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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文安 [楼主] 发表于:19天前
鄌郚史志总编

郄锡奎丨千载昌乐道 一邑东坡风

— 本帖被 刘文安 设置为精华(2026-03-01) —
  千载昌乐道 一邑东坡风
  作者 | 郄锡奎
  你知道吗?北宋大文豪苏轼曾两次路经昌乐。并且,他有一首诗创作于此。
  熙宁十年(1077)的大年初一,苏轼主仆二人,从潍州城方向一路走来。他是奉命回汴京,准备转赴河中府上任的。
  就在前一天的除夕,刚从密州卸任的苏轼,顶风冒雪艰难抵达潍州,幸得城中石佛寺容元住持收留,才度过一个温暖的大年夜。次日晨,大雪稍歇,苏轼便起身告辞。
  出潍州西城门,沿着青莱登(青州-莱州-登州)官道西行。过西小于河铺,越大圩河,不久便进入昌乐境内,到达东(今朱刘店附近),下一程就是孤山铺(今十里堡村内)了。
  此时,天又暗了下来,风刮得更紧,乱舞的雪花再度袭来。
  苏轼回首望了一眼,走过的路被积雪掩埋,潍州城早已消失在一片苍莽之中。抬眼南望,山坡上白雪皑皑,依稀可见孤峰巍然耸立。放眼西方,天苍苍,路漫漫,前路未知。苏轼不曾料到,彼时,距离那场几乎置他于死地的“乌台诗案”仅有三年之隔。但他分明感觉到,前方仿佛笼罩着“山雨欲来”的沉重和压抑,风声已然满楼。
  此情此景之下,苏轼当即吟出《除夜大雪,留潍州。元日早晴,遂行,中途雪复作》一诗:
  “除夜雪相留,元日晴相送。东风吹宿酒,瘦马兀残梦。葱昽晓光开,旋转余花弄。下马成野酌,佳哉谁与共?须臾晚云合,乱洒无缺空。鹅毛垂马骏,自怪骑白凤。三年东方旱,逃户连欹栋。老农释耒叹,泪入饥肠痛。春雪虽云晚,春麦犹可种。敢怨行役劳,助尔歌饭瓮。”
  诗中既有“瘦马兀残梦”的疲惫,又有“佳哉谁与共”的孤苦,还有“逃户连欹栋”“泪入饥肠痛”的灾民苦难。雪中的所见所思,又让他想起密州的民不聊生,想起告别密州时内心的“忏悔”:“永愧此邦人,芒刺在肤肌。”(《和孔郎中荆林马上见寄》)但个人的跋涉之苦,宦海之险,在黎民百姓的生存面前,苏轼觉得简直不值一提。诗的最后,“敢怨行役劳,助尔歌饭瓮”这十个字,成了他民生情怀的最直白宣言。
  在简单地“野酌”之后,苏轼一行亦步亦趋,继续西去。到了昌乐县城(今城西戴家庄附近),他们并未久留。在丹河驿站稍事休整后,便朝着尧沟铺走去,进入益都县境,消失在茫茫的远方。
  而他身后的这场雪,却没有消失。数百年后,清初画僧石涛,在《东坡诗意图》之《除夜大雪》中,以疏淡的笔墨将它重现。画里天地尽白,雪拥寒径,唯有一人一骑,于无尽苍茫处踟蹰而行。石涛以墨色代风雪,捕捉的正是诗里的天地清寒、羁旅孤寂,可以说穿透纸背,跨越时空。至此,那场被他写入诗篇的风雪,也永远停驻于尺素丹青中,获得了另一种生命。
  这次旅程,给苏轼留下了难以磨灭的记忆。数年后,还在徐州任上的他,赋诗送别友人孙勉时,不禁再次追忆往事:“昔年罢东武,曾过北海县。白河翻雪浪,黄土如蒸面。桑麻冠东方,一熟天下贱。是时累饥馑,常苦盗贼变。每怜追胥官,野宿风裂面……”(《送孙勉》)而就在次年七月,时任湖州知州的苏轼被逮捕,押往汴京,关入御史台监狱。彼时,身陷囹圄、自度必死的他,绝不会想到,命运还有另一番安排。
  更令苏轼想不到的是,北宋元丰八年(1085)冬月,又是一个寒天,他竟再次出现在昌乐道上。
  这一次,并没有凛冽风雪。冬日的阳光穿过薄云,照在尚未融化的积雪上,官道的车辙清晰可辨。走到东朱店已是半晌,集市上的叫卖声此起彼伏,百姓往来穿梭、笑语盈盈。苏东坡边走边看,北风虽寒,但他的心里却平添了些许暖意。走出集市,顿时豁然开朗,村舍里不时冒出缕缕炊烟,远处高耸的首阳山绵延不断,像是张开双臂迎接一位老友的重逢。
  他不再是那个前途未卜的官员,而是从登州知州的任上,被新君赵煦与高太后急召还朝,即将出任礼部郎中,成为众望所归的苏学士。那一刻,风轻云淡,车马轻快,心境亦然。
  八年光阴,恍如昨日。当苏东坡再次驻足于首阳山下,回想起徐州的洪水与民众,御史台的栖鸦和暗夜,黄州的江月与草鞋,登州的海涛与奏章……此刻,所有的坎坷,都化为为眼前的从容与脚下的力量。“也无风雨也无晴”,来时的路,不会忘却,但穿越风雨的他,能胜败两忘、宠辱不惊、旷达潇洒。
  孤山铺的房舍依然孤零零地矗立在路边,一匹清瘦的黑马仰天嘶叫,声彻山谷,仿佛是和曾经的过客打招呼。“它可是几年前的那匹马?”这一声,将他从回忆中唤醒。八年了,这孤山铺还是老样子,但再次策马经过此地,他已不像昔年的苏子瞻那样“月明惊鹊未安枝”了。脚下的路依旧通向京城,但这一次,他心中想着的,不再是个人沉浮的忐忑,而是对密州、徐州的感念,对湖州、黄州那场“风暴”洗礼的铭刻,对登州这个转折点的自信,以及一份与既往恩怨的坦然相对。他甚至心生一个念头,等行至青州时,一定要与“乌台诗案”中曾激烈攻击自己的李定相会。事实也的确如此。翌日在青州官舍,苏东坡与时任知州的旧敌李定会面时,没有尴尬,更没有争执。或许是被东坡先生的坦荡所感染,或许更是时移世易,两人竟真的泯去了旧日恩仇。事后,苏东坡在一封书信中评价这次相遇“相见极欢”。这四个字本身,便是一个生动镜头。彼此的释怀,定格在四目相对、淡然一笑之时。
  于是,在北宋的历史卷轴上,昌乐这个小小的坐标,因苏轼的两次路过而被铭记。八年之间,苏轼两度踏上同一条驿道。这看似重复的路径,却通往迥异的命运终点。这,何尝不是人世间的寻常事?挫折与顺遂、成功与失败,都是一路上的光景。时空轮转,人生无常,没有人可以绕行。重要的或许从来不是际遇,而是一路走来时的行路本身。
  “逝者如斯,而未尝往也。”(《前赤壁赋》)
  如今,当我站在首阳山顶俯瞰,曾经横亘北麓的青莱登驿道,早已湮灭于千年风尘之中。极目所见,是数条纵横交错的公路铁路,不息的车流代替了昔日的瘦马驿铃。唯有青山不语,见证着所有过往。
  一条驿路,两番境遇。
  古道已逝,但东坡先生的那股浩荡长风,却穿越千载,永远驻留。
  作者简介   郄锡奎,昌乐人,公务员,现就职于潍坊人社系统,爱好写作、文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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