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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文安 [楼主] 发表于:26天前
鄌郚史志总编

路遥丨一生中最高兴的一天

  一生中最高兴的一天
  路遥
  一生中最高兴的一天作者,路遥我从地区中师毕业后,回到县城一所小学教书。
  除了教书,我还捎带保管学校唯一的收录机。
  放寒假时,学校让我把宝贝带回家去保管,我非常乐意接受这个任务。
  我是个单身汉,家又在农村,有这台收录机作伴,一个假期不会再感到寂寞。
  转眼到了大年三十,父亲舒服地吐着烟雾对我说,把你那个唱歌辖下拿出来,咱今晚上好好听一听。
  他安逸地仰靠在铺盖卷上,一副养尊处优的架势。
  我赶忙取出收录机,放他老人家爱听的韩启祥说书。
  父亲半闭着眼睛一边听,一边用手悠闲地捋着下巴上的一撮黄山羊胡子。
  韩启祥的一口陕北土话,在他听来大概就是百灵鸟在叫。
  韩启祥说到了热闹处,急切的嗓音和繁密的三弦声、快板声响成一片,好像有一把铲子正在烧红的铁锅里飞快地搅动着爆炒的豆子。
  父亲情绪高涨,竟然也用陕北土话,跟着老韩嚷嚷起来,手舞足蹈,又说又唱。
  看着父亲得意忘形地又说又唱,我说,爸,干脆让我把你的声音录下来。
  我的声音嗯能录下来吗?
  能。
  我换了一盒空磁带,按了一下按钮,对他说,不信你试试,你现在先随便说一句什么话。
  他突然惊慌起来,连连摆着手说,我不会说,我不会说。
  我很快卡住开关,然后放给他听,收录机里传出了他的声音,我不会说,我不会说。
  父亲吃惊地叫起来,这不是我的声音吗?
  父亲显然对这事发生了极大的兴趣,他跃跃欲试,又有点不好意思,格外紧张的把腰板往直挺了,挺像要进行什么隆重仪式似的,两只手把头上的毡帽符端正庄严地咳嗽了一声。
  他突然像小孩子一样红着脸问我说什么,我忍不住笑了,说,比如说你这一生中最高兴的一天,一生中最高兴的一天,那当然是我和你妈成亲的那天。
  你看我说些甚哦,对了,我记起了一宗事。
  好,那我就说这种事,那天也正像今天一样过年嘞。
  我这样说,你看行不?
  行行好,那我再往下说,提起那年头,真叫人没法说。
  冬天的时候,公社把各大队抽来的民工都集中到四佛村,像冰一样分成班排连,白天大干,晚上夜战。
  到了年底还不放假。
  大年三十早晨,所有的民工都跑了个精光,我也就跑回来了。
  那天早上我跑回家时,你们母子几个围着一床烂被子坐在炕上哭鼻子。
  看了这情景,你不知道我心里多难受。
  大家都穷得叮当响,过年要甚没甚,咱家里就更不能提了。
  旁人家好歹都还割了几斤肉,咱们家我没回来,连一点肉皮皮都没有我转身就往县城跑。
  我当时想,就是抢也要抢几斤肉回来。
  我进了县城已经到了中午,副食门市部的门关得死死的。
  哎,过年人家早下班了。
  我长叹一口气,抱住头蹲在门市部前面的石台子上,真想放开声哭一场。
  我来到后门,门也关着,不过听见里面有人咳嗽,我站着不敢敲门。
  为甚怕怕什么?
  当时也说不清。
  我突然冒出个好主意,我想,如果我说我是县委书记的亲戚,门市部的人还敢不卖给我肉吗?
  我不知道书记的大号,只知道姓冯。
  好,我今天就是冯书记的亲戚。
  我硬着头皮敲后门,门开了一条缝,露出一颗胖头。
  我对他说,冯书记让你们给我割几斤肉哈。
  不用说,胖头起先根本不相信我是冯书记的亲戚,他打量我半天,后来哎,大概又有点相信了。
  他说一斤八毛钱,我说那就割五斤吧,我原来只想割上二斤肉,够你们母子几个吃一顿就行了。
  我不准备吃,因为我今年在民工的大灶上吃过两顿肉,我想余下两块多钱给你妈买一块羊肚子毛巾,他头上那块毛巾已经包了两年,又脏又烂,再给你们几个娃娃买些鞭炮,吃肉放炮,这才算过年呀。
  可是,一个县委书记的亲戚,走一回后门,怎能只个二斤肉呢?
  我咬咬牙,把四块钱都破费了,那个胖干部好像还在嘲笑冯书记的这个穷酸亲戚,他当然没说我是从他脸上看出来的。
  不管怎样,我总算割到了肉,而且是一块多么肥的刀口肉啊。
  我走到街上,高兴得真不知道如何是好。
  我想,我把这块肥肉剔回家,你妈你们几个娃娃看见会有多高兴啊。
  咱们要过一个妇年了,在街上一个叫花子拦住我的路,我一看这不是叫花子,是高家村的。
  高五和我一块当民工的,他老婆有病,又有八个孩子,他已经累得只剩下一把干骨头。
  高五穿一身开花棉袄,腰里束一根烂麻绳,当街拦住我问我在什么地方割了这么一块好肉?
  我没敢给他实说,我怕她知道了窍道,也去冒充县委书记的亲戚。
  这还了得,叫公安局查出来,恐怕要坐班房。
  我撒谎说我的肉是从一个外地人手里买的。
  高五忙问我那个外地人现在在什么地方?
  我说人家早走了高五一脸哭相对。
  我说前几天公家卖肉的时候,他手里一分钱也没有,直到今早上才向别人央告着借了几个钱,可现在又连一点肉也买不到了。
  他说,大人怎样也可以不吃,肉也割不到您这边,可娃娃们不行啊。
  大哭小叫的他瞅了一眼我手里提的这块肉,可怜巴巴的问我能不能给他分一点。
  说实话,我可怜他,但又舍不得这么肥的肉。
  我对他说,这肉是高价买的。
  他忙问多少钱一斤?
  我随口说,一块六毛钱一斤。
  不料高武说,一块六就一块六,你给我分上二斤。
  我心想,当初我也就只想买二斤肉,现在还不如给他分上二斤呢。
  实际上你知道不,我当时想一斤肉白挣八毛钱,拿这钱我就可以给你妈和你们几个娃娃买点过年的东西了。
  我对他说,那好,咱两个一劈两半。
  可怜的高谷一脸愁笑,马上换了笑脸。
  就这样,高谷拿了二斤半肉,把四块钱塞到我手里,笑呵呵的走了。
  倒好像是他占了我的便宜。
  好,我来时拿四块钱,现在还是四块钱,可手里却提了二斤半的一条子肥肉,这肉等于是我在路上白捡的好运气。
  我马上到铺子里给你妈买了一条新毛巾,给你们几个娃娃买几串鞭炮,还剩了七毛钱,又给你们几个馋嘴买了几十颗洋糖。
  我一路小跑往家里赶,一路跑一路咧开嘴笑,我自个儿都听见我笑出了声。
  如果不是一天没吃饭,肚子饿得直叫唤,说不定还会高兴地唱他一段小曲儿。
  你不是叫我说一生中最高兴的一天,真的,这辈子没有哪一天比这一天再高兴不过了。
  高兴什么高兴?
  你妈和你们几个娃娃过这个年总算能吃一顿肉了,而且你妈也有了新头巾,你们几个娃娃也能放鞭炮吃羊糖了。
  我啪一下关了收录机,什么话也没说。
  我丢下父亲,心情沉重的一个人来到了院子里。
  此刻,晴朗的夜空星光灿烂,和村中各家窗前摇曳的灯笼相辉映,一片富丽景象。
  远处传来密集的锣鼓点和丝弦声,夹杂着孩子们欢乐的笑闹声,村庄正沉浸在节日的气氛中,远远近近的爆竹声此起彼伏,空气里弥漫着和平的硝烟。
  此刻,这一切给我的心灵带来无限温馨的慰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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