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桂簪缨 百年世德
金元昌乐黄村刘氏家族与地域文脉赓续
刘文安
营陵大地,潍水汤汤,文脉绵延千载,不绝如缕。金元鼎革,中原板荡,南北文风交融,齐鲁望族迭兴,北海昌乐黄村刘氏便是彼时胶潍之地声名卓着、功勋斐然的官宦儒族。一族四代接续深耕,乱世守宗、盛世兴学、立德睦乡、勤政济世,凭借深厚家学与世代仕宦积淀,跻身元代山东名门之列。一块《重修东岳庙行祠记》碑刻、一通《北海刘氏昭先碑》,穿越七百余年岁月尘烟,留存下刘氏家族的百年兴衰、士林交游与文脉担当,更镌刻下大元首位汉人状元张起岩与黄村刘氏的金石佳话,成为营陵地域文化史上弥足珍贵的文史印记。
一、蜀脉迁鲁,金代开基
黄村刘氏文脉悠远,远祖籍属巴蜀,世代耕读传家、儒业相承,累代仕宦,名贤辈出,为西南世家旧族。其后宗族枝繁叶茂,辗转北迁,落籍河北沧州马明镇(今刘家辛集),扎根河朔沃土,世代蕃衍生息,渐成当地声望卓着的望族。金代末年,天下动荡,中原兵戈四起,刘氏一族因时顺势,立足山东,开启了扎根营陵、绵延百世的家族基业,其开基始祖即为金代名臣刘秀实。
刘秀实生于名门,自幼承续家学,潜心研读儒典,砥砺品行才干,兼修文武,识度宏远,处事端慎公允。成年后以才学入仕,逢金末国势衰微、朝纲松弛、中原战乱频发之局,依旧恪尽职守、勤政安民,凭借出众才干深得朝廷器重,历任藩郡要职,成为金末河朔、山东地区举足轻重的循吏重臣。
彼时河朔、山东为中原战略要地,南北交锋不断,军政冗杂、民生凋敝,是金末最难治理的区域之一。刘秀实初授沧州节度使,总领沧州军民庶务。沧州濒临河海,商旅云集、兵民杂居,政务繁杂、治理棘手,素来号称难治之地。莅任之后,他革除地方积年弊政,整肃军营纪律,安抚流离失所的百姓,纾解民间疾苦,为政宽严相济、镇静不扰、严而不苛,让战乱纷扰的沧州地界渐归安定,百姓得以安居耕作,吏治民风焕然一新,深得官民敬服,治绩享誉河朔。
因治政卓绝、功绩斐然,刘秀实屡获朝廷褒奖,随后升迁改任益都府通判。益都为山东军政核心重镇,辖地辽阔、政务繁殷,关乎一方疆域安危与民生兴衰。任职期间,他参赞府政、总领庶务,于地方吏治整顿、民生抚恤、边防守御、财赋调度等要务,皆悉心筹划、周全施策。立身公允、恪勤奉公,不徇私情、不畏艰难,凡地方利弊、政务兴革,皆贴合民情、务实笃行,多方裨益地方治理。在任数年,山东地界风纪肃然、民生安堵、商旅畅通,成为金末乱世中难得的安定之地,刘秀实亦被誉为山东官吏之表率。
刘秀实一生宦迹,始于沧州、终于益都,毕生鞠躬尽瘁,深耕金末地方治理。晚年卒于益都官舍,时值天下大乱、道路梗阻,归葬故土无路,只得暂厝益都,待时局清平再行迁葬。其妻李氏出身名门,贤淑端庄、深明礼度,精于持家治业,对内规整家门、和睦宗族,抚育子弟、谨守家风,为刘氏家族安稳存续筑牢内基。二人育有一子刘信,承继家风、笃守儒业,性情倜傥豁达,素来乐善好施,兼通儒道之学,成为金元交替之际保全宗族、延续家声的核心人物。
二、乱世迁陵,守德传家
金祚倾覆,中原大乱,壬辰年(1232)兵火稍歇,乱世格局渐定。刘信秉承先志,心怀孝思,辗转北渡黄河,历经艰险寻访其父刘秀实旧茔,感念先祖灵柩漂泊无依、祖业飘零,遂决意择地安居、重整族基。遍览营陵山水,最终卜得北海县清惠里黄村吉地(今昌乐前于刘、龙角一带),此地山水清幽、民风淳朴,适宜定居繁衍、耕读传家。
自此,刘信带领族人正式迁居黄村,将先祖刘秀实灵柩迁葬于此,开辟刘氏祖茔,安妥先祖灵位,黄村刘氏自此扎根营陵,开启了在昌乐七百余年的繁衍发展史。迁居之初,战乱初平、民生凋敝,流民四散、百废待兴。刘信性情仁厚、心怀大义,不仅保全宗族安稳,更广施善举,收留战乱中流离的读书人,供养其衣食,令自家子孙跟随求学受教。乱世之中,他坚守儒道、延师兴学,以文教护宗族、以德行化乡邻,让刘氏家风在乱世中得以延续传承。
刘信淡泊沉静、雅好玄儒,常与隐士贤人交游论道,德行高尚、处事公允,深受乡邻敬重,被一方百姓尊为有德长者,享年七十七岁。其妻钱氏贤良淑德、持家勤俭,恪守礼教、抚育后辈,高寿八十而终,育有五子,枝叶繁茂、人丁兴旺,为刘氏家族在元代的兴盛崛起埋下深厚伏笔。
刘氏五子各有才学、皆入仕为官,分支绵延、世代簪缨,形成后世闻名的刘氏“老五股”派系:长子刘润,任益都匠军千户,执掌地方军户事务,子孙深耕登州鱼盐政务;次子刘泉,官至十路匠军万户府镇抚,戍守地方、执掌军务,后代多承袭武职;三子刘泽、四子刘成,分别任职地方财税、军户管理,深耕基层政务、造福乡里;五子刘用,学识渊博、仕途显贵,官至礼部侍郎,为五股之中最为兴盛的一支。五代族人文武兼修、各擅其长,从文臣吏治到武职戍边,遍布朝野基层,家族声望日渐鼎盛。
三、三代兴庙,积善睦乡:宗族同心承续先志
刘氏家族扎根营陵之后,不仅深耕仕途、光耀门楣,更心怀乡土、力行善举,三代接续重修东岳行祠,以公益教化乡里、以仁心涵养民风,成就一段百年积善的乡土佳话。黄村旧有东岳泰山神行祠,为一方百姓春祈秋报、祈福禳灾的祀神之所,始建年代久远、规制无考,金末兵火肆虐,庙宇惨遭焚毁,仅剩残垣瓦砾、荒草萋萋。
二世祖刘信迁居黄村之初,目睹古祠荒废、神明无祀、百姓无祈福之所,便心怀重修之志,欲复建祠庙、接续乡俗、教化乡民。奈何彼时战乱初定、时局动荡、民生困顿,无力兴工,此番心愿终未达成,成为毕生憾事。
入元之后,天下一统、时局渐稳,刘氏第二代族人接续先志。刘泽(昌乐酒醋税务都监,执掌地方财税要务)、刘成(滕峄诸军奥鲁长官,管理军户事务)兄弟二人,承父遗愿、牵头兴工,率众清除庙址荆棘荒草,捡拾整理残砖碎瓦,就地修缮重建庙宇,恢复东岳行祠基本规制,并亲手在庙阶之前栽种两棵桧柏,寄望家族文脉长青、乡邻福祉绵延。历经二人修葺,荒废多年的东岳行祠重焕生机,乡里祭祀得以恢复。
岁月流转、风雨侵蚀,数十年后殿宇梁柱腐朽、基石松动、墙体剥落,再度濒临倾颓。大德八年,刘氏第三代族人接力兴善,时任忠显校尉、管军总把的刘源,自江西袁州路任上辞官归乡。元代实行军官世袭制度,刘源因子嗣承袭官职,得以致仕归里,归乡后见祖祠破败、香火渐衰,心生恻隐,慨然召集宗族亲友,倡议重修祠庙。
刘源直言:“庙宇崩塌而坐视不理,是危而不扶、倾而不救,空怀义勇之心而不行仁义之举。神明无栖身之所,百姓失祈福之地。今岁稔民安、四方太平,皆赖神明庇佑,岂可任其荒废?”此番言论深得宗族认同,叔父刘渊、刘旺、刘世兴,族弟刘侃等一众族人纷纷响应,同心协力筹备物料、征召工匠,聚力修缮。工程于当年初秋启建,工期紧凑、众志成城,未及一月便竣工落成。随后粉刷墙体、彩绘梁柱,延请精工画师绘制泰山三圣及侍从神像,金碧辉煌、规制庄严。
修葺一新的东岳行祠檐角挺拔、殿宇恢弘,丹青焕彩、气象庄严。自此,四方百姓、往来商旅皆可观庙宇之盛,乡里春秋祭祀、岁时祈福的传统得以永续。风调雨顺、五谷丰登、民生安乐,刘氏三代接续百年的修庙善举,不仅敬奉神明、传承乡俗,更践行了儒家“持危扶颠、见义勇为”的仁道理想,以家族善行教化一方、和睦乡邻,尽显世家大族的家国担当与乡土情怀。
四、状元题额,金石留芳
至治二年(1322),东岳行祠重修工程圆满收官,刘氏族人感念三代兴庙之艰辛、百年积善之初心,决意立碑纪事、传承后世,遂由家族第四代核心人物刘世杰执笔撰文,成就《重修东岳庙行祠记》一文,辅以名家书丹、状元篆额、良匠镌刻,造就一方集文坛名流、官场贤士、民间巧匠于一体的传世碑刻。
刘世杰为黄村刘氏仕途巅峰之人物,天资聪颖、幼承儒训,品行正直、气度恢弘,遇事敢言、不附权贵,兼具文韬武略与实干之才。其父亲刘君,一生勤勉奉公、清廉履职,历任山东行省、益都路大都督府、廉访府、转运司等多处要职,执掌盐务、统筹财赋,为官公正严明、勤政爱民。任密盐司副使时,直面军民杂居、政务繁杂的边境之地,严管盐务、稳控物价、畅通商旅,惠及一方百姓。曾巡查信阳盐场遇盗匪作乱,随行差役皆畏缩避险,唯他挺身而出、奋力搏杀,只身击退贼寇、保全乡民,忠勇之名传颂一方。离任之时,官吏百姓沿路相送、泣别数里。其一生清廉自守、不贪公财、生活简朴,公务之余广结儒士、谈古论今,才名卓着,后因子孙显贵,追封中顺大夫、礼部侍郎、上骑都尉、彭城郡伯;其妻潍州大族牟氏,勤俭持家、礼法严明,督教子弟、规整家风,追封彭城郡君,为刘氏四代兴盛筑牢根基。
承父辈风骨,刘世杰仕途坦荡、政绩斐然。初为御史台文书,后升任江南行台监察御史,为官刚正不阿、嫉恶如仇,屡次直言弹劾权贵、纠察贪腐,司空白云宗、权僧沈明仁、泉州万户孙天有、福建运使朵儿别鹤等一众勾结权贵、徇私枉法的不法官员,皆被其依法惩处,朝野震动、士林称颂。他深谙朝政利弊、敢于直言进谏,上疏建言节制行省权责、清除权臣余孽,针砭时弊、切中要害。后历任陕西行台都事、内台都事、中书省右司员外郎,中枢理政、公允持重,凡朝政得失、民生利弊皆据实上奏,深得宰辅器重,最终外放汝宁府知府,兼管军奥鲁、劝农诸事,文武兼治、政绩卓着。
身为元廷中枢重臣、士林名流,刘世杰交友广泛、声名远扬,与元代首位汉人状元张起岩相交深厚、道义相知。延佑二年(1315),元仁宗恢复停废四十余年的科举,章丘张起岩一举夺魁,成为大元开国首位汉人状元,亦是元代山东唯一状元。其学识宏阔、文采斐然,后总领辽、金、宋三史修撰,文坛声望冠绝齐鲁。张起岩曾任职北海、治理昌乐,熟知营陵风土人情,与刘世杰既是青州同乡,又是大都同僚,多年交游、相知相惜。
至治二年,张起岩时任翰林待制、奉议大夫兼国史编修官,应刘世杰之托,为《重修东岳庙行祠记》亲笔篆写碑额。在古代碑刻规制中,篆额者名望地位素来高于撰文、书丹之人,当朝状元落笔题额,是寻常乡绅难以企及的无上荣耀,既是黄村刘氏家族声望、社会地位的绝佳佐证,更是元代士林同道相知相重、文人相亲的生动见证。
此碑分工精妙、名家云集,堪称元代基层碑刻之典范:刘世杰撰文,条理清晰、文辞敦厚,完整记述刘氏三代修庙始末与家族百年迁徙发展史;西域亲军都指挥司照磨刘如愚(刘世杰之子)书丹,笔墨工整、法度严谨,誊写全文、留存文脉;状元张起岩篆额,笔势雄浑、气韵天成,题署碑名、光耀金石;潍州名匠贺珍率众镌刻,刀工精湛、复刻传神。文官撰文、名士书丹、状元题额、良匠镌刻,四方通力协作,让一段乡贤善举、家族佳话永载金石。
五、碑铭传世,文脉永续
除《重修东岳庙行祠记》外,泰定元年(1324)立石的《北海刘氏昭先碑》,更为完整地勾勒出黄村刘氏的家族谱系、家风传承与仕途功绩。该碑由集贤侍读学士、国子监祭酒蔡文渊撰文,状元张起岩书写碑文,监察御史杨禧篆额,名臣联袂着文立碑,再度印证刘氏家族的鼎盛声望。碑文详细记载刘氏宗族分支、仕宦履历、家风德行,细数家族从蜀地迁沧州、自沧州徙营陵的迁徙历程,记录族人文武兼修、勤政爱民、乐善好施的诸多事迹,成为研究金元山东望族发展史的核心实物史料。
纵观黄村刘氏金元百年发展史,一族四代,扎根营陵、深耕乡土、立身朝堂、泽被一方。始祖刘秀实,乱世为官、勤政安民,奠定家族仕宦根基;二世刘信,避乱迁陵、守德传家,乱世保全宗族、兴教育人;三世族人,接续善举、重修祠庙,睦邻化乡、涵养民风;四世刘世杰,立身中枢、刚正履职,光耀门楣、名震士林。家族文武并举、代有贤才,元代一朝便出二十余位显贵,文臣执掌风纪、统筹财赋、治理州府,武臣戍守地方、执掌军伍、保境安民,门第鼎盛、冠绝青齐。
七百载风雨沧桑,东岳古祠早已湮没于岁月荒烟,原碑亦踪迹难寻,但《昌乐县续志·金石志》完整收录碑文全文,让这段金石佳话、家族文脉不曾消散。刘氏家族以“积德累善、清白传家”为底色,以“勤政安民、义勇担当”为操守,乱世扎根立身、盛世兴学济世,在金元鼎革的乱世中坚守儒道、延续文脉,在太平年间深耕乡土、教化民风,尽显北方世家大族的生存智慧与家国情怀。
黄村刘氏是金元鼎革间营陵文脉的簪缨世家。所谓“积善余庆,佑启来兹”。黄村刘氏的百年兴盛,非唯仕途之盛、门第之荣,更在于家风清正、德行绵长。其扎根营陵七百余年,文脉赓续、家风相传,为昌乐地域文脉注入了厚重的历史底蕴,也为金元齐鲁士族文化留存下鲜活的家族样本。状元题额的金石佳话、三代兴庙的乡土善举、世代清勤的仕宦风骨,终究沉淀为营陵文脉中熠熠生辉的珍贵篇章,永世流传。
附录:黄村刘氏核心世系与碑刻史料汇总
一世 刘秀实:黄村刘氏开基始祖,祖籍巴蜀,籍居沧州。金代历任沧州节度使、益都府通判,金末循吏,勤政安民、治绩卓着,卒葬益都,后迁葬昌乐黄村。
二世 刘信:刘秀实之子,朝散大夫、河中府同知。金末避乱东迁,卜居昌乐黄村,萌生重修东岳行祠之志,乱世延师教子、积德睦乡,保全宗族、延续家声。
三世 刘泽、刘成、刘源等:刘泽任昌乐酒醋税务都监,刘成任滕峄诸军奥鲁长官,二人初修东岳行祠;刘源任忠显校尉、管军总把,大德八年牵头全族大修祠庙,重振乡里祀俗。
四世 刘世杰:家族仕途鼎盛代表,官至奉顺大夫、中书省右司员外郎、汝宁府知府。刚正敢言、弹劾权贵,深耕朝政、惠及民生,撰文《重修东岳庙行祠记》,请状元张起岩篆额,成就文坛金石佳话。
核心碑刻史料:1.《重修东岳庙行祠记》,元至治二年(1322)立,刘世杰撰文、张起岩篆额、刘如愚书丹;2.《北海刘氏昭先碑》,元泰定元年(1324)立,蔡文渊撰文、张起岩书丹、杨禧篆额。
史料出处:民国《昌乐县续志·金石志》、元代碑刻原文、营陵《刘氏族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