票房子
作者|张劲松
一
战事一发,铁道成了虚摆设。
一九四八年春上,刘家店票房子远远望去如一蓬废弃的蜂窝,风吹雨打,日渐瘪烂下去。烧棉花柴的苦烟从铁皮管子里洋溢出来,顺铁道一路地去了。上午的阳光照在于六暗黄的脸上,返回些细白的光泽来。铁道两旁歪斜着一些枕木,横七竖八地极像于六想象中的战场。
于六把一张张旧票拾在掌中,握成一柄折扇的模样,然后用铁钳子挨个去咬。嘴里叨叨:益都、周村、潍县……不行,你这票是旧的,不能上车。于六把那票捡出来,放在桌上,用茶碗压住了。接着往下念:潍县、高密……
刘家店在胶济线上是三四等的小站,在稍微大一点的铁路图上根本就找不到它。到了四七年春夏之交,陈金城的队伍发了毒誓要死守潍县,刘家店才随着战事的吃紧显得重要起来。住了兵,派了岗,一趟趟火车拚上命地往潍县运军火。
四八年春上解放军来打潍县,一夜之间先占了刘家店。满街上都是穿黄衣黄裤的兵,墙上横竖都贴了标语——“解放老潍县,活捉陈金城”。兵们抱了炸药包就地上爬,一会儿打个滚,猫起腰来疾走,嘴里喊着冲呀杀啊的,汗水在后背上结起一片碱花花。趁歇息的时候,于六凑跟前打听:“赢了潍县,火车通得通不得?”人家说是要解放全中国,于六很不得要领。转天又问:“你们打潍县也炸铁路?”人家不理会,把三五个手榴弹捆成一疙瘩,抡圆了往前扔。地上溅起些粉白的灰土。
当兵的好兴致,闲了就在场子里放风筝,手巧的扎成了带五角星的飞机。奇的是当兵的放风筝,没有一个在庄稼地里踩。
于六听说这就是共产党解放军。于六不知道老朱究竟是不是共产党。老朱确是被当成共产党在城里杀掉的,可据说他到死不承认自己是共产党,不承认那次炸火车是他送的信儿。
快晌午的时候,于六拿定了主意,得去找解放军,说说老朱的事。于六越想越觉得老朱是他们的人。
于六把旧票收拾起来,闭了眼睛想心事。铁钳子在他手里咯咯地响。他听见老朱家里的被烟火呛得直咳。
“六兄弟,饭做中了。”老朱家里的在喊。
一个上午就这样过去了。大半年就是这么过来的。
二
票房子分里外两间,里间大,外间小,中间隔一小窗,是卖票用的。于六和老朱住里间,外间摆几条杨木长凳,供旅客候车用。于六和老朱夜里喝闷酒,消磨时日,外面就传来旅客的鼾声和乞丐的呻吟。在刘家店停的车很少,杨木板凳多半是闲着,成为流浪人的睡床。老朱有了老婆以后,于六搬到外间另搭一床,小窗被几块断砖堵死。于六把票揣到兜里,在外面卖。有个流浪人连着几夜躺在长凳上吹老式口琴,于六很喜欢听那曲子。老朱不喜欢,却也不嫌,只是闷了头忙自己的事情。于六说那一阵老朱像个怪人,老是去数那些军火车的车匣子。这都是一九四七年夏天的依稀往事了。
老朱家里的,最初也是睡在长凳上的流浪者之一。
夏天刚刚开始,刘家店已经热得沸了。票房子是平屋顶,太阳一晒就透,呆不住人。夜里老朱和于六到铁道北边洗澡,在水里于六提出来比比谁的块头大。老朱说你小子想跟我比,咱在招远金矿上干的是苦力活,练出了一身横肉,三五百斤矿沙子推起来就走哩。结果于六真的是服了老朱。回来的路上于六问老朱,听说你在金矿上领头造了官家的反?老朱说不是我领头,是组织上领导的。于六不解。又问,谁是组织?老朱不说话了,抬头望着远处的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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凳子上躺着个破衣烂衫的女人。脸上的灰深一道浅一道,像个唱戏的。额上渗出些细碎的汗珠子,嘴巴半张着,人已经睡过去了。
老朱推她醒来。
“投错了店?”
“俺没处去。”
“干啥的?”
“从东北来找俺姑,找不见,钱也让人偷了。”
“不会扒火车?”
“啥叫扒火车?”
于六插嘴说听口音不像东北人,女人说俺爷爷不让俺爹学东北话,俺爹也不让俺学,让俺记住死也得回山东老家死。老朱让女人到里屋吃点东西,女人的眼里很感激他。
那女人在长凳上睡了三晚上,老朱给她钱,让她回东北,她说一家人枪里炮里走散了,回去也是无用。说着说着就哭起来了。到第四晚上就和老朱睡到里间去了。于六睡在长凳上。第二天他在靠里间的墙根下搭了一个床,但很快又转移了。睡在那个墙根底下有些声音使他浑身冰凉,睡不着觉。后来老朱在外间垒了个锅灶,女人便蹲在那里烧火做饭,票房子很有些家的样子了。
于六经常一个人到镇里去喝酒,喝得半醉了往回走,东瞧瞧,西看看,巡夜的猫一样,期待着哪个角落里蜷缩着无家可归的女人。地瓜烧把他的胸脯子燎得火烫。夜里那些细碎尖锐的声音,就像镇上老中医的银针扎在耳朵里,一捻一捻地动。有一次于六大醉了,一直走到潍县城里。他看见城里宽敞明亮的洋票房子,心里痒痒,哪天能干好了升到城里来就美了,要是能来,头一件事就是先爬到德国人修的水楼子上去看看风景。于六站在水楼子底下仰头望去,直看得头晕目眩。老朱说过要带他来爬水楼子的,可鬼知道老朱眼下在忙些什么。老朱只对军火车有兴致。于六觉得老朱冷落了他,心里凄凄的。于六在城里票房睡了一夜,城里的长凳子是带靠背的,比刘家店的舒服。等车的人也多,热热闹闹的。月亮在铁道上洒下些银亮的光辉,水洗一般。清晨在十字街口枪毙人犯,一个个破了口地骂。枪弹从脑壳里穿过去,人就倒下了,声音很沉闷。于六听说杀的是共产党。
回来讲给老朱听,老朱一下子变了脸色,恨恨地攥着拳。“看清了是什么模样?”
“没看清,只是有个女的,生得俊秀。”
老朱抡开拳头砸墙,咚咚地响,三下两下指缝就渗出了殷殷的血,粘在墙上,花瓣一样地鲜艳。
整个下午于六很莫名其妙。过完了车,他想去集上转转,被老朱喝住了,不让出去。于六就躺在铺上数那趟车经过的站名,数得烦了,就起来把票房子里里外外打扫了一遍。吃饭的时候还不见老朱的影子,问他家里的,她说不知道死哪儿去了。老朱家里的说话不吉利。
于六和她先吃了。
“嫂子,东北的天冷?”
“冻死人,雪下到腿膝盖。”
“嫂子?”
“嗯?”
“你跟朱哥睡一铺上,不热?”
“屁话!”
老朱家里的“咯咯”地笑,喷了于六一脸馍渣子。于六发现老朱家里的会母鸡一样咯咯地笑,他听说这样的女人风骚得很。朱哥是个忠厚人,该不会让她骗了吧。事后于六又觉得实在不该这么想。
说这话时已经入秋了。铁道两旁的玉米地金黄灿烂,阳光渗下去发出噼噼啪啪的碎裂声。一辆辆蒙着绿篷布的军火车呼啸着东来西去,震得票房子簌簌地掉土。
听说八成要开仗了。
三
日子一久,镇上起了这样的传说,票房子的女人是老朱和于六兄弟俩伙着用的,原先卖票的里间屋铺了张能睡三个人的大床,褥子下面垫着芬香的松树枝子,一动吱吱扭扭地唱。里屋也不让人进了,过车的时候就是于六在外面卖票。
于六不做任何辩解,好像很乐意别人猜度。他本人从中也得到了些微妙的安抚。老朱一味地忙。天天出门,有时晚上也不回来。蒙绿篷布的车一过,他就在一个小本上记下来,一副急躁不安的样子,像是能爬到车上去看看才好。小本子一天到晚贴肉揣着,老婆也不给看。没事时坐在那儿,和尚打坐一样痴痴地发愣,老婆和他说话也听不见,忽然想起什么,就又掏出小本刷刷地往上写,还画着图。
于六跟他打趣。
“朱哥,你八成要升官了吧?”
“瞎说。”
“人家见你三天两头往潍县跑。”
“哪的事,你嫂子有了孕,我到处给她抓药呢。”
“真的?”
.“谁骗你。”
“我,我快要做叔叔了!”
两人一起仰着头笑。
那晚上,一趟蒙绿篷布的车停在刘家店不走了,说是停一夜再进潍县。四周围都站了岗,站岗的牵着大狼狗,见了人就嗷嗷往上扑。刘家店人天一黑就关门上了炕,却迟迟睡不着,心惊肉跳地大气不敢出一口。天黑得浓了,哨兵开始往玉米地里打冷枪,半天一枪,声音尖锐清晰,枪枪都响在刘家店人头顶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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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朱家里的半夜里惊醒了,瑟瑟地想往老朱怀里靠,却靠了个空。老朱不知啥时候不见了。老朱家里的披了衣裳起来,摸索着点了灯,看着空荡荡的大屋子,心想他定是犯了魔症。走到外屋,见于六在铺上盘腿坐着,也没睡。
“兄弟,没见你朱哥?”
“他不是在里屋睡觉吗?”
“没了人。”“......”
于六惊得发呆,三更半夜他能到哪儿去?就想到了傍黑天停下的那趟车,嘴里没说出来,也不敢再顺着往下想。眼前只是那些黑洞洞的枪管子,呲牙咧嘴的大狼狗。
一阵脚步响过来,接着是砸门,接着是喊叫。
“找死!快把灯灭了。”
“他妈的,半夜里亮什么灯!”
一边喊一边稀里哗啦地拉枪栓。
老朱家里的忙不迭地吹了灯,不敢再说话,竖起耳朵听听,脚步声又渐远了。有风吹过铁道边的庄稼地,发出波浪一样的响声。
“兄弟,你朱哥这是咋的了?”
女人的声音里带着哭腔。
“没啥,他说是忙着给你抓药补身子呢。”
“他,他能顾上俺倒好了。”
哭腔愈发地重了。
忽然间枪声大作,人也喊狗也叫,停车的那边像是炸了营,很清楚地听见在喊:“抓住他,他往北边跑了。”于六一下子从铺上跳起来,头皮一阵发麻,跳起来以后就直愣愣地站在地上,不知该做什么了。
许久过后,心里才开始有了念头,北边是没边没沿的玉米地,跑了就是跑了,抓不到的。
老朱家里的靠在墙上,眼见要瘫软下去了。
天不亮火车就开走了,刘家店终于安顿下来。于六和老朱家里的一夜没睡。事后说起来,那天晚上全刘家店人都没有睡觉。早起一看,玉米地被机关枪齐刷刷放倒了一大片。
过了晌,老朱才回来,提了大包小包的中草药。到家也不说什么,也不去煎药,把自己关在里间屋里,在小本本上又写又画,一直忙活到吃晚饭。老朱春风满面地走出来。“家里的,我就等你给我生个胖小子了!”说完就哈哈地笑。于六闻到了玉米地特有的香甜气息。
老朱说要和家里的去趟东北。在此之前,老朱家里的躺在老朱怀里,说东北的大豆该熟透了,再不回,天冷了就不好走道,说着说着就流出了泪。老朱慢慢用胡子给她擦。走的时候,老朱家里的给于六做了件夹袄,上面缀着几个黑色的洋扣子。他们是扒火车走的,老朱说到了济南府还得换车。他们背了一包袱地瓜面煎饼,里面卷着绿油油的小葱。说是到了东北,一看见煎饼人家就知道你是山东来的客,不欺负你。
于六第一次送人上车,望着缓缓开动的黑匣子,他想天下该有多少大大小小的票房子,怎么想也想不清。夜幕上挂满了星火,凉风就在天地间荡来荡去,有被风吹灭了的星子,一路倾斜着跌落下去,像个落水的婴儿。
夜里于六躺到人家两口子的铺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他猜哪个枕头是老朱的,哪个是老朱家里的,挨个儿用鼻子去闻,却都是一股油灰味,扫了兴致,心想,女人也未必就是什么好东西。就又躺回自己铺上,睁着眼看这冷冷清清的票房子,耳朵里响着一支老式口琴的曲子,如这秋夜一般悠长而深邃。
于六梦见老朱家里的对他说,干粮都给你蒸好了,吃的时候热一热,别净吃凉的。少喝点酒,喝多了误事,更糟践身子。
于六梦见老朱猫一样爬到盖绿篷布的火车上。
四
镇上的人说老朱不够义气,独自带着女人跑了,剩下于六一个人守着票房子。
老朱走了以后,于六喊些要饭的晚上宿在票房子里,说说笑笑地热闹。要饭的走的地场多,见识也广。于六遗憾的是来的这些没有一个会吹口琴的。有个老头能拉二胡,却只是咿咿呀呀的怪腔怪调,像个蛮子。半夜里说笑饿了,就吃干粮。干粮没几天就吃完了,要饭的把他们吃食挑好的给于六吃。于六吃得很香甜。
于六会唱的豫剧、吕剧、京剧都是在这些快乐的晚上学会的。以至于后来,他异常怀念这帮拖拉着打狗棍的朋友们。
于六问他们,游击队是些什么人。他们说是好人,给好饭吃。于六说那就是杀富济贫的梁山好汉了。他们说是的,是的。拉二胡的老头说他见过解放军,解放军是管着游击队的,更是些好人,穿一身黄裤褂,胸前有标记,就是早先的老八路。于六说,抓住共产党是要杀头的。老人说不叫杀头,叫枪毙。于六红了脸,说我早在城里见过了。大伙都说见过,见过,到处都有杀人的。于六还想问问爬军火车抓住了该定什么罪,又怕大伙笑他,就没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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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人的家在安徽凤阳府,出来快两年了。于六问他怎么不回去看看。老人说打起仗来早就不通车了。于六说你不会扒火车。老人说你没听懂,我讲的是那边打仗,火车不开了。火车呢?给炸了呗。
于六眼中显出一片茫然,一如秋天里孤寂的湖水,打仗就不通车了,老朱怎么就没讲过呢。到大票房子做事的希望,在他心中如一行飞雁,说去就去了,只剩下一块高远莫测的天空。于六没有心思说笑了,难道老朱真的是远走高飞了。老朱家里的蒸的干粮都吃完了,于六这几天给她准备了一大垛冬天烧的柴禾。
老人的二胡声悠然而起,在刘家店票房子拉着他遥远的乡音,声声如泣。
铁道两旁的玉米地在秋风里舞蹈。
五
秋收时节,雨落得紧煞,把偌大一个世界蒙在灰沉沉的雾里。
于六的乞丐朋友们,在雨夜里盘算各自的去向,彼此开始说出一些道别的话来。老朱两口子半夜里下了车,两张脸黄黄地消瘦了一圈,眼眶子是青灰颜色,像是雨打了的棉桃子。
老朱劈头顶就问:“这些日子没事?”
“没事。”
老朱一块石头落了地,眼皮子唰啦就合死了,倒在里间铺上一天一夜不睁眼不吭声,过去了一般。第二天晌午起来撒了泡尿,说是可累毁我了,说完倒下又睡。家里的问他不吃点啥,却没了回声。老朱家里的给了于六一束黄灿灿的烟叶子,坐在长凳上直勾勾地发愣。
“嫂子,这是关东烟?”
“关东?哪来的关东。说是带俺上东北,可只坐了两站就下了车。两条腿走道一走就是两白一宿,到了啥地界俺说不上。到处都是黄衣黄裤的兵,老朱跟他们说话不让俺听,还不让俺回来说。”
“不是解放军?”
“叫不上是啥队伍,反正老朱跟他们亲着呢。”
“朱哥不让你说,你就别说了。”
“兄弟你又不是外人。”
乞丐们见老朱两口子回来了,就都收拾了破席烂被,纷纷往雨幕里去。他们瑟瑟的脊背在秋风秋雨中一如灰黑的断墙,眼见要歪倒下去了。
于六看见这支队伍缓缓越过铁道,越过大片的玉米地,向北边去了。他们本想等待分享这场秋收的,却终于被未来的枪炮声吓跑了。
于六问那个拉二胡的老人到哪儿去,老人说两条脚往安徽走罢,死也得死在老家里。老人说家里出茶叶,往后再见了请他喝好茶。
老人把二胡给于六留下来,可他没说明白这玩艺怎么使唤。于六把票房子打扫了一遍,就又和老朱家里的一块闷闷地坐。
“嫂子,不歇歇?”
“睡不着,把你的衣裳换下来洗洗吧。”
于六就脱下了那件没离过身的黑夹袄,洋扣子掉了一个,怎么也找不见了。女人用盆子在屋檐底下接了水,坐在那儿不住手地搓洗。不知伤了哪桩心事,眼泪就雨水一样再止不住了,竟抽泣出了声音,搅得于六心烦意乱。
于六取了红绿小旗沿铁道瞎转悠,刚换上的衣服湿得透透的,头发贴在额上一缕一缕地往眼里淌水。风吹过玉米地,像是有千军万马在疾走。
老朱睡了一天一夜,半夜里醒转过来,头一桩就是把于六喊起来问:“果真没事?”
“你说有啥事?”
老朱从里屋取些酒来,兄弟俩就着花生米饮。老朱是歇息过来了,精神头儿足,酒也喝得狠。
“兄弟,咱在这票房子干了也快十年了吧?”
“一晃就十年了。”
“那年,你哥我把你从孤山上领回来,你还是毛孩子一个呢。”
“可不是咋的。”
“你身子骨弱,干不了石匠活儿,在山上早晚是没出息头。”
“可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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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夜里老朱说他要到大票房子去干了,不是潍县就是省城,反正要离开刘家店了。于六不信,以为他喝多了酒,十几年都没升,这兵荒马乱的说升就升了。老朱说潍县快解放了,省城也是早晚的事,解放了他要干一辈子票房子。于六问他啥叫解放了,他说就是穷人翻身作了主,于六还是不懂。老朱喝得兴起,满脸放红光,花生米在嘴里嚼得咯咯响。兄弟,我看你得去当兵,投解放军的队伍,不然一辈子是没出息……组织上要我进解放区,我不能去。陈金城说潍县是座金城,我得亲眼看着这座金城让咱们解放了。我们是兄弟,我才对你说这些话。你总不会砍了我的头去领赏钱吧,哈哈哈……
于六越听越迷糊,满耳朵里嗡嗡直响,肚里的烧酒眼见要冲开头皮流出来了。那些乞丐们该走出这绵绵的秋雨了,他们往北走一气该往西去了,再往北过了寿光就是海。安徽在哪个方向呢?老头子说安徽人都会唱那种好听的调子,咿咿呀呀地在嗓子里打转儿,迟迟不见出来。
雨,终是见小了。在快亮天的当口,细了,弱了,最终没了。晌午见了日头,白乎乎地发飘,像块泡透了的发面饼子。刘家店人有气无力地走出家门,准备家伙,要收获粮食了。
不知道从哪儿传来一声巨响,仿佛把天地凭空掀了个跟头。大响后面跟着小响,脆响里面夹着闷响,上上下下一连串地响。事过很久,刘家店人耳朵里还是嗡嗡地叫唤。阴云又渐渐从四下里兜上来,没边没沿地把天地裹个结实。真是见鬼,刘家店人一时都像醉了酒一般,傻站在那里,望着低沉的天空。在此之前,一声滚雷响彻在天空里。
开往潍县的军火车在丹河给炸了,直到潍县解放,这段铁路也没有修通。这是一九四七年秋天的事。
六
老朱真的到潍县去了。他是被保安团带走的。跟保安团来的还有个穿西服的洋鬼子。洋鬼子要了不少乡下女人绣的花鞋垫子,在腰间挂了一大串,龙飞凤舞的。洋鬼子看中谁家的窗花花,保安团就连窗户纸一起扯下来。这时候,老朱让人从票房子里绑出来,押到车上,一脸的灰暗。
于六连句告别的话都没来得及说,那车子就开远了,溅起一片泥水。好像听见老朱远远地在喊什么,那个洋鬼子腰间飘扬着五颜六色的花鞋垫子。
票房子翻了天,东西给扬得乱七八糟,床铺也塌了架。老朱家里的嚎嚎地哭,哭不出泪来,只是捶胸顿足地嚎。见于六回来了,一把抱住他的腿,没死没活地晃。
“这,这咋个事?”
“这该天杀的,好好的日子你不过,人家炸火车,你陪着坐大狱,火车是说炸就炸的,那得多少钱赔啊……”
于六呆立片刻,撒了腿往处跑。出了镇子,追到大道上,哪里还有半点影子。雨过天晴,田地里闪动着些汗淋淋的脊背,大片大片的玉米倒下去,露出青头皮一般空旷的秋野。
老朱家里的哭死哭活,把肚里的孩子哭掉了。一夜之间人憔悴得不成样子,就像一株掰了棒子的玉米秸,风一吹就要倒了。
于六到底是个男人,劝她道,朱哥真的犯了这事,哭也是无用,我到山里转转,看能不能找着游击队,想想办法。女人伏在铺上,好半天才挤出一句话来:六兄弟,你就不怕死?
于六一口气在孤山里转了三天,能藏人的地方他都找遍了。一收了秋,打石头的就开工,满山里火星乱窜。打猎的也扛了枪牵了狗来回转悠。于六问人家哪儿有游击队,人家冷冷地看他。好心的悄悄声告诉他:保安团闹得凶,游击队到南边安丘一带去了。于六最后丧了气,一腚坐在青石头上走不动了。打石头的在议论,游击队打火车得了好枪好炮,怎么不跟保安团干一仗呢。于六听了心里烦烦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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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山里,于六碰到一个原先睡票房子的乞丐,现在跟着人家打石头。他留于六吃了顿饭,对于六说,以后票房子呆不下去了就来打石头吧,都是些好弟兄。于六说自己身子骨不行。说这话的时候他就想起了老朱大哥。
于六听那人说拉二胡的老头前些日子死了,被乱枪打死的,在寿光那边,离安徽老家好几千里地呢。
于六又到潍县城,进城还要验身份,保安团的哨兵倒没有为难他。他先是在西关桥头上喝了碗热豆腐,后来鬼使神差地又走到票房子去了。城里的票房子因为大,更显得空旷,漫长的铁道线寂寞无声。阳光洒落在沾满灰尘的连椅上,漏下些斑驳的阴影。于六神志恍惚地问管事的,刘家店票房子老朱没来?人家说你开的什么玩笑,那老朱才让保安团绑去,他能到这儿来,要来怕也是鬼魂了。
十字街口敲大锣,人围了不老少。于六已经凑不到边了,远远看去,柱子上赤条条绑着两条汉子,用铁条在脖子上勒一块牌牌,写的啥也看不清。于六踮着脚往前凑,被人踩掉了鞋,弓身提好鞋,却再也直不起腰来,后面人挤入,人压人,把于六给淹没了。
等于六浮出脑袋,长喘一口气,里面就开了刀。那老乞丐说现在不杀头了,叫枪毙,可眼下这刽子手的手段比杀头还厉害百倍。四把牛角尖刀在犯人身上乱捅,先宰一个,让另一个看着。割一道口子,往里面加点盐,上面一刀下面一刀,前边一刀后边一刀。杀完一个杀另一个。台子上有人拿着洋铁皮筒子喊话,喊的什么于六一概听不见。他只觉得要吐。
于六挤出人群,逃一样地往回走。出了西门,猛一拍脑袋,先死的那个莫不就是老朱大哥?脱光了衣服可能认不出他了。想再回去看个仔细,脚却软软地站不住了,就蹲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呕起来。满眼里都是明晃晃的刀子,红殷殷的血。
票房子管事的说老朱在狱里押着呢。于六把这话捎给了老朱家里的,他没有说出后半句——要来怕也是鬼魂了。于六说大不了是个充军发配,有个三年两载也就回来了。怕它个鸟。
终于不再通车了。
枯黄的树叶子一片片覆盖了铁道,在秋风里时聚时散。
七
少了老朱,票房子就像抽走了屋梁架,眼见着破败下去了。老朱家里的住里间,于六住外间,各自守一间空落落的大屋,过毫无生气的日子。秋风紧起来,里外窗子都用秫秸秆堵了,黑乎乎的老是阴着天。铁皮管子被雨水锈了,烂了,一起风就倒烟,满屋子里云苫雾罩。
没了屋梁架,日子还得过下去。于六把外间临街的窗户扒开,开了个小杂货铺。在初冬的时候放一挂鞭炮,算是开张。刘家店人改不过口来,还是叫票房子。人们说于六好福分,不争不抢,凭白就得了个媳妇。
票房子门口多的是些晒日头的闲人,聚在一块东聊西扯,于六听着也不烦。听着听着他就怀念起那帮云游的朋友了,眼前的人远不及他们的见识。入冬后,阳光总是暖暖的。偶尔有妇人抱了孩子来买三五颗糖球或打半瓶酱醋,也算是有生意了。
于六拉着车子到城里进货,总是绕开十字街走,连看都不敢看一眼,听到那边人声嘈杂,腿就直打哆嗦。往事一涌上来就是要吐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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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六每每半夜里爬起来,披了衣服,到路口去把沉重的木栏杆放下来,嘴里轰隆隆学火车的响声,挥开绿旗子左右地摇。木栏杆横在半空中,黑一块白一块,如两条纠缠不清的大蟒,在寒风里冻僵了。
老朱家里的听见外面半夜里瞎折腾,心想,六兄弟也得魔症了。
无聊的时候,于六也到镇上去赌,有进有出,却不上瘾。更多的时候,他是抱着安徽老头给的那柄二胡,左扯右拉,扯拉不出个好音。那动人的曲子就在他心头婉转,手上却笨得要死。于六也实在想不起那老人是怎么使唤这乐器,索性把它挂在墙上,听那风在琴弦上走动。
老人死在寿光那边,离家好几千里呢。
朱哥死在十字街头,尸首都没人收呢。
镇上有好事的,打赌于六睡里间还是睡外间。约好了五更天去敲门买东西,里面很快就亮了灯,于六开门迎出来,丝毫也没有来者想像中慌乱的样子。连去了两次,都是这样。第三次去,正碰上于六拿着小红旗从外边游荡回来,人不人鬼不鬼的,唬得一帮泼皮哄地一声散去了。于六在后面追,“买啥,别走,我回来了。”前面的愈发跑得快了。
这两天该着有事。半夜里老朱家里的隔着小窗说了话,“六兄弟,外边冷不?”“冷。”
“嫌冷,你,你不会挪里边来……”
于六着实吓了一跳,以为自己在做梦,在大腿上狠狠拧一把,生痛。“嫂子,再有些日子,大哥该回来了。”
“别哄俺,你大哥在秋里就让保安团杀了。你,你还当俺不知道……”里屋里哭起来,声音从砖缝子钻出来,扎到于六耳朵眼里。“别瞎猜,大哥在潍县牢里吃得胖着呢。”里面只是哭。
天落了雪。铁道南北都白茫茫一片了,只剩下一条铁道当中划开,如一溪活泛的河水。大朵大朵的雪花在于六的眼里飘忽不定。最终,铁道也被淹没了。
这一年雪下得好大。
八
解放军队伍开过来了。
麦子泛着青,家家户户的窗花花红得正艳,队伍就唱着响亮的歌子开过来了。路口的木栏杆拆走了,说是要绑梯子,打潍县。
于六终于把那些旧票锁进匣子里,穿戴整齐了,去找解放军的官。走半道上又回来取了盒烟揣兜里。
真难为于六。他把巴掌举到太阳穴上,算是敬了个礼。礼多人不怪。
“长官,刘家店票房子的老朱是你们的人,去年秋里让保安团杀了。你们得给他报仇,他老婆没白没黑在家里哭呢。”
人家很和气地请他坐,对他讲,我们是过路的队伍,地方上的事情我们不了解,你最好是去找地方政府。
于六找到镇子南头一个大院里。院子里乱哄哄的,扛枪的人忙着抬桌子搬椅。墙角的老槐树吐出些崭新的绿芽。于六记得这是刘老财的宅子。
“找谁?”
“找政府。”
“政府明天才成立呢。”
于六很失望地往回走,在街口上他看见很多相识的或不相识的汉子,在争着抢着去当兵吃粮。孤山上留他吃饭的那个石匠也在里面,对于六说参了军要去解放潍县。
于六的心一动,想起老朱说的那些话来。于六和那熟人说着话,一步一步往前挪。前边的队伍一截一截短了,于六再往前走,肚子就碰到了桌沿上。面前摆了张枣木桌子,后面坐一个带短枪的汉子。
“叫什么名字?”
“于六。”
“多大了?”
“快三十了。”
“到底多大了?”
“二十八了。”
“好,站到那边去吧。”
于六没反应过怎么回事来。站到那边继续和熟人说话,心想自己也能当了兵去打潍县就好了,打下潍县,朱大哥死也就瞑目了,想想又有些舍不下那个票房子。
太阳已经偏西了,一抹残光斜斜地照在大街上。一会儿来人发枪,于六当场就愣住了,说不出话来。我,我这就是当兵了,我还没跟嫂子商量商量呢,我还觉着自己身子骨不行人家不稀要呢,不定哪天通了车,票房子也不能没个人啊。
“于六!”
“有!”
事后于六想,他之所以干干脆脆应了这一声,是因为有老朱大哥的魂在前面牵着他呢,这一去就是死也没二话说了。夜里做梦,老朱在牢里吃得胖胖的,还说要回来抱个胖小子呢。
回到票房子,于六把火车票、铁钳子都交待给了老朱家里的。告诉她车来了该怎么做,车走了该怎么做。于六一口气讲了大半晚上,比当年老朱给他讲还详细得多。老朱家里的听得烦了,劈当中横插上一句:“六兄弟,你要去当兵俺不拦你,说话怎绕这么多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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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六心想,什么事也瞒不过这女人,这么一想,后面的话就不知怎么说了。“嫂子,不是俺不伺候你,大哥的仇得报啊!”
“甭说了,俺不拦你。”
女人从贴肉的兜里掏出个小本本,于六一眼就认出是老朱那个本子。
“这是你朱哥的命根子,说是等队伍过来了交给他们,说是交不上死了也不让俺去见他。你如今成了队伍上的人。俺交给你,你拿去给管事的。”
女人说完这些话就再没有一丝一毫气力了,仰躺在床上,死去了一般。
于六的眼泪在脸上麻酥酥地爬。
于六捧起那本子,小声道:“大哥,咱上路吧。”
春天的月亮瘦,冷冷的光洒下来,细雨一样润湿了天地万物。
天不亮镇子里吹了号。黑鸦鸦的队伍没头没尾往东去,往东是潍县。
于六扛着枪,后背上插着嫩绿的柳枝子,尖尖的柳芽在后脖子上一拱一拱,说不出是啥滋味。
回过头去,再也看不见票房子了。
九
春去夏来,时间不住脚地赶路程。
刘家店票房子的女人端坐在如烟的四季里,等她的丈夫,等她的六兄弟,等她开往东北的火车。
原载《山东文学》1990年第11期,《人民文学》1991年第2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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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
张劲松,山东昌乐人,1969年4月生。中国作协会员,潍坊市签约作家。1986年起发表文学作品,有小说诗歌散文见于《人民文学》、《花城》、《山东文学》等报刊,出版小说集《大赦》、散文集《半面妆》。有作品入选各种选本,多次获得省市各类文学奖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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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票房子》可以说是张劲松的代表作、成名作,也代表了昌乐土着作家的最高文学水平。
在文学小木屋上线一周年之际,举办“小说散文精品展”。张劲松在发来参展作品《票房子》时,给我留言:“这个小说发表了17年后,2007年您主编的《宝石城文艺》转发了它,又17年后,2024年您的文学小木屋又推送它,真是巧合了。”“巧合”即“偶然”。其实,“偶然”与“必然”是相互依存的。
《票房子》发表后,我在1991年5月11日《潍坊日报》发表了一篇不足千字的短文《一棵歪把子秫秫》,谈张劲松,谈《票房子》。偷个懒,摘录于下,权当“守门人语”——
1988年他开始写小说,写了便拿来让我看。小说读起来也有些吃力,但毕竟能读得懂,仔细咂摸那些句子,不仅扎实浑厚,而且机智俊逸。这显然得益于写诗的功底。后来这些东西陆续在《山东文学》等报刊问世了:《二舅和他的大青骡子》《石匠培山》《天井》《雪谣》……这些小说跟他的诗显然都受了“先锋派”的影响,但小说没有诗走得那么远,“土洋结合”,因而更能“雅俗共赏”,既有时代气息,又不失民族风格。当然更重要的是作品内容。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前后那些普普通通的庄稼人,他们的生活,他们的心态,到了这位后生的笔下,就变得别有一番韵致。特别值得一提的是在《山东文学》1990年第十一期发表的《票房子》,写地下党员的斗争,崇高而又真实,可读而又可信,引起文坛注目。
一位小说界同仁对我说:“昌乐终于出了一个各一种的!”我感到欣慰。“歪把子秫秫各一种。”艺术就是要创新。从这一点上讲,只有“歪把子秫秫”最有生命力。二十一岁的张劲松,从机关院、幼儿园到小学、中学、大学,四十年前的农村生活他从未体验过,却写得有声有色。这多少有点让人难以理解。他自己说:“在乡间,我随时都会被一声鸡叫,一剪窗花感动得流泪。说不出是什么感情。我在乡间的生活大都是探亲访友,不能说有根深蒂固的情结。对此,我只能把它归结为天赋。天生我时,已注定我是乡人的一员。”这话也许有些道理。但我从他的大部分的小说中,分明窥见那些流传于民间的各种各样的故事赋予了他丰富的营养。而山大作家班的三年寒窗,广泛的涉猎,广泛的交往,又大大强健了他对文学素材的吸收、消化和加工能力。如果一生下来就把一个人关进“和平号”空间站,我想他是不大可能写出《票房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