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想再活五十年
孙业礼
我出生于1969年，在那个吃不饱穿不暖的年代，童年的回忆对我来说永远都是苦涩的。如果说还有那么一丝甜蜜的话，就是去外婆家的日子。
外婆家离我村三十多里地，外公在母亲十几岁时就已去世，唯一的舅舅在北京工作。只剩外婆一人在家，有了舅舅雷打不动的汇款，外婆的日子比一般人家要好很多，在外婆家能吃到平日吃不到的白面馒头，还能吃到逢年过节才可吃到的炒鸡蛋，如果恰逢这天是附近村子的赶集日，外婆总忘不了匆匆去割上斤猪肉给我们打打馋虫。对幼时的我们来说，外婆家就是乐园，就是天堂。无论多苦多累去外婆家永远都是我们的向往。
但是，外婆家再好也不是久留之地。在我的记忆中，母亲带着我和五姐或者四姐要匆匆忙忙赶上一上午的路，到外婆家吃过午饭就得抓紧返回，稍微一拖拉，回到家就大黑天。临走，外婆总要恋恋不舍地拉着我的小手，把我的脸摸了我又摸，口中念念有词:外甥狗，外甥狗，吃了饭就要走！……可是，不走不行啊，母亲是生产队里的社员，第二天还要上坡挣公分。那个大集体年代，随随便便请假队长是不允许的。每回母亲都好说歹说，甚至不惜撒谎拿外婆生病当幌子才能请下一天的假期。那时我常常幻想:要能变成一只小鸟就好了，扇扇翅膀一会儿就飞到外婆家，吃好喝好玩好后，等天快黑了双翅一拍就到家了。
每次去外婆家回来的晚上脚疼不说，小腿肚子还要抽筋，却不敢告诉父母。我明白一旦让父母察觉，下次去外婆家的日子就会换成别的姐姐，再累再疼也不如鸡蛋和馒头的诱惑大。
及至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初期，我上初中的时候，农村大集体年代终于结束改成生产责任制。这样一来极大的提高了农民种地的积极性，收入水涨船高，自行车渐渐普及。到我初二时家里终于买上了第一辆自行车。
初中这几年，我的个头跟农民的收入一样蹭蹭往上蹿。三两年工夫已出挑成个大小伙模样，有时过星期天，我用自行车载着母亲能巴巴结结去外婆家了，虽然两个小时的车程依然累得够呛。我家到外婆家的路一半是坡道一半是平路。我们只能在平路和下坡时骑行，爬坡时就推着自行车。我和母亲都是话痨，母子二人边走边唠:娘，什么时候能有不用脚蹬的车子就好了。母亲知足地说，这就很好了，你忘了小时候大步颠要走一上午才到你姥姥家了，就那样你们姐弟几个还争着去呢。我不好意思地笑了，说娘我只是随便说说罢了，又没当真！
不过累也不用当回事了，自从实行了责任制，农民的时间自由了，再也不用苦巴巴地向生产队长请假，看他们的脸色了。我们娘俩可以在外婆家睡上一晚，休息休息。外婆和娘总有说不完的话，往往我睡了一觉醒来，娘俩还在叽里咕噜说着什么。这时候的外婆七十多了身体依然硬朗得很，我屡次劝她到我家住上几天，她总借口一个人住惯了哪儿也不去。后来我才明白外婆是看不惯父亲又抽烟又喝酒的穷酸相。每次送我们到村口，老人家说完那句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的狗窝后，总要一遍又一遍叫着我的乳名，叮嘱我以后勤带着娘来看她，说有了自行车来趟也不犯愁了。
可现实世界并不因你没有当真而作罢！做梦也没想到责任制没几年，土地又实行了大包干。用当时的话说:形势喜人，形势逼人！农民对土地的热爱空前绝后地高涨，人勤地不懒，钱包跟着人们的干劲飞快鼓起来。各行各业，亦是一片繁荣景象。曾经梦想的不用脚蹬的自行车开始出现在大众面前。因为到了结婚的年纪，所以那时候的顺口溜我仍烂熟于心:电视机带色滴，缝纫机锁边滴，自行车得冒烟滴！农村青年结婚除了四间敞亮的大北屋，冒着烟的摩托车成为最高配。村里谁家的闺女定了亲，如果未婚夫隔三差五骑着一辆锃明瓦亮的摩托车来丈人家帮着干这忙那，这门亲事简直就是板上钉钉没得跑。小伙黑也罢，丑也罢，矮也罢，一辆摩托车就把所有的缺点全掩盖了。
到了我即将结婚的年龄，我家的日子突然顺风顺水起来，就是干什么也能挣钱。挣钱对我家来说变成了一件轻而易举的事情，可以说是想什么就来什么。现在想想那应该叫时来运转吧。
自然，结婚买的摩托车就高档一点，是一款黑色的嘉陵70，将近6000块钱。1994年的6000元也不少了吧。这款车不仅轻巧省油，而且发动机来自日本，质量确实不错，陪伴了我十几年。
当时，二十多岁的年纪，特别爱显摆。摩托车买来没几天，先载着娘去外婆家，一路风驰电掣，半个小时就到了。要不是坐在后面的娘一再嘱咐我慢点再慢点，也许半小时都不用。骑在车上，我的嘴也闲不住，打趣母亲说，娘，你看我说的不用脚蹬的自行车这才几年就骑上了，照这么个发展，也许过个十年八年我还能买上小汽车呢。娘笑着说，做梦也没想到咱庄户人还能过上这么舒坦的日子哩。我说，娘你就好好活吧，我好好地干，争取早点买上汽车拉着你到姥姥家来。娘说那敢情好，就怕娘没那福气，能不能活到那一天。我连忙说，娘你是有福气的人，能活到，肯定能活到！听了我的话，娘在后座开心地笑出声来。我知道母亲最爱听我说话，从小母亲就说我的嘴甜，和蜜碟子一样。
外婆的村子家有摩托车的没有几个，左邻右舍都跑到外婆家看热闹。外婆自豪地仰起脸，喊着我的乳名对着来者夸耀着我的能干，说我会过日子不说还不抽烟，不喝酒，没忘了附带着把父亲一通贬斥:可不和他那个爷似的，吃烟喝酒喝茶，那一样也落不下，干活没谱没项，你们大姑跟着一辈子哪捞着一天好日子。外婆的话换来人们一阵阵善意的笑声，我不好意思地咧咧嘴，但心里早已乐开了花。外婆真不亏我的知音，尤其对父亲的认知竟和我达到雷同的地步，但我不会像外婆那样不管不顾说出来，总得注意点影响不是，何况是自己的父亲。
因外婆看不惯父亲的所作所为，再加上离我家路远，她已多年没来过我家。买上摩托车后，我软磨硬泡总算说服老人家来我家一趟，顺带看看我们刚盖好的新房子，才买的大彩电。尽管路上我小心得不能再小心，慢的不能再慢，一路的颠簸仍让外婆很不舒服，毕竟八十多的老人了。一到家擦完胳膊又搓腿，这怨不得我，更不能怪摩托车，谁叫农村的路全是土路，一下雨就泥泞不堪，一晴天就坑坑洼洼呢。任凭你驾驶技术再高也躲不开那些星罗密布的凹坑，什么时候能跟城里的柏油马路一样就好了。
买回摩托车的第五个年头，外婆走了。舅舅远在北京，每年的清明节给外婆扫墓是我义不容辞的责任。清明节的前两天在外面工作的来上坟者很多，一些开着私家车的在墓地旁的公路上稀稀拉拉摆了一溜。我和母亲扫完墓走到摩托车旁，摩托车趴在那些神气的汽车跟前，好似一个破衣烂衫的乞丐坐在一群西服革履的绅士面前，我都不好意思去推自己的摩托车了。我已暗暗下定决心:乘着这和平盛世的好年景，只要勤劳肯干，买汽车的日子一定不会远了。知儿莫若母，娘大概看出了我的心思，开始给我打气:回家咱好好干，你也买个汽车开开，到时来给你姥爷姥姥上坟就方便了。我信心满满地点点头，说娘你尽管好好地活，我保证让你坐上咱家的汽车来给姥爷姥姥上坟。
时间过得好快啊，我已用自己的汽车拉着母亲给姥爷姥姥上了七年坟了，令人惋惜的是母亲也离开我们五年了。她活着时，村村通刚开始修建，更料想不到的是户户通也早已完成。开车出门再也不怕下雨下雪，更不必担心一路的泥泞和坑坑洼洼，车跑起来如在水平面上一样平坦舒服。有时静下心来就对着心里的母亲嘀咕:娘，你要是再活十年就好了，汽车在家门口跑起来四平八稳舒舒服服的滋味你还没尝到呢。
如今有着这么好的政策和社会大环境，再下去十年、二十年，国家和人民的生活又会发展成什么样子呢？还真不敢想象。也许不用五十年，家家就开上私人飞机了吧，真应了小时候变成鸟儿在天上飞翔的梦想了吧。
今天的我五十多了，再过五十年，如果能够活着就成了百岁老人，多想亲眼目睹这五十年日新月异的变化呀！
真的，我真的好想再活五十年！
作者简介
孙业礼，男，六十年代生人，务农半生后以打工为主。在《青岛电视报》发表小文几篇。获得《潍坊电视报》我最喜爱的人民医院征文比赛二等奖，后获得昌乐蓝宝石征文比赛三等奖。闲暇读读书码码字，为《营陵文学》写点小文章自娱自乐，顺祝《营陵文学》越办越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