叔伯四嫂
作者 | 孙业礼
父亲兄弟四个,我说的这位是三叔家的。
四嫂是如何嫁给四哥的呢?提起来就是我们村的一桩笑谈。用她自己的原话:那时节怎么那么嘲哈,就自己上赶着跑来了!1987年深冬的某一天,那天下午应该不太冷,吃过午饭,人们闲着无事就喜欢倚在我村西头的几个柴禾垛旁聊天。一个包红头巾的年轻女子,骑着一辆自行车沿着村西头的蜿蜒小路缓缓来到桥东头,到了柴禾垛前一骗腿停了下来,扶着破旧的自行车把,一脸腼腆地问,这是双泉村吧?你们村孙业良家在哪里住啊?人们先是忍不住笑了,后回答说没有叫孙业良的,只有一个叫孙元良的,她点点头说,对对对,记错了,是叫孙元良。问清大概位置就骗上车子走了。
孙元良是我三叔的名字,此时的他正在家里发愁呢,发愁的对象不是别人,就是我那已经迈入大龄行列的四哥。二十五岁,在上世纪八十年代的农村确实不小了,跟光棍子只有半步之遥。作为当事人的四哥其实是不愁的,小伙相貌堂堂,皮肤白净,个头不矮,能说会道,什么事都能上去凑。之所以没有娶妻生子,是自视甚高,好的人家不乐意,嫌他家里穷弟兄多,差实点的又看不上,高不成低不就,一蹉跎就成了大龄剩男。年轻女子就是这个节骨眼来到三叔家的,无疑雪中送炭,立刻化解了三叔的燃眉之急。
这不天上掉下个林妹妹么,一点不错,四嫂姓林名淑英。三叔大喜过望,三婶一口一个闺女叫着不肯撒手,说什么都不让四嫂走了,虽然四哥摆臭架子八十个不乐意。既然不乐意,你就别耍弄人啊,四嫂说,也怪我当时年纪小,心眼实,把什么都当真。四嫂的家在包庄,跟四哥的二姨是邻居,一来二去,两人就认识了。外貌永远是打动姑娘的第一要素,英俊潇洒的四哥很早就扎根在四嫂心里了,听说四哥还没对象时,每逢四哥来二姨家,她就有意无意去串门,和四哥聊天开玩笑。二十岁的她问二十五岁的他,我不信,这么好的青年没媳妇?答没有就是没有,谁稀得跟,你愿意?要是我,只要人好就愿意。别开玩笑了,你能跟我这样的? 家里穷兄弟们多……就是这么几句简单的玩笑,在四哥这儿纯属油嘴滑舌,在四嫂那却变成掏心掏肺,放在心里生了根发了芽。然后不管不顾追到四哥身边来了。
心不甘情不愿的四哥架不住叔大爷婶大娘及七大姑八大姨的轮番轰炸,加上眼前天天晃动着个样貌不咋地却活生生的大姑娘,七天不到,就缴械投降乖乖的和四嫂入了洞房。那个时候,结婚证没扯,婚礼没办,就是晚上叫了几个叔伯兄弟和亲朋好友凑了两桌酒席宣告俩人结为正式夫妻。他们的婚姻模式,在那个年代,有一个很好笑的名字:非法同居,为这还被罚过款,这是后话。
如果灰姑娘嫁给王子就过上了幸福生活,这只能是安徒生的童话吧。新鲜劲一过,四哥挑三拣四的毛病就现了原形,四嫂的自动上门成了被轻视的理由。三婶则更过分了,人前人后骂四嫂个憨瓜子,不看死眼活眼,这就是赚了便宜卖乖了。是啊,不是憨瓜谁会一分钱不花就赖着不走呢,只怨当时的四嫂太年轻太幼稚了,被爱情冲昏了头脑。我们两家屋前屋后,三婶粗门大嗓的吵闹声在我家听得清清楚楚。三婶的嘴是刀子,伤人皮肉的话张嘴就来,大脑都不带过。那时我在上高中,每逢寒暑假,四嫂和三婶吵完架就坐在我家屋西头的大榆树下伤心流泪,看见我出来,知道我肯定听见了吵架声,挂着泪珠的脸上一副羞愧的模样,叫着我的学名一五一十诉说着他们吵架的来龙去脉。十八岁的我方才察觉四嫂这人太直爽,太实诚,简直一根肠子通到底。从她絮絮叨叨的话语里,我得知她仅仅大我两岁,六岁娘就没了,兄妹五个靠爹一双手,家里穷只上过两年学,很羡慕我这个上高中的人,总觉得读书人通情达理,心眼活泛。其实,十八岁的我还是个孩子,世事人情啥也不懂。从小在三婶身边长大,我自然知道三婶这人很是强势,跳进海里都能占个干地铺,不仅和三个嫂子就是跟我母亲也没少吵过嘴。四嫂这个傻媳妇岂是她的对手。当四嫂可怜巴巴地说我肯定不向着她这个外来户时,一种说不上来的难受滋味忽地涌上心头,我安慰她说三婶很要强,尽量别惹她,成天吵架让人看笑话,大不了分家,又不光你们一个儿子。大概初来乍到,听到诚心实意安慰她的话,她甚是感激,对我相当认可。这认可竟伴随她半辈子再没改变,无论别人说我什么坏话,都替我辩解。屋前屋后我们两家住了近四十年,四嫂和妻子妯娌俩没红过一次脸。有几次四哥为农活和我争执不休,四嫂也是帮着我说话,对付四哥。过后还嘱咐我别跟四哥一般见识,说四哥好认死理,天生犟种一个!
就是那唯一一次,四嫂被妻子气哭的一回,要不是母亲和我提起我们至今都蒙在鼓里。母亲说,那个秋天的夜晚,她出去凉快看到四嫂坐在我家大榆树底下,脸色很不好看。四哥一个月前干建筑从屋顶上掉下来把腰磕伤了,住了半月医院,现在家里卧床休息,不柱拐杖出不了门。母亲和四嫂相处得比妻子还要好,走过去安慰四嫂,刚说了没几句,四嫂就啜泣开了,说不是为四哥的事,是他大婶子背后和人说他四哥摔着是活该,是报应,不是好侵占人家的地嘛,老天爷长着眼呢。别人说倒罢了,人家不亲,可他大婶子这样说我就受不了,我都说了花生给她收,我们不要,她还这样。流过泪后又一再叮嘱母亲别和我说,怕我和妻子打起来。
其实,我和妻子打起来倒没什么,大不了战争过后俩人冷战几天,该怎么还得怎么。我害怕的是万一被四哥知道了,依他那火爆脾气,拄着拐杖,拖着双腿来到我家,指着我的鼻子痛骂一顿,不容分说的一通拐杖砸下来,白挨顿打不说,还不敢辩解。万一把他气出个好歹来,不要说三叔三婶,就是父亲也饶不了我,有些事情父亲吩咐起四哥来比我都实在。背地里父亲讥讽我个怕婆子货不是一天两天了。我这个憨厚的有些天真的老父亲啊,远不如只上过两天学的四嫂明白:不是怕不怕的事,两口子过日子,总得一个说一个听,你刚我强的,这日子怎么往下过?
这当然怪不得四哥,是妻子的话太伤人了,简直不是人干的事,虽然她心虚地一再辩解没有说过这话,可那传话筒传得有鼻子有眼,有理有据,编也编不成这样。说四哥侵占我们的地是有这么回事,但我哥俩挨着种地就是为了好商好量,肥水不流外人田嘛,谁家偏个一星半点都不计较。今年春天,四哥家的垄沟打得早,地北头稍微过了标线约二十公分,妻子就不乐意了,跟我嘟囔过两回,被我数落了几句,谁家的沟垄能打得笔直?一分一厘不差。有时我家偏过去,四嫂四哥从无一句微辞。她去找四嫂,四嫂说收花生时偏过去的那沟让我们要。妻子多了个心眼,知道四嫂说话不挺,主不了四哥的事,又去找四哥。四哥是什么人?从来不把女人放在眼里的人,把大男子主义奉若神明的人,最烦女人插手家务以外的人,呲哒了妻子几句,说有什么事叫他大叔来就行,还轮不到你来找我,我和你讲不清楚。几句话堵的妻子哑口无言,气得几天没有睡好。也是活该,我再三劝阻就是不听!不是自讨苦吃是什么。四哥让着我们的时候不觉,稍微吃点亏就受不了,生几天气不多。应该是因此和四哥有了过节,所以秋天四哥把腰摔坏时当着别人面犒劳了一下自己的嘴巴,差点酿成大祸。多亏四嫂压事儿,把委屈憋在心里也不和四哥说,我们两家才没结下更大的仇怨。
如三婶所言,四嫂的家务确实憨头憨脑,有点不开窍。地里却是一把好手,力气头足,干得快,村里人没有不竖大拇指的。可即使这样,仍做不到挑剔成性的四哥心里去。四哥摔伤的第二年,腰没好利落,就在我们两家的地里种了四亩姜。收姜的季节是霜降以前,地里的所有庄稼都收拾妥当,妻子的空闲时间多了,就想着和四嫂出几天姜。这全归功于四嫂的大度和善良,别看识字不多,却有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的量。用她常说的一句话,饭在肚子里都烂了,几句话还能记一辈子?所以去年妻子说过的伤人话就烂在了她的肚子里,当没发生过一样。今年我家的三亩花生打灭草剂,打杀虫剂,打矮壮素,哪一样也没落下她的帮忙。妻子人马不大,她帮着背上,有时看妻子累了就替她打上两圈。用的水也都是四哥浇姜地的水,这一来省了我很多事,不用歇班还多挣了钱。妻子也不是好赖不分的人,一直记挂着这些事,结果干了两天就高低不去了,害得四嫂晚饭后来我家赔不是。不为别的,又为我那个四哥。不错,四哥活好,人才好,脾气却不好,一般人的活看不上,看不上就嘟嘟囔囔,急了甚至骂骂咧咧。那嘴有时比娘们都碎,妻子说。四嫂说,他说就让他说,又不痛不痒痒,咱该怎么干还怎么干!四哥和妻子俩人的性格大概犯冲,一个从不把女人当盘菜,另一个则从不拿男人当干粮,二人碰到一处就难免抬杠。面对四哥的大呼小叫——一会儿苗子割短了,一会儿泥没扒干净,一会儿筐子装浅了,一会儿又装满了。妻子是气不打一处来,说,你那么能怎么不自己一人干?四哥就说,你们活不行还不让人说,说你们是好。两人在地里不停地打嘴官司,四嫂早已习以为常,有时笑骂四哥几句,有时劝慰妻子两句,可两人都不是省油的灯,谁也不服谁。最终妻子败下阵来,两天过后干脆罢了工。临走当着四哥的面婉惜地说四嫂,也就是你呀,四嫂!
是的,能有这份耐心的,恐怕也只有四嫂了,无论对待四哥还是孝敬三婶。人不到用人的时候是分不出好坏来的,尤其是老人。父母不在了,每次回老家一趟我都要去看望三婶,说着说着她就念叨起四嫂的好,说只有四嫂真心待她,以前跟四嫂住在一起饭菜合口不说,就是现在临走都是二三百给塞进兜里。我就偷偷叮嘱她守着外人别说一句儿子儿媳孙子孙女的不是,光说好就行,可别乱说,这才是你的鬼。三婶拉着我的手叫着我的乳名连连点头。这么大的家族仅剩她一个老人在世,怎么不令人心伤。说起过往娘俩一个流泪一个强忍着怕掉下泪来。九十岁的老老小孩和将近六十的老小孩都是孩子啊。在对待老人这件事上,四嫂不会巧说巧道,想想以前也是伤心,四嫂说,可看到你三婶老了这个样子又狠不下心来。再说,老天长着眼哩,咱自己不也养着吗,不是说“老猫房上睡,一辈传一辈”嘛!咱再不好好对待老人,马上就轮到自己了呀。
只要受了四哥的气,碰到我时四嫂总是愿意跟我吐槽一番,业礼,我这辈子在你四哥手里是打不出滚来了。打不出滚来算什么,谁教人家小伙好来着,人家有这个底气,要我脾气更大!很快四嫂就被我逗笑了,说,也是哈,那时咱上赶着人家,受点气就受点吧,怨不得人家。老来老去,四嫂最终还是和四哥分开了,想受四哥的气也捞不着了。一次电话里说她,这下好了,总算从四哥手底打出滚来了,她却说,嗐,你不知道谁好也不如你四哥,儿子儿媳再好,到底隔着层啊,你四哥每次来都买我爱吃的,偷偷问我钱够不够花,给我留下二三百。现在我俩是一个月一趟,不是他来青岛,就是我去潍坊,想孩子啊。想孩子是借口吧,你俩心里想些什么我能不知道嘛,我不怀好意的笑着说。待四嫂醒悟过来笑骂道,你这个坏货,我非和他大婶子说让她骂你一顿不可,我治不了你,有能治你的。四嫂生了两个儿子,老大山东理工大学毕业在潍坊,两个女孩,一个男孩。老二是中国海洋大学的博士生,家在青岛,有两个小子。四哥原本是在青岛的,他炒菜做饭样样在行,拾掇家务更是井井有条,可没出两个月,就被炒了鱿鱼。人,本事大,毛病就多,抽烟喝酒饮茶,四哥一样不落。二儿媳研究生毕业,在青岛科技大学教书,安静文雅,受不了酒气更闻不了烟味,只好忍痛割爱。四嫂倒是没毛病,但家务活很一般,婆媳二人竟处得十分融洽。世界上的事老天都给安排好了,被辞退的四哥只好来到潍坊老大的家,顶替四嫂的位置,没想到的是老大媳妇竟随了四嫂的秉性,性情特别随和,面对四哥的坏毛病听之任之,没一句怨言。但四哥的烟酒却说戒就戒掉了,不为别个,是为他的宝贝孙子。老大生了两个闺女后才有的这个小子,那模样竟和四哥一个模子里刻出来似的,四哥宝贝得了不得,怕酒熏着他的宝贝,怕烟呛着他的宝贝,说戒就戒没半点含糊。脾气小了,嗓门低了,现在的四哥在大儿媳眼里就是完人一个。
有时和四嫂视频聊天,我取笑她说,想我四哥了吧,四嫂!想啊囊,想得不行不行滴!她哈哈笑着说。当年多亏你上赶着,才找到我四哥这么英俊的小伙。哈哈大笑过后,她嘴一咧,说,是啊是啊,我和他大婶子一样,都掉进了福囤子,谁叫恁兄弟们脾气好,长得帅,又能干,是抢手货呢!这是反语,我当然明白,我不明白的是大字识不了几个的四嫂什么时候学会说反话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