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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文安 [楼主] 发表于:2019-06-08 21:01
鄌郚总编

刘学刚:采采卷耳

  采采卷耳
  刘学刚
  《 人民日报 》( 2016年05月28日 12 版)
  打开古老的《诗经》,每一页都是绿草萋萋。美好的植物犹如翡翠玛瑙一样,散发着清辉。有一女子,背了一只斜口筐,在路边采摘苍耳,“采采卷耳,不盈顷筐。嗟我怀人,置彼周行”(《周南·卷耳》),采呀采呀,浅浅的小筐忽然被她丢弃在大路旁,她一个人就那么久久地站着,痴痴眺望远方的风烟,眼睛里蓄满深深的思念:那远在天之涯的心上人,是否也被离思和忧伤所困扰,攀上那高高的山冈,回望他渐行渐远的故园和等在季节里的容颜?那一时刻,她的思念一如苍耳,沾着他布满征尘与酒痕的衣襟,天涯海角,如影随形。
  诗经里的女子,采撷的是苍耳的嫩叶。苍耳的嫩苗,在古代是一种可食用的菜蔬,三国人陆玑说它“可煮为茹,滑而少味”,《千金·食治》就有些直言不讳了:“味苦辛,微寒涩,有小毒。”小毒是什么,就是玫瑰的小针刺,女人的小蛮横,要你小心谨慎地伺候她,细心周到地体贴她。总是古人有办法,把苍耳的嫩叶请到清水盆里洗洗尘,然后浸入热水锅里泡泡澡,还要淋一次冷水浴的。想吃鲜嫩嫩热乎乎的苍耳羮,不可或缺的配方是古人按部就班的处事态度和慢悠悠从容容的生活理念。作为农耕时代的伟大诗人,人类美质的发言人,杜甫以诗歌的方式思考和生活。他的诗句就像温热的光,一道一道地射过来,裹挟着恒久的暖意。“加点瓜薤间,依稀橘奴迹”(《驱竖子摘苍耳》),只这两句,就让好味道覆盖了生活的寒酸:加一些瓜茬吧,瓜茬祛毒,滑而少味的苍耳游走在口齿之间,依稀就是一瓣瓣柑橘,口齿生津啊,生出一条香的河,再流出一泓甜的溪。
  在我的故乡,苍耳生在干硬的土路边,也长在贫瘠的野地里。生在土路边的,叶子灰呛呛的,就是一只只竖着的鼠耳,探听着远远近近的声响。野地里的苍耳,植株有一米多高,在矮草丛里伸着卵状三角形的大叶,得风又得露,叶面青白色,被糙伏毛,有些艾叶的模样,只是艾叶芳香通窍,苍耳其味涩苦难闻。苍耳春天开绿花,花很小,碎碎的,一点儿也不打眼。似乎一抽枝,苍耳就苍老了,人们远远避着它,即使路边打个照面,亦是熟视无睹。
  故乡没有采采卷耳的姑娘。如诗经里那般多情的女子,才是苍耳的精气神。采了它的嫩叶叶,伊人美目盼兮,苍耳又会长出新的。被这样的皓腕柔荑宠爱着,苍耳的叶子只要绿着,每一天都是春天。苍耳的叶柄有一拃多长,犹如一根根手臂,支配着叶子的大手,把春天推向繁茂丰盛。夏天的大太阳深情瞩目着绿色的大野,金黄的光线在植株内部涌动着,蓬勃着,当苍耳结出的果实由绿转黄时,秋天来到了。苍耳用它的果实创造了秋天,也实现一个植物家族的繁荣。
  苍耳的果实呈纺锤形,其上钩刺密布。唐人孔颖达和陆玑一唱一和,说这球果很像妇人的耳中珰。它的果实也叫苍耳。一身病痛的老人告诉我们,苍耳是一味中药,祛风散热,通窍止痛,其药力上通脑顶,下行足膝,外达皮肤。我们这群孩子却有着别样的植物体验。在我们看来,那刺儿头就是一枚枚神奇暗器,让我们个个练就弹指神功的绝招。从衣兜里取出一颗苍耳,置于手心,吹一口仙气,右手食指弯成一张弓,大拇指紧紧抵住食指,迅疾把其间的苍耳弹射出去,准确命中某个女孩的麻花辫。弹射苍耳,有儿童顽劣的成分,有聪慧和机敏,也有对麻花辫女孩莫名的喜欢。一个人若是从童年伊始,就对大自然有着强烈的好奇心,那活泼单纯的天性,就会成为他一生的叶绿素,让他童心不泯,等他苍老了,依旧生活在快乐清澈的童年时代。
  苍耳总苞外钩刺众多,细看,其上长有两个大的角状刺,一左一右,很像河蟹张开的一对铁钳般的螯足,让人敬畏得很。苍耳用它的钩刺和行人以及飞禽走兽建立关系,让后者来承担播撒种子的任务,从而彻底改变自己的命运。“种子的第一个最凶恶的敌人便是将它生出来的枝干”(梅特林克《花的智慧》),苍耳等在路边,等着它心仪的人或者动物,一旦遇见,怎会两忘于江湖,就粘附着他的衣物、它的皮毛,相跟着行走天涯,在不知名的异乡扎根,抽绿。“洛中有人驱羊入蜀,胡枲子着羊毛,蜀人种之,曰羊负来”(《博物志》),羊负来就是苍耳。从《博物志》这部人间奇书里,我们可以看见这个江湖游侠的传奇人生。它敞开故乡的概念,把异乡变为故乡,让它的故乡走向更为辽阔的生存空间。苍耳落地生根,而苍耳二世又会借助它的钩刺,继续探索新的领域,在远离故乡的地方,实现运动而又活跃的家族理想。苍耳的别名还有许多,如常思菜、粘粘葵、刺儿颗、假矮瓜、野落苏、野茄子,放慢语速地读,这一个个名字都有一段植物的传奇。
  故乡的小路上,我曾经试图掰开一颗苍耳,无奈外壳坚硬如铁,只好借助于刀具,竖着锯开一道缝,再横着划出一个小口:小小的枣核形的刺儿头,竟然有东厢西房两个居室,各住着一个瘦果,瘦果有些葵花籽的样子,其果皮很薄,犹如一件松松垮垮的黑色真丝衫。如此硬而韧的外壳,走兽强大的胃也奈何不了它,不管走多远,它最终被归还大地。我们不禁倒吸一口冷气。人真的比植物更有智慧吗?苍耳先用毒蛋白、毒甙等武器实行自卫,而当钩刺助它千里远行之时,它的果实就是一座流动的坚城,果实干燥,不蒸腾水分,处于休眠状态,比经由落叶以减少水分蒸发的阔叶植物更能适应恶劣的外部环境,它可以等上几年乃至几十年,等遥远的春风,等迟来的秋雨,等来的是征服新大陆的绿色的奇迹。
  许多年轻人远离故土,追随着一阵风、一声汽笛、一个念想,漂泊他乡,去探求生存的无限可能性。在异地的阳光下,远望故园,是否能望见乡路上的植物苍耳?美丽的城市花园,是否容得下一株苍耳?废弃的瓦砾,常是苍耳最后的栖身之处。它站直身子,用绿叶的手捧出一串绿球球,构筑着它绿色的大厦。
  异乡的夜晚,我亲近着《诗经》里的植物,由此迷恋着一切书写植物美好的文字。“黄姜收土芋,苍耳斫霜丛”(苏轼《用过韵冬至与诸生饮酒》),“君不见诗人跌宕例如此,苍耳林中留太白”(陆游《山园草间菊数枝开席地独酌》),这些与苍耳有关的好文字,是今夜空气里的氧,温润的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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