛇当然不是我们北方兵捉的,烹饪自然也有行家。
这是一个世外小桃源,经常有惊喜发生。比如——车库西北角有那么一种树,树干很像咱们北方的阔叶梧桐,但树叶有些不一样。这种树特别招知了,高处的树干上几乎爬得密密麻麻,看着都有点发瘆。烈日炎炎的夏季,一齐发作起来能把人吵死。电工房的北方兵晚上把油抹布缠到竹竿上,拿电筒照着,顺着树干往上烧,一次能收获一脸盆。
知了弄回来撒上盐煎着吃,味道虽没有蛇肉那么可亲可爱,有点皮糙肉厚的感觉,但也算不错了,而南方兵居然毫不感兴趣,甚至觉着不可思议,勉强浅尝一点也是一脸的大不以为然。总之那些正当青春妙龄的兵哥哥们有时候也会调皮捣蛋,不那么安分守己。
虽然他们都没有嘱咐过我什么,但我仿佛天生就懂得,这些事不能跟爸爸说。
军营是个卧虎藏龙的地方,平常都是清一色绿军装,难见庐山真面目,这些人要等到有任务,有文体活动时才会看到。而且还不乏一些能工巧匠。
印象深刻的是喷火连那几个战士搞的那个大沙盘。山川农田,树木岩石,从色彩到形状做得真是栩栩如生。沙盘中心位置有一条蜿蜒的道路从一头山谷中拐出来,延伸到另一头。演示的时候,两辆坦克从山谷里钻出来,行进到中心位置的拐弯处,埋伏在两边的火焰喷射器,先后及时发射将它们击中。道路的中心有一条缝隙,坦克是由肚子下面的铁片沿着这条缝隙支撑前行的。那几个火焰喷射器的喷枪是由最小号的注射器针头做的,针头的另一端连着一小节藏在沙盘底下、像火腿肠一样压满燃油的橡皮筋管,燃油靠它自身的压力喷出去。针头的前方是绕成弹簧状烧红的一小段电阻丝,燃油就是在穿过电阻丝的时候引燃的。记得当时他们为了控制开关和时值很是费了一番周折。我想,这玩意儿拿到今天来做怕是也不那么容易。
如今,察打一体化的无人机,居然已是一个国家高端军工技术的标志。我记得当时部队里也有种无人机经常在天上盘旋,不知道和今天的无人机算不算是一个概念。如果要算的话,那时候的无人机可真是太小儿科了,要照今天来看叫它航模玩具可能更靠谱。
那就是一种蒙着油乎乎透明塑料薄膜、翼展有三四米,木质骨架的飞机,由一个金属发动机带着一个塑料螺旋桨,背上有一个降落伞仓,其它也看不出还挂载着什么东西,所以作用也很让人起疑。而且声音也大得很,在空中转的时候,就如苍蝇遭遇杀虫剂,正垂死挣扎那样一般无二。而且有时候还操控不灵,飞着飞着,顾不得返航就气息奄奄断了气。倒是还能及时放出降落伞自救,而战士们也能很快骑着挎斗摩托,把它找回去。
我曾经疑心它是高炮营搞射击训练用的,后来才知道,训练不是用它,用的是一个个高高的铁架,铁架上连着一根滑动的铁丝,铁丝上固定着铅制的很小的飞机模型,训练的时候模型在铁丝上移动,就像飞机在高天上飞行,然后战士们喊着各种口令,调整着各种角度,这样来训练。每当我看到咱们今天声势浩大的阅兵式,每一次都会热血贲张,联想那时候我们的解放军,真是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记得当时部队的训练紧张程度和演习密度,是我后来有幸接触到的部队所不能比的。当时经常半夜三更凄厉的防空警报声就突然响起。警报就是命令,紧接着前后左右各个部队哨子声,口令声跑步声就响成一片,然后又是各种车辆的启动声,最后一切归于那种异乎寻常地寂静,而人都已经不知去向。有时候天亮回来,有时候要出去三五天,再一脸泥土满身汗渍地回来。
我也见过他们在远处的山坡上野营拉练的情景,夜间射击的情景,还有在海边全副武装训练泅渡的情景。我想那种青春的磨炼,一定会让他们记忆深刻。
与之相呼应的还有那种气氛。每天的收音机里都能听到对台的闽南方言广播,逢大的节假日还有停止炮击几天的温馨提示。还会偶尔捡到一些彩色的反映台湾人民幸福生活、以及诱惑飞行员叛逃的反动传单。据说还有人捡到过饼干童装之类的毒害革命群众的东西。最刺激的是那种被击落的敌机残骸和飞行员装备、遗物的展览。可惜这类展览我和一般群众都无缘得见,只能根据爸爸的描述浮想联翩。
当然也不是每天都那么兵临城下似的严阵以待,每个月都会有几场电影各单位轮流去看。家属像散兵游勇似的三五成群结伴而去,而我却是一定要掺和到队伍中,和他们一起步调一致昂首阔步前往的。去司令部也有四五里路的样子吧,虽然是腿短了点,但绝对无需家长陪着,也绝对不会掉队。
我有时候觉着电影放映前的拉歌比看老一套的电影都来精神,那哪叫唱,实在叫吼比较比较确切,比的不是旋律,是响亮。战士们吼得面孔涨红,脖子上青筋暴跳,指挥的膀子轮得能把帽子甩掉。就这劲头,敌人来了不用打,光吼就能把他们吓死。
地方剧团也会常来慰问演出,演出多半用方言,纵然是耳熟能详的样板戏,那也是多半同志们听不懂的。但这丝毫不影响大家的热情,掌声毫不吝啬,关键还可以争论哪个团的李铁梅没有哪个团的阿庆嫂漂亮,尤其是漂亮在哪个部位这类话题。看来看现场要比看电影来的生动那是不争的事实。
印象深刻的是一场规模不小的杂技团演出,除了通常的转碟、爬杆、叠罗汉、荡秋千之类的节目,最可乐的是一个丑角模样的演员,先是抱着一把手风琴上来演奏,一会儿一个导演模样的人和他商量让他下去,而他就是赖着不走。没收了他的手风琴他又不知从哪弄出一把小号来吹,小号被没收又变出一把唢呐来,然后依次是萧,笛子,口琴,实在没法了又变出一个哨子乱吹最终被导演赶下台去。不料刚被推回幕后,导演才转过身来,居然马上又从另一边现身了。这一次更好,背上背着鼓,头上顶着铙钹,手里拎着锣,脚脖子上拴着绳连着背后的鼓槌,蹦蹦跳跳敲敲打打又来了。
就是一身单衣穿着个红马甲,那么一大堆东西真不知道他都藏哪了。别看是逗乐,那些乐器可都玩得毫不含糊,鼓点打得那也是有板有眼。
最不可思议的是那个魔术师拿着鱼竿跑下台,居然在观众群里一条一条地钓上好几条大红鲤鱼来。然后又请了一个战士上台,又让助手抬了个大空箱子上来。先让战士验明空箱子,再锁上,钥匙让战士拿着,自己让助手五花大绑捆上,站在箱子前,再围上一圈布,然后让战士抓他的头发。反复试验几次后,战士一抓居然抓到了一个大姑娘的头上,等撤去围布,那个人居然被锁进了箱子里……真是这些情景一直神神叨叨的在我脑子里困扰了好多年。
军营里的婚礼,那种真实的热烈和温暖,也是我在后来的岁月里再也没有感受过的。
其实很简单,就是大家在会议室里,围着一张铺着军绿色台布的大桌子,吃着糖、花生和水果,一边要求一对新人讲故事,唱歌,汇报恋爱经过,一边再搜肠刮肚琢磨一些小把戏让台上的新娘新郎执行。在这方面,战士的点子往往没有干部们多,回想起来,经验不足是其一,估计结婚者往往是干部也是关键问题。
那些小伎俩无非就是弄块糖中间拴根线吊起来让小两口嘴对嘴咬,弄个苹果那么吊起来咬,酒瓶子里放根筷子,让俩人共同合作用舌头舔出来。记着还有一个谜语,说是一斤棉花一尺布,做个小被盖不住,要想盖住怎么办?答案是“肚靠肚”。我当时觉着这谜语很莫名其妙,哪值得那么大惊小怪,是很久的后来才知道个中之味。这在当时大概算是最暧昧的桥段了。
但是,就是热闹,新娘是那么真实的羞赧,新郎也是那么真实的窘迫,大家是那么的兴高采烈。最后还要向他们送上全体干部战士最诚挚的祝福。
春节包饺子也挺有意思,以班为单位到炊事班领面粉和饺子馅,自己包的自己下自己吃。至于怎么包那就各显其能了。因为还有其他的菜,所以还要聚到一起吃,这样不免各班都得展览一下,点评一下。大家来自五湖四海,这饺子包出来五花八门各具风采自然不必说,弄成半盆子面叶的也不是什么新鲜事。
遇到节假日还有一些文体活动要搞。这个时候那些人才就出来了,打篮球的,乒乓球的,拉胡琴的吹笛子的。比如电工房咱们那个老乡,张口一段《朔风吹》那确实是字正腔圆,艳惊四座。值得一提的是,我也曾经“惊艳”过一把。
那是一次击鼓传花,我被老乡拉进了圈子,那自然也就少不了我的花了。我也会唱,而且我决定这次不唱样板戏,而是《武家坡》薛平贵的“一马离了西凉街”。满世界飘荡着样板戏,这一节当然很新鲜。那时候不知道怯场,甚至还有种表现欲,尤其是老爸在场。
老爸真不知道我会唱,他太忙了,而且自从我开始上学,日渐长大,就越来越似乎是羞于黏糊他,更不用说在他面前唱什么了。而老爸也一样,也在日渐严厉起来,甚至还要对我的胡作非为赏以巴掌。这和母亲不一样,母亲是一生都可以黏糊的,赏给的巴掌也远没有那么坚实。
一段唱,满堂彩,那是我意料之中的。我看到爸爸的脸上也洋溢着也许是“傻笑”。他当然知道妈妈会唱,一定还知道在嫁给他之前,妈妈曾经在当地方圆几十里已是小有名气。而且不仅会唱,还会拉京胡二胡。妈妈是童子功,姥姥村里有个传承已久的戏班子,妈妈、舅舅还有大表哥都是“班子成员”。那么我会唱就应该在情理之中了。妈妈的膝前就是我温暖的课堂。说实话,要讲样板戏的活,最样板的那几部,大约不止是唱,全本的连台词都能背下来。
我真是很想知道爸爸是种什么心情,但是他并没有提起过,反倒是妈妈问我了并为我高兴,不必说是他告诉的妈妈。
对了,那是有多大呢?总之,那个时候我可以在爸爸躺着的时候骑到他肚子上,在外出的时候爬上他的肩头。就在那时候,我爷俩曾经历过一场惊心动魄,后来又成为终生笑谈的遭遇。
那是在冬天吧,至少也是深秋,我穿着薄薄的棉衣棉裤,而像爸爸三十挂零的年纪,在这里的冬天有一套绒衣绒裤也就够了。
那也一定是个假日,忘了起因是怎么回事,总之爸爸兴致非常高,他带着我沿着曾说过的那条宽大的人工干渠,一路往西走去。这条干渠一定费了很多人力,它多半都悬在高处,是像一条腰带一样绕着一个个山坡开凿的。它在很多时候是涓涓细流,有着成群结队的鱼儿,坑坑洼洼的地方掀开碎石还可以捉到张牙舞爪的螃蟹和大虾。在水流湍急的时候,农村玩伴们还要站到那座高高的桥上玩跳水。
我在前爸爸在后,就这么溜溜达达又离开河岸,顺着山坡下到一条公路上,爸爸还在一个供销社里买了盒烟,给我买了一截甘蔗。对了,它是那种如翡翠一般可爱,就像老家的玉米在旺盛时节的碧绿秸秆那样的甘蔗。特别脆,很少渣,皮用手都能撕下来,可以一块一块地掐着吃。甘蔗不稀奇,如今到处有,但是这种甘蔗在我后来的日子里确实再也没有遇见它。
然后我们继续沿着公路走,爸爸嘴里还好像哼着歌,其间还一直跟我讲,李铁梅就住在那边的山后面,要带我去找他。记着我当时确实信以为真,兴致勃勃。
这条公路又傍上了一条河,这像一条自然冲刷成的河流,现在来看有二十多米宽的样子,没有看到人工的痕迹,河床河岸到处是黑乎乎圆溜溜的大小石头。河水清澈见底,不急不缓的那么淌着,可是河面居然雾气氤氲,把两岸的树木和竹丛还有远处岸边的村舍渲染的云雾缥缈,恍如仙境。
我正在想这些水是怎么回事,爸爸说要解决一下就走进了河边挺大的一个厕所。我没什么要解决的,却要跟他寸步不离,又被他赶了出来。我就又跑到背面去,发现也有一个相同的厕所。原来它的男厕女厕是背靠背的。我在女厕憋了几滴小便后,又回去找爸爸。这个时候爸爸已经解决完了,正结束腰带。应该说明的是当时我一直拿着一根末梢留着几片竹叶的绿竹竿,这根竹竿忘在了女厕里,这就又回去找竹竿。找就找吧,却并没有原路返回,而是走了另一侧。而在这一侧,也就是男女侧背靠背的中间,我又发现了一个侧门。我当时以为这个侧门会通到女厕,而这个绿色的小门居然也没锁,也没挂。我急匆匆破门而入,哪知道眼前一黑,踏入的几乎是一道通往地狱的鬼门。总之那个时候的想法行为就是这么荒唐无稽、不可理喻。
后来那些破老乡总是无聊的问我,什么味道,而实际上记忆中真是没有什么气味的,也没有声音,没有感到憋闷,甚至都没有恐惧。只是一团漆黑,只有一种巨大的忧伤,就是想爸爸,想妈妈,意识中恍惚还有他们的脸庞。那种突如其来的别离是那样的不堪忍受,那种感受永久地烙在了我心里。
当然很快我的眼前就亮起来了,我又回到了刚才的世界。我回头看到爸爸还在下面,记着还在叫:爸爸爸爸,你怎么办。爸爸说:去去去,你快给我闪开!那么深,伸手都够不到门槛,他就那么一蹿就蹿上来了。他一上来,我便感到又重新拥有了这个世界。
然后爸爸拎着我来到了这条河边,把我扔进了一个水洼里,我也才知道,原来这水是热的。我不知道整条河都是热的还是仅仅边上的一个个水洼。我们脱光衣服从一个水洼换到另一个水洼,直到洗得实在不耐烦这才罢手。往回走,爸爸背我一会儿,又怕我冷,再赶我跑一会,大概也是怕我被吓着,还一直拿话逗我。当然了,两个湿漉漉的人所到之处那个“拉风”劲也自不必说。
后来那里由部队建了一个很大的游泳馆外带着澡堂,我们有澡票,如果要和附近的村民一样花钱也不过三分钱洗一次澡。
我想,如今这里一定成了日进斗金的地方,怎么繁荣都不为过。
最后一次贴近老爸的脊背,是拜那一次台风所赐,以后它就再也没有属于过我,何况妈妈又给我带来了两个弟弟。
台风经常有,但是这一次实在是太大了。风头起时,天上并没有乌云密布,而是不辨天地,整个世界昏黄一片,空气里带着稻田和海藻的味道,并且那些鸟儿虫儿也忽然都不知去向,一时万籁俱寂,世界弥漫着一种不祥的气氛。
老师有经验,进门就让我们抓紧回家,然后自己坐在讲台上看着我们一个个离去。那是个地方上的语文老师,花白的平头,有五十来岁把?身材颀长而消瘦,眼窝深陷,非常和蔼。他在那坐着,我们大家就都感到踏实,忙而不乱。
农村的同学都结伴走了,部队那些也很快有父母来接,渐渐地仿佛就要只剩下我。同学要我跟他们去,我不去,这种时候,就一个心眼,只想着自己的家。何况我坚信,那个高大的,帅气的,晚上回家,他的脚步声我都能分辨出来、身上那种烟味汗味都会让我感到亲切的人,他一定会来。
风里开始夹杂着雨点,在我感到有点气恼,也有点紧张,在老师刚说完“不要紧,去我家”的时候,他终于带着一件大雨衣急匆匆地来了。跟老师打过招呼,他把雨衣披在我身上,把我背了起来。我似乎也挺懂事,尽量把雨衣搭到他的肩上。雨和风越来越大,路上我们没有说什么,等到了家,他的帽子,前胸,几乎整条裤子都湿了,鞋上沾满泥浆。我记着,他的肩膀是如此坚实,打湿了的军装是那种更为艳丽墨绿色,被雨水冲刷过的红红的领章和帽徽,在上面显得特别耀眼。
我想,我将来一定会当兵,而且也一定会像他一样威武雄壮。
没多会儿,风就来了,爸爸换了干衣服,不屑一顾地坐在藤椅里抽烟,我和妈妈却忍不住隔着玻璃去看那个发狂的世界。平日里温柔和气的风,不知道哪来的那么大力量,似乎成心要把整个世界掀翻。低矮的灌木,几乎要把头贴到地面,高大的树木,时不时的会听到树枝被撕裂的声音,有的甚至被生生的扯下来扔到不知什么地方去。
爸爸也终于走过来站到我们身后,他看着外面说,五几年在沿海遇到过一次大风,对面的渔船都给刮过来了,说他还在一条船上捡到一个留声机。他说当时以为美国人放了原子弹,大家都躲进了坑道,还拿湿毛巾捂着鼻子嘴。
他们就那样把我拢在身边,妈妈还不经意地抚弄着我的头发,也许是种想象,我似乎还能记得他们的体温。
作者的老爸。冬天树叶都不落,根本不需要穿大衣,大约是为了增强仪式感吧。
可惜他们都在我独立自主之前,就匆匆的离去了。妈妈更早一些,是在我快要念完中学的时候。失去她的感觉,最初那几年,就是有时候爸爸不在,其他人也不在,尤其是在夜深的时候,就会感到很空荡,会泛起一种难耐的如饥似渴的思念。其实就是想她的音容笑貌,想她教我唱戏的神态,甚至呵斥我的神态。
失去老爸,你仿佛一夜之间变得少年老成。
比如先前自己的工资,家里不需要,遵照爸爸要求每月存下一部分,其他的就可以自由支配。而现在就不行了,它已经是全家的收入,你得盘算一下,哪些支出是必须的,家里还有什么,缺着什么,什么可以下个月办,假如在每个节点上没有点结余就会发慌。再比如以前买粮是你的事,买回来就算完成了任务,但现在不行,你得吃到嘴里才算万事大吉。而且对那两个少不更事的弟弟,你的关注会一下子仔细起来,甚至是在小心翼翼,十分紧张地观察他们的成长。
所有的期望都得靠自己的努力去实现,这个老生常谈,似乎并不那么确定的道理,会一瞬间变得毫无疑问而且意味深长。
战友的情谊平常都是潜藏着的,基本不被留意,但等到老兵退伍的时候就爆发了,爆发得稀里哗啦。最起码,那时候老班长是真的会手把手教你学军事,教你打背包、叠被子,会给你做被子、补衣服甚至给你补袜子的。这时分真是泪如泉涌难舍难分。
但是那一年我没有以往那么稀里哗啦,因为爸爸也要转业了,千里迢迢搬家是件很麻烦的事,而我也不记得是什么原因,居然需要先于爸爸妈妈一步、跟着退伍的老乡回老家。那时分我的心里更多的是充满一种期待和兴奋。老家真是个奇怪的东西,我可是多半因为父母才意识到有它的。
那确实是一趟军列,可绝不是什么客车,是那种上下对称开着几个小窗户,中间有一个宽阔的横拉门的灰不溜秋的瓦罐车。底下铺着厚厚的稻草,上面铺着苇席。战士们不再戴领章和帽徽,但仍然穿着军装,每个人都有简单的几个箱子,盛着他们几年来的收获和纪念。
老妈也给我准备了两个不大不小的纸箱和一根竹扁担,一个箱子装着我需要路上随时添加的衣服,一个盛的居然是她养的三只老母鸡。据说那是“洋鸡”老家没有。后来我知道,无非就是繁殖场里养的那种“莱州红”。就是个头大点,下蛋大点,但是饲料得跟上,在那种人尚且半饥半饱的日子里,它其实完全没有老家的芦花土鸡来得朴实厚道。
三只鸡在上车的第二天就壮烈牺牲了一只,我不知道是怎么回事,给它们喂米也不吃,后来我试着用行军壶的壶盖喂它们水结果喝起来不停了。看来是生生的给渴死了,也从此它们没有再壮烈。那只死了的鸡还被负责照顾我的老乡拿到一个饭店里卖了一块钱。
一路上穿山越岭,过隧道,跨长江,阅尽无限风光。整个这一节车厢里无非远近全是老乡,大家指点江山,顺带体会着温度的渐变,一路被回家的喜悦所包围,有说有笑,我自然也根本没有陌生和孤独。
终于到了老家的一个车站,列车在这里停了很久,如果没有人来接我,我会先跟着老乡去他家,这也是预设的程序。我们已是如此亲密多年,这根本不成问题。
终于一个声音沿着一节节车厢在呼唤我的乳名。我和老乡亲切拥抱,挥泪作别。
这个陌生的世界白茫茫一片,呵气成雾。雪不是很厚,杂草枯黄,树都是光秃秃的,田野里有一行行麦苗隐约可见。这个季节,南方刚要收获小麦,有心的老乡还把带回来的麦穗送给了我几个。
虽然早换了妈妈准备好的厚厚的棉衣棉裤,还有一件爸爸的军大衣,身上不冷,但是脸颊和耳朵尖感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冷酷,我平生第一次知道世界会这么冷。从那以后我的手每年都要被冻得溃烂流水,脚也不等外面上冻就开始起疙瘩,一但暖和过来还会奇痒难耐。想尽所有办法都无效,直到我结了婚后才不知为什么不治自愈,摆脱了这种困扰。
就这样,一个穿着天蓝色灯芯绒外套,黑色灯芯绒裤子,有一头浓密的黑发,面容俊俏的少年,告别了美丽的南方,告别了再也无法找回的绚丽童年,回到老家,来到了一个新的世界,开始了全新的生活……
“三十八年过去,弹指一挥间。”
期间又有多少波澜自不待言。
废弃的军营靠外部分已经开始改造,显然是又要将它物尽其用了。望着远近上下被机械作用过的痕迹,不禁想起苏东坡的几句诗,道是:
人生到处知何似
应似飞鸿踏雪泥
泥上偶然留指爪
鸿飞那复计东西
……
眼见此间的“雪泥鸿爪”不日也将荡然无存。正所谓天地者万物之逆旅,光阴者百代之过客,但是,不管你对生的意义和价值持何态度,不管你是否有“念天地之悠悠,独怆然而涕下”的落寞,那美好的时光亲爱的人对心灵的照拂、对生命的温暖终究意义深远。
我相信,在此生活过的那群曾风华正茂的人儿,他们回望起来,也一定是美好、没有虚度的。
2019-12-2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