昌乐诗人梁颀
明清之际,齐鲁大地文风鼎盛,名士辈出,亦不乏才情卓绝的闺阁诗人。昌乐梁颀,便是其中一位以诗名传世、以风骨动人的奇女子。她字秀仲,别号袖石道人,先为昌乐隐士刘芳远侍儿,后嫁安丘诸生韩齐邻为妻,虽身世辗转,却以笔为魂,在诗坛留下了浓墨重彩的一笔,著有《难游归来》二草,其诗作与品性,皆为后世所称道。
梁颀的才情,并非凭空而来,而是源于早年的耳濡目染。其先主刘芳远,字文度,乃明代昌乐名士,隐居不仕,潜心绘事,尤擅山水,师法沈石田,间仿黄子久,笔墨清逸,名动一时。刘芳远性情倜傥,尚重气节,不慕时俗,不事生产,虽家境渐落,却嗜吟咏成癖,著有《薇山诗草》一卷。晚年移居渠邱,遂定居于此,邑人阎廷倩为其诗集作序,盛赞其诗品与人品。梁颀身为其侍儿,日日浸润于诗画雅韵之中,受其熏陶,自幼便对诗文产生了浓厚兴趣,渐渐习得吟咏之道,为日后的创作打下了坚实基础。
天赋与熏陶相融,让梁颀的诗才日渐显露,甚至超越了其夫韩齐邻。据《张杞园渠邱耳梦录》记载,韩齐邻与梁颀皆善诗,而梁颀之才尤为出众。二人曾联句,梁颀出“梨花皓月原同洁,风竹流泉不辨声”一句,意境清雅,对仗工整,尽显高洁之态与灵动之思,成为流传一时的佳句,足见其遣词造句的深厚功力。这般才情,不仅让她在闺阁之中崭露头角,更赢得了当时文人雅士的认可。
若说联句彰显的是她的清雅才情,那《祠灶诗》便流露了她超越闺阁的家国情怀。阎香亭在《秀仲传》中记载,梁颀曾作祠灶诗:“国事荒荒变几经,愿君走马到天庭。痛陈下界生民苦,早向薇垣定帝星。”诗作落笔便见沉郁,彼时天下动荡,国事飘摇,她不似寻常女子只悲戚个人境遇,反而借祠灶之俗,寄寓对苍生的悲悯与对时局的忧思,愿托灶神上达天庭,诉说百姓疾苦,祈求天下安定。这份忧国忧民的赤诚,丝毫不逊于古之忠臣义士。阎香亭亦感慨,梁颀的胸襟气度,绝非李清照、朱淑真这般仅以才情驰名骚坛的闺秀所能局限,其格局与风骨,早已超越了性别与身份的桎梏。
梁颀的诗作,既有家国之思,亦有个人情致,或抒身世之叹,或写日常之景,或寄离别之愁,字字皆含真情,句句皆有韵味。她的《答何征》一诗,便道尽了漂泊无依的怅惘:“宵惭明月晓惭花,弱质如萍寄海涯。一路云山千里树,凝眸何处是侬家。”明月皎洁,繁花灼灼,皆让身为漂泊者的她心生自惭,弱质如萍,浪迹天涯,纵是望尽千里云山、万棵绿树,也难寻一处归处,那份孤独与迷茫,在诗句中流转,令人动容。
而《答苏雪堂》则尽显她对知音的珍视与文人的洒脱:“诗语何人妙古今,雪堂归去好长吟。苏君怪得多狂兴,自有朝云是赏音。”苏雪堂以诗闻名,梁颀赞其诗艺精妙,可追古今名家,又笑言苏君狂兴不减,只因有如同苏轼朝云一般的知音相伴,既赞友人,亦暗喻自己与丈夫韩齐邻的知己之情,字句间满是从容与豁达。
她的诗作亦贴近生活,于寻常琐事中见深意。《除夕》一诗便捕捉了除夕当日的生活片段:“若个敲门到舍前,邻儿持纸乞春联。举头看日低头想,始悟明朝又一年。”邻儿敲门求写春联,本是寻常年味,可当她举头望日、低头沉思,才恍然惊觉岁月匆匆,明日便是新岁。平淡的笔触中,藏着对时光流逝的感慨,质朴而真切,极易引发共鸣。
清明时节,万物复苏,却最易触动愁绪。梁颀的《清明独坐》便写尽了这份伤感:“离情不喜问清明,惹起伤心百恨生。犹忆当年谿上事,一番春梦付啼莺。”她本不愿提及清明,怕勾起满心离恨,可往昔溪上相伴的美好时光,终究难以忘却,那些逝去的岁月,如同一场春梦,最终只化作莺鸟的啼鸣,消散在春风里。这份思念之苦,写得含蓄而深沉,令人动容。
《绝句》一诗,则将闺中女子的细腻情思描摹得淋漓尽致:“枕上双痕起未匀,楼头凭看碧湖春。痴情欲遣闲情去,柳絮杨花妮煞人。”枕上泪痕未干,她独自登楼,凝望碧湖春景,本想借春光排遣心中痴情与闲愁,可漫天飞舞的柳絮杨花,却愈发缠绵缱绻,将那份愁绪缠得更紧。“妮煞人”三字,鲜活灵动,将女子的温婉与愁绪刻画得入木三分。
这般才情横溢、品性高洁的女子,却未能得享长寿,中年便溘然长逝。其夫韩齐邻悲痛欲绝,作两首绝句悼念亡妻,字里行间满是深情与不舍。其一云:“千里阴寒障夕晖,岭头愁幔雪飞飞。夜来吟出松间韵,知是诗魂迷路归。”暮色沉沉,寒雪纷飞,天地间尽是悲凉,唯有松间隐约的诗韵,似是妻子的诗魂归来,那份思念与怅惘,令人潸然泪下。其二曰:“雪压梅花冻不支,莫嗟零落少相知。泉台自有谢家女,可和因风柳絮诗。”他以寒梅喻妻,虽遭风雪摧残而凋零,却无需慨叹无知音,只因泉台之下,自有如谢道韫一般的才女,可与她一同吟咏柳絮诗篇,既赞妻子才情,亦寄寓对亡妻的慰藉。这两首悼亡诗,不仅见证了二人深厚的伉俪之情,更从侧面印证了梁颀的诗才之高。
梁颀的一生,虽短暂而辗转,却以字字珠玑的诗作,为生命刻下了不朽印记。她的笔端藏尽百态心绪,既有“宵惭明月晓惭花”的漂泊怅惘,亦有“痛陈下界生民苦”的家国担当;既含“梨花皓月原同洁”的清雅之韵,亦藏“一番春梦付啼莺”的沉郁之思。从侍儿到诸生之妻,身份的流转未曾桎梏她的才情与格局,反而让诗作在个人情致与时代忧思的交织中更显厚重。她如一株寒梅,于乱世中悄然绽放,以笔为骨,以诗为魂,那些浸润着真情与风骨的诗句,连同她的名字,一同镌刻在昌乐的文化史册上,成为后世敬仰的巾帼诗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