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朝都城昌乐考
刘文安
若被问及中国历史上最早的王朝,多数人会脱口而出“夏商周”,但随着古籍研究的深入与考古成果的涌现,一个比夏商周更古老的王朝——虞朝,其模糊轮廓逐渐清晰,让华夏文明起源的叙事更显厚重与复杂。虞朝(约公元前36世纪-约前21世纪),一个可能延续近千年的王朝,存续于夏朝之前,舜为其最后一位统治者。春秋时期,虞朝的存在仍被诸子言之凿凿,然春秋以后文献散佚,虞朝史料大量湮没,战国诸子对虞史传说的加工改造,进一步削弱了其可信度。近代辨伪思潮兴起后,古史辨派索性将虞朝从信史中勾销,将夏以前古史归入“神话传说时代”。而鲁中昌乐地区的邹家庄、小李家庄、袁家庄三大遗址,与浙江良渚古城遗址相互呼应,以多重考古证据为虞朝正名,其中昌乐更契合虞朝后期都城的定位,成为探寻虞朝文明脉络的核心线索。这些遗址不仅印证了华夏先民在龙山时代(约公元前2500—前2000年)已彻底摆脱原始部落形态,迈入成熟文明社会,更佐证昌乐即为虞朝后期都城所在地。舜所处的龙山时代晚期,散落于东夷与华夏交界地带的城邦部落,以昌乐为地理与文化核心逐步凝聚,使虞朝文明完成从江南到中原的过渡,昌乐由此成为华夏文明整合的重要根基。
结合《史记·五帝本纪》《孟子》《国语》《左传》等传世文献与考古遗存相互印证,可明确虞朝文化根基深厚,世系脉络清晰,其并非短暂禅让政权,而是与夏商周并列的正统王朝。虞朝世系可梳理为:幕、穷蝉、敬康、句芒、牛、瞽瞍、舜、商均、虞思、箕伯、直柄、虞遂、伯戏、虞阏父、胡公满,共十五个名号,《左传·昭公八年》记载“自幕至于瞽瞍无违命,舜重之以明德,寘德于遂,遂世守之”,印证虞朝世系绵长,舜与虞遂为其中杰出代表。《韩非子·显学》更载“虞夏二千余岁”,若以舜在位五十年为一代估算,虞朝至少存续三十代,远超后世封建王朝最长的康熙朝(61年),进一步佐证其王朝属性。虞朝文化根基源自东夷族群,世系上溯至东夷部族首领虞幕,《国语·郑语》称“虞幕能听协风以成乐物生者”,可见虞幕为虞朝文明奠基者,地位堪比夏禹、商契、周弃,仅后世记载渐疏。舜作为虞朝核心君主,以昌乐为后期都城执掌王权,并非后世讹传的“第九位君王”。《孟子·离娄下》“舜,东夷之人也”的记载,恰与昌乐作为东夷文化核心区的定位高度契合,而三大遗址构成的防御礼制配套的完整都城圈层,更为这一论断提供了坚实的实物支撑。其中,邹家庄遗址距今已有6000多年,是昌乐境内迄今发现的最早人类聚落遗址,总面积约21万平方米,其遗存细节堪称虞朝都城防御与生产区的活化石。从遗址断崖处可清晰辨识灰坑、房基、柱洞、陶窑、陶片等遗迹遗物,1983年与1985年,北京大学考古系曾两次对其开展系统性考古发掘,清理出土灰沟、陶器等一批重要文物,为解读都城规制提供了关键依据。
邹家庄遗址的核心考古发现,在于那条南北向人工防护壕,其本身即承载着都城防御规制的核心设计:断面呈倒梯形,上宽约20米、底宽1米、深约7米,两侧斜坡坡度控制在30度左右,既便于防御者驻守,又能阻挡外敌攀爬,坡上高低不等的小平台(间距约5米)推测为瞭望岗与射箭台,经夯土加固处理,可承受多人同时驻守。此防护壕与围绕遗址西、南、北三面的天然断崖及丹河水系相互呼应,形成周长约1.2公里的闭环防御,壕沟北端与丹河水连通,可通过闸门调节水量,兼具军事防御、防洪排涝与灌溉运输三重功能,是都城“依水筑壕、攻防兼备”规制的典型体现。这种人工壕沟的防御格局,在国内已发现的龙山文化聚落遗址中系首次且唯一发现,具备早期城市的核心特征,是虞朝都城从聚落向城市形态演进的重要标志。遗址整体遵循南北向中轴线布局,防御壕内侧沿中轴线对称分布房基与作坊区,形成“外壕内城、左工右居”的规制——东侧集群分布6座半地穴式陶窑,窑口朝向一致,窑间距约3米,周边设废料堆积坑,避免污染居住区域;西侧为平民与工匠居住区,房基均为方形半地穴式,边长3-5米,地面经火烤硬化,柱洞呈四角分布并辅以中心柱,门窗朝向统一为南向,符合“向阳而居、聚族而住”的规制,房基间距约2米,排列整齐有序,尽显规划性。两次发掘获得的陶器遗存,同样蕴含都城手工业规制:器物以泥质黑陶、夹砂黑陶为主,褐陶次之,另有工艺稀有的硬质白陶,烧制火候统一控制在1000-1100℃,确保硬度达标且不渗水。纹饰以素面为基调,礼器类黑陶多仅饰简洁凸凹弦纹,日用褐陶则可饰篮纹、附加堆纹等,体现“礼器重质、日用重实”的等级规制;均采用快轮加工技术,器形规整度极高,鼎足间距、豆盘直径均有固定标准,鼎类礼器高度统一在30-40厘米,日用碗杯直径多为10-15厘米,品类涵盖鼎、豆、罐、盆、杯、碗等,形态各异却规制统一,尽显龙山文化制陶业的巅峰水准,也印证了虞朝都城手工业“标准化生产、等级化分工”的规制体系。
袁家庄遗址作为虞朝都城的礼制与权力核心,现存面积超过十万平方米,其规制严格遵循“礼制居中、等级分区”的原则,流域内广泛散布龙山、岳石、商周等文化遗存,文化延续性极强。该遗址最具价值的发现,是龙山文化时期的贵族墓地,墓地本身即体现明确的丧葬规制:近十座大型墓葬呈南北向有序排列,间距约4米,均为长方形竖穴墓,墓坑规格统一(长4-5米、宽2-2.5米、深3米左右),墓主人头向一致朝东(东夷族群崇拜方位),墓壁规整且经夯土处理,部分大墓设有二层台,用于放置陪葬品。墓葬陪葬玉器严格遵循等级规制:玉钺象征军权,仅君王及上卿墓葬可陪葬,置于墓主人腰间;玉璧关联祭祀,直径统一在15-20厘米,王室墓葬可陪葬3件以上,贵族墓葬仅限1-2件;玉串饰颗数依身份递减,君王墓葬串饰超50颗,普通贵族不足20颗,县文管所收回的遗存恰符合这一规制。贵族墓葬区外围环绕夯土围墙,残宽约1.5米、残高0.8米,夯层厚度均匀(约10厘米),形成独立礼制空间,与墓群中央的夯土祭祀台基(残高1.2米、边长8米)构成“墓围台坛”的礼制格局,台基表面有烧灼痕迹,推测为祭祀天地、先祖的核心场所,这一“墓坛相依、围合独立”的布局,是虞朝都城礼制空间的核心规制。此外,据传遗址还曾出土过带铭文的类盘状青铜器,因流入文物贩子手中而下落不明,虽无实物留存,但结合玉器礼制规格与遗址等级,专家推测此处很可能是上古斟鄩国故址,即文献所载的斟鄩城,实为虞朝都城的核心礼制中枢,与邹家庄生产区形成功能互补,共同构成都城“礼制居北、生产居南”的整体空间规制。
小李家庄遗址则为虞朝都城的配套聚落,其布局与规制严格服务于都城核心功能,与邹家庄、袁家庄呈三角呼应,间距约3公里,符合都城配套聚落“近核不扰核”的空间规制,既便于物资转运,又避免干扰礼制与政治核心区。遗址本身贯穿大汶口至龙山文化的连续地层,印证了此处作为都城长期附属聚落的功能定位,其内部规制尽显规划性:房基均为小型方形半地穴式,边长约2.5米,排列整齐,间距统一为2米左右,门窗同样南向,与邹家庄居住区规制保持一致,体现都城统一的居住规范;储物灰坑集中分布于聚落西北边缘,共发现12处,坑口直径1.5-2米,深度约1.8米,坑壁经拍打加固,避免坍塌,专门用于储存粮食与生产工具,与粮食加工遗迹(石磨盘、石磨棒出土区)相邻,形成“储加一体”的后勤配套格局。这些遗存为都城平民与工匠提供了生活物资保障,与邹家庄的生产功能、袁家庄的礼制功能形成完整支撑体系,勾勒出虞朝都城“核心区-配套区”“政治礼制-生产后勤”的双重布局逻辑。昌乐大丹河上游北岩镇以西区域,密布大汶口、龙山、岳石、商周等不同时期的文化遗址四十多处,以昌乐都城为中心呈放射状分布,构成“都城-方国城邑-村落”的三级层级规制,印证了虞朝后期对周边区域的文化辐射与行政管控力,也为解读虞朝疆域格局提供了重要依据。
文献史料进一步佐证了昌乐作为虞朝后期都城的合理性,同时印证虞朝与夏商周并列的正统地位。《竹书纪年》载:“唐尧五十八年(公元前2294年),尧使后稷放丹朱于丹水。”《史记·周本纪》亦载:“周祖后稷,名弃。儿时共游戏,好种树、麻、菽、麦。及成人,遂好农耕。相地之宜,宜谷种,稼穑焉;民皆法之。”两段史料相互印证,揭示出丹水流域在尧虞时期的重要地位:丹朱被封于丹河一带后,肩负治水与农事两大核心任务,其随父尧帝积累的治水经验,可保障都城腹地的水利安全;而后稷作为农耕技艺的传播者,辅佐丹朱发展农业,为虞朝都城奠定了坚实的物质基础。尧帝此举既历练子嗣,又强化了丹水流域的开发,使昌乐所在的丹河流域成为虞朝崛起的核心腹地,为舜营建都城、整合各方势力提供了有利条件。西周建国后对虞朝后裔的礼遇,更凸显虞朝的王朝地位——《左传·襄公二十五年》载“庸以元女大姬配胡公,而封诸陈,以备三恪”,陈与宋(商后裔)、杞(夏后裔)合称“三恪”,同受周人客礼待遇,印证虞、夏、商三代并列的认知在西周初年已形成。若虞朝非正统王朝,周人为何不遵循后期儒家“尊贤不过二代”之说,排除陈国仅备杞、宋二恪,又为何不增入黄帝、尧之后合称“五恪”。此外,《左传》还载“昔虞阏父为周陶正,以服事我先王,我先王赖其利器用也,与其神明之后也”,可见虞朝后裔在商周时期仍保有影响力,虞朝立国历夏、商而不绝,至周时转为陈国,战国时又演变为田齐,世系传承从未中断。清光绪《续补永济县志序》开篇即称“蒲坂自虞帝以来经天纬地之人,历代层见迭出”,直接将虞帝作为朝代标志,进一步佐证虞朝的王朝属性。
虞国最初仅是夷夏方国联盟中的弱势一员,彼时联盟由数十个部族方国组成,尧作为唐国君主担任共主,却缺乏统一的行政体系与强制约束力,各方国各自为政、矛盾频发。直至尧禅位于舜,舜立足昌乐的地理优势、文化根基与物质基础,将其系统性营建成集政治、军事、礼制、生产于一体的都城,以此为中枢辐射四方,逐步整合各方国势力,推动虞国从松散联盟升级为统一王朝。
舜借鉴东夷部族治理经验与华夏族群政治智慧,以昌乐都城为核心推行四大改革,构建起成熟的王朝治理体系:其一,肃清内部隐患,以赏罚分明为原则,流放共工、驩兜、三苗、鲧“四凶”,清除联盟内部的不稳定因素,震慑各方国势力;其二,建立官僚体系,设立司空、司徒、士等九种核心官职,明确权责分工(禹任司空掌水利,后稷司农耕),并制定严格的考核制度,以政绩定奖惩,强化中央对地方的管控;其三,完善地方治理,以山川河流为界划分十二州,设州牧执掌地方事务,确立巡视制度,亲自核查州牧政绩、调解部族矛盾,实现对广阔疆域的有效治理;其四,构建礼制体系,融合东夷祭祀传统与华夏礼仪规范,制定祭祀、礼乐、刑法制度,明确等级规格与量刑标准,《尚书·舜典》等史料对此多有记载,为后世夏商周三代礼制体系奠定了基础。
以昌乐都城为中枢,舜的系列改革成效卓著,虞国势力迅速崛起,从弱方国跃居万邦之首,疆域拓展至西抵晋南、东至海滨、南抵江淮、北达燕山一带。昌乐作为虞朝后期都城,不仅是政治与军事核心,更形成了“中轴线定位、功能区分离、等级制贯穿、层级化辐射”的完整规制体系,对后世古城建设产生了深远影响。邹家庄“南北中轴线+外壕内城+功能分区”的布局,奠定了华夏早期都城“前朝后寝、左工右居”的规划雏形,其人工防护壕的设计理念,经夏代二里头遗址夯土城墙优化,传承为后世都城“城墙+护城河”的标准防御体系;袁家庄“墓围台坛+等级用器”的礼制规制,开启了“宫城居中、庙寝分离”的都城礼制空间传统,玉璧、玉钺的用器等级规范,传承至周代“列鼎制度”,成为华夏礼治文明的核心载体;小李家庄配套聚落的布局逻辑,与都城核心区形成的三级层级辐射,为商代殷墟“王畿-方国-部落”的管控模式提供了借鉴,其统一的居住与储物规制,也体现了早期都城“形制归一、秩序为先”的治理理念。东夷文化与华夏文化在此深度融合,使昌乐都城规制兼具东夷族群的务实性与华夏族群的等级性,成为华夏都城规制的源头范本。而虞朝文明之所以长期晦暗不明、扑朔迷离,根源在于多重因素叠加:其一,夏朝年代久远,文字记录尚未发达,难以留存完整虞朝史料;其二,夏朝取代虞朝后,为强化统治合法性,刻意埋没虞朝历史,弱化其正统地位;其三,儒家创始人为美化上古,将虞朝塑造为“禅让盛世”,模糊其王朝本质,导致后世对虞朝认知偏差。
综上,昌乐三大遗址勾勒出虞朝的都城格局,结合大丹河流域密集的文化遗存的广阔辐射范围,以及《竹书纪年》《史记》《左传》等文献记载,从考古实证、空间规制、史料互证三个维度,充分印证了虞朝的真实存在与昌乐作为其都城的历史定位。虞朝开创了华夏早期王朝的治理模式与都城规制,其文化成果与制度创新,经夏商周三代传承发展,融入华夏文明主脉。虞朝之说若得以最终确立,将重塑华夏文明的历史叙事:“中国上下五千年”将改写为“上下八千年”,“五千年华夏文明”将升级为“八千年华夏文明”,填补我国早期王朝历史的空白,为中华文明多元一体起源的研究,提供核心物证与逻辑支撑,让华夏文明的源头更显悠远与厚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