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五,添新土
刘文安
一百五,燕归青州府,春信满山河。
俗言 “一百五”,乃是冬至过后第一百零五日。寒来暑往,几番雪落霜融,东风渐暖,大地便悄悄苏醒。草木抽芽吐绿,次第生香;杏花含娇,桃花绽艳,海棠缀枝,漫山迎春更是金英簇簇,满目熙攘烂漫。自古乡间便有 “一百五,去添土” 的民俗,此日祭祖培坟,修缮茔冢,是代代相传、庄重盛大的乡土仪礼。
天光初破,晨雾轻笼村落,庄里男女老少,多是青壮年后辈,早早扛起锨镢、携着工具,奔赴先祖坟茔添土修坟,一如为先人修缮居所,护其安身之所。我家祖茔,坐落于马驹岭东河之畔。待到我赶赴茔地时,墓园之中已是人影幢幢,皆是躬身劳作、静心培土的乡人,眉眼间藏着虔诚,心底装着敬畏。
忆往昔,刘氏祖茔原在村庄东首,后来因建校兴学,又逢旧时破俗之举,旧茔便整体迁至南大方瓦砾之地。后来村委体恤宗族念祖之情,兼顾农耕用地规整,再度统筹规划,将合族坟茔统一迁葬于东河平缓岗坡之上。此地倚马驹岭山麓而立,沿东河堤坝蜿蜒排布,地下清泉潺潺漫涌,左有林木环绕遮荫,风水清和,景致安谧,实是一方藏风聚气的福地。
黎明时分,夜色缓缓褪去,周遭清寂无声,唯有锹铲轻触黄土的细碎声响萦绕林间。众人潜心培土,不言嬉笑,不事喧哗,一派肃穆庄重之气漫溢茔园。我俯身细细清理坟头的枯枝杂草、残纸碎屑,而后一锹一锹,细细添上新土。这片岗坡土质松软,沙土温润,是故土最质朴的温厚依托。父亲去年方才辞世,母亲多年前便因病远行,这一方坟茔,便是二老余生安魂、相守长眠的归宿。一抔黄土寄哀思,一念虔诚敬故人,叶落归根,百川归海,此生浮沉,终是入土为安,归于故土安宁。
家父生前常留家训:“上活坟,不上死坟”,亦常教诲后辈:“穷不可富葬,富不可薄礼”。简朴几句训言,藏着祖辈立身行事的本分,更承载着华夏大地源远流长、博大精深的孝悌文脉。一脉宗亲,历经岁月风云,薪火绵延,恰如古籍所载 “绵绵瓜瓞,民之初生”,先祖开荒拓土,繁衍生息,血脉相承,香火不绝,代代相传至今。
晨光渐渐穿透云层,旭日东升,暖阳漫过林间。阳光穿过高大苍劲的榆树,枝叶婆娑,洒落万点金辉,斑驳温柔。经众人悉心修葺,刘氏祖茔整整齐齐,干干净净,焕然一新。时辰渐晚,劳作完毕的乡人陆续起身离去,烟火人间,哀思落定,清明也已款款临近。
古时 “一百五”,本与寒食节同脉同源,一脉承袭,风物相融。待到寒食、清明接踵而至,世人又会备好香烛供品、佳肴祭品,再赴茔前,焚香叩拜,追念先祖,倾诉心意,宽慰相思。上坟祭祖、培土追思,从来都是中华文明不灭的星火微光,将孝善初心、感恩本心,代代留存于世间。一百五、寒食、清明三节相连,祭祖扫墓、踏青赏春相辅相成,串联起一场慎终追远、感念过往的岁月仪式。
宋人高翥有诗咏清明:“南北山头多墓田,清明祭扫各纷然。纸灰飞作白蝴蝶,泪血染成红杜鹃。日落狐狸眠冢上,夜归儿女笑灯前。人生有酒须当醉,一滴何曾到九泉。” 诗中况味,道尽祭祖之思、生死之悟,读来更添敬畏与感念。
辞别茔园,踏上归途,行至鄌郚音乐广场,满目皆是盎然生机。草木葱茏叠翠,繁花缀满枝头,花枝摇曳如璎珞垂落,芳华遍野,春意融融。一路春光满目,满心感念长存,不负故土,不负先祖,不负人间温良孝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