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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文安 [楼主] 发表于:2019-01-08 19:33
鄌郚总编

南濠诗话/明·都穆

  南濠诗话/明·都穆
  ○都南濠先生序
  诗话无虑数十家,若鞠坡艇斋冷斋诸公,皆其杰然者。而国朝元老《麓堂集》尤为精纯,会众说而折其中,诗道毕矣。偶得都公是集,俯而读,仰而思,知其学问该博,而用意精勤,钩深致远,而雅有枢要,诚足以备一家之体,而与诸公并驰焉。如读太宗之诗,而知贞观之治;诵清碧之集,而慨宋室之亡。王孟端感久客之娶妇,曹子建助老瞒之奸雄,是又即其人知其世,而良有深意。公之诗话,大率类此,非琐琐章句之末耳。公在吴下以学行称,官兵曹以政事着,余企慕素矣。今观是集,信知其体具用行,而发言之有本也。遂捐俸绣梓,用广厥传,俾四方之士,因公之言,求公之心,可以推类而至於道,其於风教未必无补。
  正德癸酉秋七月望日,封邱黄桓书於和州之公寓
  ○南濠居士诗话序
  诗话必具史笔,宋人之过论也。玄辞冷语,用以博见闻资谈笑而已,奚史哉?所贵是书正在识见耳。若拾录阙遗,商订古义,不为无裨正史,而雅非作者之意矣。余十六七时喜为诗,余友都君元敬实授之法。於时君有心戒,不事哦讽,而谈评不废。余每一篇成,辄就君是正,而君未尝不为余尽也。君於诗别具一识,世之谈者,或元人为宗,而君雅意於宋;谓必音韵清胜,而君惟性情之真。倚马万言,莫不韪叹;而碧山双泪,独有取焉。凡其所采,率与他为诗者异,而自信特坚,故久而人亦信之。观其所着《南濠诗话》,玄辞冷语,居然合作,而向之三言具在,是知君所为教余者,皆的然有见,而非漫言酬对也。是故拈而出之,他日当有作法於是者,非徒取其有裨史氏也。
  壬辰三月,衡山文璧叙
  陈後山曰:“陶渊明之诗,切於事情,但不文耳。”此言非也。
  如《归园田居》云:“暧暧远人村,依依墟里烟。狗吠深巷中,鸡鸣桑树颠。”东坡谓“如大匠运斤,无斧凿痕”。如《饮酒》其一云:“衰荣无定在,彼此更共之。”山谷谓“类西汉文字”。如《饮酒》其五云:“结庐在人境,而无车马喧。问君何能尔?心远地自偏。”王荆公谓“诗人以来,无此四句”。又如《桃花源记》云:“不知有汉,无论魏晋。”唐子西谓“造语简妙”。复曰:“晋人工造语,而渊明其尤也。”後山非无识者,其论陶诗,特见之偶偏,故异於苏黄诸公耳。
  东坡尝过一僧院,见题壁云:“夜凉疑有雨,院静似无僧。”坡甚爱之,不知为何人作也。刘孟熙《霏雪录》,谓二句似唐人语。予近阅《潘阆集》见之,始知为阆《夏日宿西禅院作》。诗云:“此地绝炎蒸,深疑到不能。夜凉如有雨,院静若无僧。枕润连云石,窗明照佛灯。浮生多贱骨,时日恐难胜。”通篇皆妙。但坡以“如”为疑,若为“似”,与此不同。
  元微之《题刘阮山》诗云:“芙蓉脂肉绿云鬟,罨画楼台青黛山。
  千树桃花万年药,不知何事忆人意。”後元遗山云:“死恨天台老刘阮,人间何恋却归来?”正祖此意。予顷见杨廉夫诗迹,亦有是作云:
  “两婿原非薄幸郎,仙姬已识姓名香。问渠何事归来早,白首糟糠不下堂。”较之二元,情致不及,而忠厚过之。
  《七哀》诗始於曹子建,其後王仲定量张孟阳皆相继为之。人多不解“七哀”之议,或谓:病而哀,义而哀,感而哀,悲而哀,耳目闻见而哀,口叹而哀,鼻酸而哀。所哀虽一事,而七者具也。
  张伯雨外史晚居茅山,罕接宾客。一日,有野僧来谒,童子拒之。
  僧云:“语而主,吾诗僧也,胡为拒我?”不得已乃为入报。伯雨书老杜“花径不曾缘客扫”之句,使持以示僧。僧略不运思,足成诗云:
  “久闻方外有神仙,只信华阳古洞天。花径不曾缘客扫,石床今许借僧眠。穿云去汲烧丹井,带雨来耕种玉田。一自茅君成道後,几人骑鹤下苍烟。”末二句涉讥刺。伯雨得诗大惊,延入置之上坐,留连数日。
  昔人词调,其命名多取古诗中语。如《蝶恋花》取梁简文诗“翻阶蛱蝶恋花情”;《满庭芳》取柳柳州诗“满庭芳草积”;《玉楼春》取白乐天诗“玉楼宴罢醉和春”;《丁香结》取古诗“丁香结恨新”;《霜叶飞》取老杜诗“清霜洞庭叶,故欲别时飞”;《清都宴》取沈隐侯诗“朝上阊阖宫,夜宴清都关”。其间亦有不尽然者,如《风流子》出《文选》。刘良《文选注》曰:“风流,言其风美之声流於天下。子者,男子之通称也。”《荔枝香》《解语花》,一出《唐书》,一出《开元天宝遗事》。《唐书》《礼乐志》载:“明皇幸蜀,贵妃生日,命小部张乐春天新曲而未有名。会南方进荔枝,遂命其名曰‘荔枝香’。”《遗事》云:“帝与妃子共赏太液池千叶莲,指妃子谓左右曰:‘何如此解语花也?’”《解连环》出《庄子》,《庄子》曰:“南方无穷而有《塞垣春》,“塞垣”二字出《後汉书》《鲜卑传》;《玉烛新》,“玉烛”二字出《尔雅》。即此观之,其馀可类推矣。
  李商隐《锦瑟》诗,人莫晓其义,刘貣父谓是令孤楚家青衣名也。
  近阅许彦周《诗话》云:“锦瑟之为器,其柱如其弦数,其声有适怨清和。又云感怨清和。昔令狐楚侍人,能弹此四曲,诗中两联,状此四曲也。”乃知锦瑟非青衣之名,貣父失之於不考耳。
  无锡浦源字长源,读书工诗,洪武中为晋王府引礼舍人。闻闽人林子羽老於诗学,欲往访之而无由。一日以收买书籍至闽,时子羽方与其乡人郑定量五元辈结社作诗,自以天下为无人。长源谒之,子羽欲闻其所作,以观何如。长源乃诵《送人之荆门》诗,中有“云边路绕巴山色,树里河流汉水声”之句,子羽甚加叹赏,遂许入社,与之唱酬。
  昔人谓“诗盛于唐,坏于宋”,近亦有谓元诗过宋诗者,陋哉见也。刘後村云:“宋诗岂惟不愧于唐,盖过之矣。”予观欧梅苏黄二陈至石湖放翁诸公,其诗视唐未可便谓之过,然真无愧色者也。元诗称大家,必曰虞杨范揭。以四子而视宋,特太山之卷石耳。方正学诗云:“前宋文章配两周,盛时诗律亦无俦。今人未识昆仑派,却笑黄河是浊流。”又云:“天历诸公制作新,力排旧习祖唐人。粗豪未脱风沙气,难底熙丰作後尘。”非具正法眼者,乌能道此。
  东坡诗云:“无事此静坐,一日如两日。若活七十年,便是百四十。”唐子西诗云:“山静似太古,日长如小年。”坡以一日当两日,子西直以日当年。又不若谢康乐云“以晤言消之,一日当千载”耳。
  严沧浪谓论诗如论禅:“禅道惟在妙悟,诗道亦在妙悟。学者须从最上乘,具正法眼,悟第有义。”此最为的论。赵章泉尝有诗云:
  “学诗浑似学参禅,识取初年与暮年。巧匠曷能雕朽木,燎原宁复死灰然。”其二:“学诗浑似学参禅,要保心传与耳传。秋菊春兰宁易地,清风明月本同天。”其三:“学诗浑似学参禅,束缚宁论句与联。
  四海九州何历历,千秋万岁永传传。”吴思道诗云:“学诗浑似学参禅,竹榻蒲团不计年。直待自家都肯得,等闲拈出便超然。”“学诗浑似学参禅,头上安头不足传。跳出少陵窠臼外,丈夫志气本冲天。”“学诗浑似学参禅,自古圆成有几联?春草池塘一句子,惊天动地至今传。”龚圣任诗云:“学诗浑似学参禅,悟了方知岁是年。点铁成金学是妄,高山流水自依然。”“学诗浑似学参禅,语可安排意莫传。
  会意即超声律界,不须链石补青天。”“学诗浑似学参禅,几许搜肠觅句联。欲识少陵奇绝处,初无言句与人传。”予亦尝效颦云:“学诗浑似学参禅,不悟真乘枉百年。切莫哎心并剔肺,须知妙语出天然。”“学诗浑似学参禅,笔下随人世岂传?好句眼前吟不尽,痴人犹自管窥天。”“学诗浑似学参禅,语要惊人不在联。但写真情并实境,任他埋没与流传。”
  海宁胡教授虚白,洪武间归自江西,泊舟番君之望湖亭,见亭上石刻东坡诗一绝云:“黑云堆墨未遮山,白雨跳珠乱入船。卷地风来忽吹散,望湖亭下水连天。”虚白赓其韵曰:“鸥外清波雁外山,望湖亭下系归船。夜深起坐占风信,人在珠宫月在天。”书之於壁。忽有老者来诵其诗曰:“子非斗南老人邪?”乃为长揖,举首不知所往。
  虚白因自号半南老人。
  《楚辞》云:“思公子兮未敢言。”惟其不言,所以为思之至。
  刘公干云:“思子沈心曲,长叹不能言。”本《楚辞》也。杨宪使孟载与高侍郎季迪、张太常来仪、徐方伯幼文友善,四公皆吴产,皆妙於诗,世称高杨张徐。孟载诗律尤精,如云“花无桃李非春色,人有笙歌是太平”,“一官不博三竿日,万事无过两鬓星”,予爱其闲旷。
  及云“乱世身如危处立,异乡人似梦中来”,“千金已废床头剑,一字无存架上书”,则又叹其困穷。如云“红雨落花来衮衮,绿波芳草去迢迢”,“六朝旧恨残阳里,南浦新愁细雨中”,予爱其含蓄,及云“柳色嫩於鹅破壳,藓痕斑似鹿辞胎”,“小雨送花青见萼,轻雷催笋碧抽尖”,则又惊其新巧。至“翠袖锦筝邀上客,画船银烛照归人”,“高楼锦瑟花连屋,深巷珠帘柳映桥”,则又见其情致之绮丽矣。“宣王石鼓青苔沚,武帝金盘玉露多”,“八阵云开屯虎豹,三江潮落见无暇鼍”,则又见其气象之突兀矣。他如“半醉半醒花冉冉,闲愁闲雨沈沈”,“恨不发如春草绿,笑曾花似面颜红”,“万里归心鸥送客,片时残梦鸟惊人”,则又优柔痛快,而无牵合排比,其亦诗人之豪者哉!
  潘逍遥寓居钱塘。尝一至陕观华山,留题云:“高爱三峰插太虚,昂头吟望倒骑驴。傍人大笑从他笑,终拟全家向上居。”时魏野仲先居陕,有《赠逍遥》诗云:“从此华山图籍上,更添潘阆倒骑驴。”二公之高致可想也。
  杜樊川《题乌江项羽庙》诗云:“胜败兵家不可期,包羞忍耻是男儿。江东子弟多豪俊,卷土重来未可知。”後王荆公诗云:“百战疲劳壮士哀,中原一败势难回。江东子弟今虽在,肯为君王卷土来。”荆公反樊川之意,似为正论,然终不若樊川之死中求活。谢叠山谓柳子厚书箕子庙碑阴,意亦类此。
  吾乡沈处士贞吉,读书能诗,暮年好道,奉纯阳吕仙翁甚虔,每有事辄负箕召之。一日得诗二绝云:“鹤背发长歌,清声振林越。万里洞庭秋,湖波弄明月。”“片月已苍苍,诗成天欲曙。独鹤忽不见,闲云自来去。”处士惊喜下拜,以为真神仙来也。後徐武功见之,亦曰:“此诗非纯阳不能作也。”
  李太白杜子美微时为布衣交,并称於天下後世。今考之《杜集》,其怀赠太白者多至四十馀篇,而太白诗之及杜者,不过沙邱城之寄,鲁郡东石门之送,及饭颗之嘲一绝而已。盖太白以帝室之胄,负天仙之才,日试万言,倚马可待,而杜老不免刻苦作诗,宜其为太白所诮。
  洪容斋胡苕溪以饭颗诗不见《太白集》中,疑为後人伪作。予谓古人嘲戏之语,集中往往不载,不特太白为然。然後之人作诗,乃多学杜而鲜师太白,岂非以太白才高难及,而爱君忧民,可施之廊庙者,固在於饭颗之人耶?
  王孟端舍人作诗清丽。尝有人作客京师,乃别娶妇,孟端作诗寄之云:“新花枝胜旧花枝,从此无心念别离。可信秦淮今夜月,有人相对数归期。”其人得诗感泣,不日遂归。
  《杨廉夫集》有《路逢三叟》词云:“上叟前致词,大道抱天全。
  中叟前致词,寒暑每节宣。下叟前致词,百岁半单眠。”尝见陈後山诗中一词,亦此意。此盖出於应瑒,瑒诗曰:“昔有行道人,陌上见三叟。年各百馀岁,相与锄禾莠。往前问三叟,何以得此寿?上叟前致词,室内姬粗丑。二叟前致词,量腹节所受。下叟前致词,暮卧不覆首。要哉三叟言,所以能长久。”
  汉《柏梁台诗》,武帝与群臣各咏其职为句,同出一韵,句仅二十有六,而韵之重复者十有四。如武帝云:“日月星辰和四时。”卫尉则云:“周卫交戟禁不时。”梁孝王云:“骖驾驷马从梁来。”太仆则云:“修饰舆马待驾来。”在司马云:“郡国士马羽林材。”詹事则云:“椒房率更领其材。”丞相云:“总领天下诚难治。”执金吾则云:“徼道宫下随讨治。”京兆尹则云:“外家公主不可治。”大将军云:“和抚四夷不易哉。”东方朔则云:“迫窘诘屈几穷哉?”御史大夫云:“刀笔之吏臣执之。”大鸿胪则云:“郡国吏功差次之。”少府则云:“乘舆御物主治之。”其间不重复者惟十二句,然通篇质直雄健,真可为七言诗祖。後齐梁诗人多效其体,而气骨远不能及。方朔乃云:“迫窘诘屈,直戏语耳。”
  外高祖朱先生文奎尝学诗杨廉夫,洪武初为郡学训导。其《元夕》诗云:“兔魄摇银海,鳌山接紫微。游人踏清影,叠鼓催馀辉。兰灺惊钟堕,珠星拂曙稀。良宵苦不永,况复隔年违。”置之古人集中,未易辨也。
  世人作诗以敏捷为奇,以连篇累册为富,非知诗者也。老杜云:
  “语不惊人死不休。”盖诗须苦吟,则语方妙,不特杜为然也。贾阆仙云:“两句三年得,一吟双泪流。”孟东野云:“夜吟晓不休,苦吟鬼神愁。”卢延逊云:“险觅天应闷,狂搜海亦枯。”杜荀鹤云:“生应无辍日,死是不吟时。”予由是知诗之不工,以不用心之故,盖未有苦吟而无好诗者。唐山人题诗瓢云:“作者方知吾苦心。”亦此意也。
  紫薇花,俗谓之怕痒树,爪其干则枝叶俱动。宋梅都官诗云:
  “薄肤痒不胜轻爪。”又云:“薄薄嫩肤搔鸟爪。”皆言其不耐痒也。
  草木无知之物,此花乃独不然,何耶?
  长洲陈湖碛沙寺,元初有僧魁天幻者居之。魁与高安僧圆至友善,至尝注周伯[A10?]所选《唐三体诗》,魁割其资,刻置寺中,方万里特为作序,由是《三体诗》盛传人间。今吴人称“碛沙唐诗”是也。
  魁读儒家书,尤工於诗,平生厓立绝俗,誓不出世,住山。至有诗赠之云:“拈笔诗成首首新,兴来豪叫欲攀云。难医最是狂吟病,我恰才痊又到君。”
  陈希夷《赠张乖厓》诗云:“自吴入蜀是寻常,歌舞筵中救火忙。
  乞得金陵养闲地,也须多谢鬓边疮。”予初不省“救火忙”之说,近阅《乖厓遗事》云:“公尝谒希夷,问欲隐居,希夷曰:‘子方有官职,未可议此。值今之势,如失火之家,待公救火,不可不赴。’”希夷善相人之术,固已逆知乖厓之不能隐矣。
  松江袁御史景文,未仕时,尝与友人谒杨廉夫,几上见有《咏白燕》诗云:“珠帘十二中间卷,玉翦一双高下飞。”景文素能诗者,因谓之曰:“先生此诗,殆未尽体物之妙也。”廉夫不以为然。景文归作诗,翌日呈廉夫云:“故国飘零事已非,旧时王谢见应稀。月明汉水初无影,雪满梁园尚未归。柳絮池塘香入梦,梨花庭院冷侵衣。赵家姊妹多相妒,莫向昭阳殿里飞。”廉夫得诗叹赏,连书数纸,尽散坐客。一时呼为袁白燕云。
  木玄虚《海赋》云:“云锦散文於沙涔。”予初不解,後游东海之上,见波纹印沙,坚如刻画,毫发不失,而螺贝珍异之物纷错其间,粲然五色,水波不兴,日光射之,真所谓“云锦散文”。爱玩久之,乃知玄虚此语之不虚也。
  元杜清碧本集亡宋节士之诗,为《谷音》二卷,惜世罕传。予近得其本,如程自修《痛哭》云:“匆匆古今成传舍,人生有情泪如把。
  乾坤误落腐儒手,但遗空言当汗马。”《岁暮》云:“乡里小儿纥那歌,前辈先生八风舞。欲拘东流舞万牛,抱膝长吟听更雨。”冉琇《蓬莱阁》云:“鲁连惟有死,王粲不胜哀。”元吉《上党》云:“呜呼皇天肯悔祸,岂有盗贼称天王?”《夜坐》云:“忽忆梅花不成语,梦中风雪在江南。”师严朱尚书《席上》云:“主忧臣辱坐感激,忍对花鸟调欢娱。”张琰《官柳》云:“袅袅亭亭忒无赖,又将春色误江南。”汪涯《采石独酌》云:“天翻地覆有今夕,酒熟诗温无可人。”丁开《可惜》云:“父老俱呜咽,天王本圣明。”鱼潜《送郑秘书》云:“童子歌鸲鹆,幽人拜杜鹃。”柯茂谦《鲁港》云:
  “可惜使船如使马,不闻声鼓但声金。”皆悲愤激烈,读之可为流涕。
  曹子建《杂诗》云:“闲居非吾志,甘心赴国忧。”又云:“国雠谅不塞,甘心思丧元。”老瞒而有是儿,宁不助其奸雄?
  示坡云:“诗须有为而作。”山谷云:“诗文惟不造空强作,待境而生,便自工耳。”予谓今人之诗,惟务应酬,真无为而强作者,无怪其语之不工。元遗山诗云:“从横正有凌云笔,俯仰随人亦可怜。”知此病者也。
  会稽张思廉,元末流寓吴门。时张士诚欲结内游客,大开宾贤之馆,闻思廉名,礼致为枢密院都事,思廉遂委身事焉。未几,张败,思廉变姓名走杭州,寄食於报国寺,旦暮手一编,人不得窥。後思廉死,寺中人取视之,乃其平生所作诗也。孙司业大雅尝为思廉着传。
  唐太宗诗,其《经战地》云:“心随朗日高,志与秋霜洁。移锋惊电起,转战长河决。营研讨会落星沈,阵卷横云裂。一挥氛沴静,再举鲸鲵灭。”其《重幸武功》云:“垂衣天下治,端拱车书同。白水巡前迹,丹陵幸旧宫。列筵欢故老,高宴聚新丰。驻跸抚田畯,回舆访牧童。”其《执契静三边》云:“无为宇宙清,有美璇玑正。皎佩星连景,飘衣云结庆。戢戈荣七德,昇文辉九功。烟波澄旧碧,烽烟息前红。霜野韬莲剑,关城罢月弓。”其《帝京篇》云:“人道恶高危,虚心戒盈荡。奉天竭诚敬,临民思惠养。纳善察
  忠谏,明科慎刑赏。六五诚难继,四三非易仰。广待淳化敷,方嗣云亭响。”皆雄伟不群,规模宏远,真可谓帝王之作,非儒生骚人之所能及。《帝京》一篇,尤见不自满足,其成贞观之治,有以哉。
  国初诗僧称宗泐来复。同时有德祥者,亦工於诗,其《送僧东游》云:“与云秋别寺,同月夜行船。”《咏蝉》云:“玉貂名并出,黄雀患相连。”泐复不能道也。又《卜筑》云:“草生桥断处,花落燕来初。”亦佳句。
  古人诗有唱和者,盖彼唱而我和之。初不拘体制兼袭其韵也。後乃有用人韵以答之者,观老杜严武诗可见,然亦不一一次其韵也。至元白皮陆诸公,始尚次韵,争奇斗险,多至数百言,往来至数十首。
  而其流弊至於今极矣,非沛然有馀之才,鲜不为其窘束。所谓性情者,果可得而见邪?
  柯博士九思在奎章日,得出入内廷,後失宠,退居吴下。虞文靖公作《风入松》词赠之,中亦微露此意。予闻柯尝画黄鹂、白头,题诗二绝。《白头》云:“春浓不放小禽栖,白发冲冠向晓啼。帘幕半开人未起,楼台风暖日犹低。”《黄鹂》云:“春风娇软绿阴肥,上苑莺花紫翠围。却向後宫深院里,一枝闲自理金衣。”近嘉兴周丈伯器尝题二图,为予诵之。诗云:“奎章阁下老词臣,吟遍莺花上苑春。
  回首金衣闲自理,绿阴多处少风尘。”“重重帘幕护轻寒,听彻春禽午夜阑。无限江南归兴里,不将华发漫冲冠。”盖用其语,而反其意也。
  吴僧明月舟善为诗,与予交。尝得其《临终》一首,警句曰:
  “草烟蝴蝶梦,花月杜鹃吟。”予爱诵之。
  刘静修书事诗云:“卧榻而今又属谁?江南回首见旌旗。路人遥指降王道,好似周家七岁儿。”周公谨《杂识》载《北客》诗云:
  “忆昔陈桥兵变时,欺他寡妇与孤儿。谁知二百馀年後,寡妇孤儿又被欺。”二诗皆为宋太祖作,若出一机轴,而辞意严正,道人所不能道,真可谓诗之斧钺矣。
  解学士缙自幼能言,即颖敏绝人。郡守令至其家,或抱置膝上,应声成文,皆错愕惊叹。尝闻学士六岁时,其族祖戏之曰:“小儿何所爱?”即应声作诗四绝,其一云:“小儿何所爱?爱者芝兰室。更欲附飞龙,上天看红日。”其二云:“人道日在天,我道日在心。不省鸡鸣时,泠然钟磐音。”其三云:“圣人有《六经》,天地有日月。
  日月万古明,《六经》终不灭。”其四云:“小儿何所爱?夜梦笔生花。花根在何处?丹府是吾家。”他日学士尝书其後云:“予未能言时,颇知人教指。梦五色笔,笔有花如菡萏者,当五六岁来,遂盛有作。然未甚能书,往往忘不复记。此诗颇传诵,不欲弃置,因识之。”
  魏仲先诗十卷,名《钜鹿东观集》,予尝阅之,今记其数联。
  《闲居书事》云:“成家书满屋,添口鹤生孙。”《和五衢见寄》云:
  “身犹为外物,诗亦是虚名。”《咏怀》云:“鹤病生闲恼,僧来废静眠。”又有《咏盆池萍》云:“莫嫌生处波澜小,免得漂然逐众流。”真隐者之言也。
  顾玉山仲瑛尝自题小像云:“儒衣僧帽道人鞋,天下青山骨可埋。
  若说向时豪侠处,五陵鞍马洛阳街。”人咸赏其达。予谓仲瑛此诗,不无所袭。傅大士诗云:“道冠儒履释袈裟,三教原来总一家。”东坡狱《中寄弟子由》云:“是处青山可埋骨,他时夜雨独伤神。”後陆放翁云:“青山是处可埋骨。”盖亦用坡语矣。
  江湖间呼舟子为家长,或疑其卑贱,不宜称之若是。近阅老杜诗云:“长年三老歌声里。”《古今诗话》谓蜀中以稿手为三长老,老杜之语,盖本於此。又戴氏《鼠璞》谓海滨之人,呼篙师为长年,则家长之称,有自来矣。
  阴常侍何水部以诗并称,时谓之阴何。宋黄伯思长睿跋何诗,尽录其佳句。予观阴诗,佳句尤多。如《泛青草湖》云:“行舟逗远树,度鸟息危樯。”《晚泊五洲》云:“水随云度黑,山带日归红。”《广陵岸送北使》云:“海上春云杂,天际晚帆孤。”《巴陵空寺》云:“香尽奁犹复,幅陈画渐微。”《雪里梅花》云:“从风还共落,照日不俱消。”《晚出新亭》云:“远戍惟闻鼓,寒山但见松。”皆风格流丽,不减於何,惜未有拈出之者。
  袁景文初甚贫,尝馆授一富家,景文性疏放,师道颇不立,未几辞归。其家别延陈文东璧。文东惩景文故,待弟子甚严。一日,景文来访,文东适出,因大书其案云:“去年先生磨恃己,今年先生罔谈彼。若无几个始制文,如何教得犹子比。”文东善书,故云然。亦可谓善谑也已。
  韩文公诗曰:“我生之初,月宿南斗。”东坡谓公身坐磨蝎宫,而己命亦居是宫。盖磨蝎即星纪之次,而半宿所缠也。星家言身命舍是者,多以文显。以二公观之,名虽重於当世,而遭逢排谤,几不自容,盖诚有相类者。吾乡高太史季迪为一代诗宗,命亦舍磨蝎,又与坡翁同生丙子,洪武初,以作文竟坐腰斩,受祸之惨,又二公之所无者。吁!亦异矣。
  张士诚据有吴中,东南名士多往依之。不可致者,惟杨廉夫一人,士诚无以为计。一日,闻其来吴,使人要於路,廉夫不得已,乃一至宾贤馆中。时元主方以龙衣御酒赐士诚,士诚闻廉夫至,甚说,即命饮以御酒。酒未半,廉夫作诗云:“江南岁岁烽烟起,海上年年御酒来。如此烽烟如此酒,老夫怀抱几时开?”士诚得诗,知廉夫不可屈,不强留也。
  三高祠在吴江长桥南,中祀越上将军范蠡、晋大司马东曹掾张翰、唐赠右补阙陆龟蒙。国朝着于祀典,《齐东野语》载宋人诗云:“可笑吴痴忘越憾,却夸范蠡作三高。”又云:“千年家国无穷恨,只合江边祀子胥。”盖深非之。近读僧善信《三高祠》诗,《范蠡》云:“越国谋臣吴国雠,如何庙食此江头?扁舟载得蛾眉後,却作三江汗漫游。”其见亦同。毘陵谢应芳尝上书行省,欲去蠡像,会世变,弗果。洪武间,吴江人陶振子昌,亦着论辩之。
  元钱思复惟善尝赴江浙省乡试,时出《浙江潮赋》,三千人中皆不知钱塘江为曲江,思复独用之。盖出枚乘《七发》。考官得其卷,大喜,置於前列。思复归,乃构曲江草堂,暮年自称曰曲江老人。
  扬子云曰:“言心声也,字心画也。”盖谓观言与书,可以知人之邪正也。然世之偏人曲士,其言其字,未必皆偏曲。则言与书,又似不足以观人者。元遗山诗云:“心画心声总失真,文章宁复见为人。
  高情千古《闲居赋》,争信安仁拜路尘。”有识者之论,固如此。
  吴兴唐广惟勤为人雅有风致,尤善词翰。尝手录周公谨《癸辛杂识》,见其中载方万里秽行之事,意颇弗平。是夜梦方来曰:“吾旧与周生有隙,故谤我至此。君能文者,幸为我暴之。”明日,忽有人送方《
  奎律髓》来者,惟勤笑曰:“得非方先生惠我耶?”惟勤乡人有张子静者,工於诗少尝学东坡,出语酷似之。尝夜梦坡公授以诗法。
  明日,人有以坡诗一部寄子静,子静因自号梦坡居士。
  宋王烈妇青枫岭事,昭灼在人耳目,士大夫过而题诗者甚众。杨廉夫诗云:“介马驮驮百里程,青枫一夜血诗成。只应刘阮桃花水,不似巴陵汉水清。”後廉夫得梦悔之,乃更作诗,有“宁从湘瑟声中死,不向胡笳折里生”之句,则与前诗迥不侔矣。又闻昔有人作诗以非烈妇者,诗曰:“啮指题诗似可哀,斑斑剥剥上青苔。当时若有诗中意,肯逐将军马上来。”语意与廉夫初见正同,後其人竟以无嗣,予谓诗贵忠厚,王妇之事,烈烈如此,可谓难矣。而二诗皆有贬辞,所谓“于无过中求有过”,岂忠厚之道哉?
  长洲刘先生溥,八岁时,赋《沟水》诗云:“门前一沟水,日夜向东流。借问归何处?沧溟是住头。”後先生仁虽不甚显,然卒以诗名。家君少学诗先生,先生尝语之云。
  元盛时,扬州有赵氏者,富而好客。其家有明月楼,人作春题,多未当其意者。一日,赵子昂过扬,主人知之,迎致楼上,盛筵相款,所用皆银器。酒半,出纸笔求作春题。子昂援笔书云:“春风阆苑三千客,明月扬州第一楼。”主人得之喜甚,尽彻酒器以赠子昂。贯云石亦有词咏楼,调寄《水龙吟》云:“晚来碧海风沈,满楼明月留人信。璚花香外,玉笙初响,修眉如妒。十二阑干,等闲隔断,人间风雨。望画桥檐影,紫芝尘暖,又唤起,登临趣。回首西山南浦。问云物,为谁掀舞?关河如此,不须骑鹤,尽堪来去。月落潮平,小衾梦转,已非吾土。且从容对酒,龙香涴茧,写平山赋。”
  刘长卿《馀干旅舍》云:“摇落暮天回,丹枫霜叶稀。孤城向水闭,独鸟背人飞。渡口月初上,邻家渔未归。乡心正欲绝,何处捣征衣?”张籍《宿江上馆》云:“楚泽南渡口,夜深来客稀。月明见潮上,江静觉鸥飞。旅望今已远,此行殊未归。离家久无信,又听捣征衣。”二诗皆奇,而偶似次韵,尤可喜也。
  方正学先生集,传之天下,人人知爱诵之。但其中多杂以他人之诗,如勉学二十四首,乃陈子平作;《渔樵》一首,乃杨孟载作。又有《牧牛图》一绝,亦元人诗。
  苏文忠公文章之富,古今莫有过者。予顷见公诗真迹于友人家,皆集中所不载。诗凡五首,前题云《村醪二尊献张平阳》,其一:
  “万户春浓酒似油,想须百瓮列床头。主人日饮三千客,应笑穷官送督邮。”其二:“诗里将军已筑坛,後来裨将欲登难。已惊老健苏梅在,更作风流王谢看。”其三:“口出定知书满腹,瘦生应为语雕肝。
  (缺二字)洒落江山外,留与人间激懦官。”其四:“张公高躅不可到,我欲搀眉才觉难。事业已归前辈录,典刑留与後人看。”其五:
  “诗如琢雪清牙颊,身觐飞龙吐胆肝。少负清名晚方用,白头翁竟作何官。”
  蜀人有徐生者,以诗自矜。尝一日至吴,谓无诗人。吴有张淮豫源者,素工诗,闻其言,心甚不平,携四三友人,袖所作诗往谒之。
  坐定,豫源出诗案上,徐生读之色动,求和其《苏台鉴古》之作,豫源顷刻便就。有云:“千年东建吴王国,万元西通蜀客船。”意似刺之。徐生不觉屈服,以明日遯去。豫源家贫嗜酒,尝燕一富人家,有称僧明本《梅花》诗者,豫源不为意。时庭下牡丹盛开,彼谓豫源曰:
  “子能赋此乎?”豫源曰:“是不难。”用梅韵咏之。至五十首,语主人曰:“诗肠枯矣。”索烧酒痛饮,竟足成百首,一座皆吐舌以为神。
  近时北词以《西厢记》为首,俗传作於关汉卿。或以为汉卿不竟其词,王实甫足之。予阅《点鬼簿》,乃王实甫作,非汉卿也。实甫元大都人,所编传奇,有《芙蓉亭双蕖怨》等,与《西厢记》,凡十种,然惟《西厢》盛行於时。
  谢惠连诗云:“屯云蔽层岭,惊风涌飞流。零雨润坟泽,落雪洒林邱。浮氛晦厓献,积素惑原畴。”张正见诗云:“含香老颜驷,执戟异扬雄。惆怅崔亭伯,幽忧凭敬通。王嫱没故塞,班女弃深宫。”谢诗三韵句法皆相似,张诗六句,皆见古人,若今人则必厌其重复,古人之诗正不若是拘也。
  乡先生陈太史嗣初尝云:“作诗必情与景会,景与情合,始可与言诗矣。如‘芳草伴人还易老,落花随水亦东流’,此情与景合也;‘雨中黄叶树,灯下白头人’,此景与情合也。”
  倪元镇本无锡大家,元季知天下将乱,尽散其家资,往来江湖,多寓琳宫梵刹。尝有《怀归》诗云:“久客怀归思惘然,松间茅屋女萝牵。三杯桃李春风酒,一榻菰蒲夜雨船。鸿迹偶曾留雪渚,鹤情原只在芝田。他乡未若还家乐,绿树年年叫杜鹃。”洪武甲寅,元镇年六十八,秋七月始还乡里,时已无家,寓其姻邹惟高所。是岁中秋,邹氏开宴赏月,元镇以脾泄戒饮,凄然弗乐,乃赋诗曰:“经旬卧病掩山扉,岩穴潜神以伏龟。身世浮云度流水,生涯煮豆爨枯萁。红蠡卷碧应无分,白发悲秋不自支。莫负尊前今夜月,长吟桂影一伸眉。”不久,竟以脾疾卒於邹氏。
  六经如《诗》、《书》、《春》、《秋》、《礼》、《记》,所载无非实事。自《骚赋》之作兴,托为渔父卜者及无是公乌有先生之类,而文词始多漫语,其源出於《庄子》。《庄子》一书,大抵皆寓言也。
  先工部府君讳卬,字维明,九岁即能为诗,年十二,随先祖月楼翁之杭。时值中秋,先祖与诸文士观潮,先君侍侧。诸文士分韵赋诗,先君亦以能诗得“擎”字,诗云:“海门拥雪银山倾,怒涛汹汹争奔腾。疾声顷刻如雷霆,冲击三岛鳌难擎。只疑苍龙迸断黄金绳,六丁不敢施威灵。阳侯宫中神鬼惊,鼓汤元气时降升,更与明月同亏盈,天地至信无迁更。凭阑望望诗已成,百川万壑如掌平。”先君呈诗,诸公皆大惊,酒间呼为“奇童”。今亲槀具存,上有岁月可考,当为都氏之家宝也。
  唐太宗诗,虽极壮伟,而精巧之语,亦时有之。如云:“笑树花分色,啼枝鸟合声。”如云:“日岫高低影,云空点缀阴。”如云:
  “出红扶岭日,入翠贮岩烟。”如云:“林黄疏叶下,野白曙霜明。”如云:“舞按花梁燕,歌迎鸟路尘。”如云:“佩移星正动,扇掩月初圆。”後之诗人,虽极力模拟,吾知其不能到也。
  元僧圆至,工於古文,而诗尤清婉。其《寒食》云:“月暗花明掩竹房,轻寒脉脉透衣裳。清明院落无灯火,独绕回廊祀夜香。”《晓过西湖》云:“水光山色四无人,清晓谁看第一春?红日渐高弦管动,半湖烟雾是游尘。”《游人》云:“送子江头水亦悲,更能随我定何时?垂杨但为秋来瘦,不为秋来有别离。”他如《再往湖南》云:“春路晴犹滑,山亭晚更凉。竹枯湘泪尽,花发楚魂香。”《涂居士见访》云:“并坐夜深皆不语,一灯分映两闲身。”其造语之妙,当不减于惠勤参寥辈也。
  唐胡江东《咏史》,其“箕山”云云,盖祖太史公以箕山为许由隐处之地也。许由之名,见于《庄子》,与卞随务光等,率皆寓言。
  自太史公以为实有其人,而後世因之。许由者,许其自由,未尝有是人也。
  沈先生启南,以诗豪名海内,而其咏物尤妙。予少尝学诗先生,记其数联,如《咏钱》云:“有堪使鬼原非缪,无任呼兄亦不来。”《门神》云:“检尔功名惟故纸,傍谁门户有长情?”《咏帘》云:“外面令人倍惆怅,里边容眼自分明。”《混堂》云:“未能洁己嗟先乱,亦复随波惜众同。”《杨花》云:“借风为力终无赖,与水何缘却托生。”先生又尝作《落花诗》,其譬联云:“无方漂泊关游子,如此衰残类老夫。”“送雨送春长寿寺,飞来飞去洛阳城。”“美人天远无家别,逐客春深尽族行。”“懊恼夜生听雨枕,浮沈朝入送春杯。”“万物死生宁离土,一场恩怨本同风。”皆清新雄健,不拘拘题目,而亦不离乎题目,兹其所以为妙也。
  东坡尝拈出渊明谈理之诗有三,一曰:“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二曰:“笑傲东轩下,聊复得此生。”三曰:“客养千金躯,临化消其宝。”皆以为知道之言。予谓渊明不止於知道,而其妙语亦不止是。如云:“纵浪大化中,不喜亦不惧。应尽便须尽,无复独多虑。”如云:“望云惭高鸟,临水丑游鱼。真想初在襟,谁谓形迹拘。”如云:“不赖固穷节,百世当谁传?”如云:“朝与仁义生,夕死复何求?”如云:“及时当勉厉,岁月不待人。”如云:“前途当几许?未知止泊处。古人惜分阴,念此使人惧。”观是数诗,则渊明盖真有得於道者,非常人能蹈其轨辙也。
  张修撰亨父工於诗,尝岁晚与翰林诸公联句,有云:“生事残年话,风流後辈夸。”竟以是月卒,亦诗谶也。
  道家言人身中有三尸,又谓之三彭,每庚申日乘人之睡,以其过恶陈之上帝,故学道者遇是夕辄不睡。许郢州诗云“夜寒初共守庚申”是也。柳子厚集有《骂尸虫文》,元吴渊颖有《三彭传》,则儒者亦以为有是物矣。尝记《避暑录话》载道士和紫霄曰:“三彭乌有,吾师托此以惧为恶者尔。遂作诗云:‘不守庚申亦不疑,此心长与道相依。玉皇已自知行止,任尔三彭说是非。’”此足以破其徒之惑,且道家而肯为是言,尤可贵也。
  老杜诗云:“读书破万卷,下笔如有神。”萧千岩元:“诗不读书不可为,然以书为诗,则不可。”范景文云:“读书而至万卷,则抑扬高下,何施不可?非谓以万卷之书为诗也。”景文之语,犹千岩之意也。尝记昔人云:“万卷书人谁不读?下笔未必能有神。”严沧浪云:“诗有别材,非关书也。”斯言为得之矣。
  孙仲衍典籍,南海人,诗格高粹。其《朝云》三律,皆集古句而成,若出自一手,而不见其牵合。本朝集句,虽多大其人,视之仲衍,盖不止於退三舍也。其一:“妾本钱塘江上仙,双垂别泪越江边。鹤归华表添新冢,燕蹴飞花落舞筵。野草怕霜霜怕日,月光如水水如天。
  人间俯仰成今古,只是当时已惘然。”其二:“家住钱塘东复东,偶来江外寄行踪。三湘愁鬓逢秋色,半壁残灯照病容。艳骨已成兰麝土,露华偏湿蕊珠宫。分明记得还家梦,一路寒山万木中。”其三:“三生石上旧精魂,愿作阳台一段云。词客有灵应识我,碧山如画又逢君。
  花边古寺翔金雀,竹里春愁冷翠裙。莫向西湖歌此曲,清明时节雨纷纷。”(朝云,东坡妾名。)
  元杭州吾子行先生,博学好古,精篆籀之学。晚年为妾家所累,有司逮之。子行素高抗,不能忍辱,即作诗投其所知仇远,潜赴水死。
  诗云:“刘伶一锸事徒然,蝴蝶飞来别有天。欲语《太玄》何处问?
  西泠西畔断桥边。”後僧宗泐作诗吊之云:“吹箫人去竹房空,海内犹传学术工。最是西泠桥畔路,淡烟疏柳夕阳中。”子行别号竹房,善吹洞箫,故泐诗首句及之。
  朱陈村在徐州丰县东南一百里深山中,民俗淳质,一村惟朱陈二姓,世为婚姻。白乐天有朱陈村诗三十四韵,其略云:“县远官事少,山深民俗淳。有财不行商,有丁不入军。家家守村业,头白不出门。
  生为陈村人,死为陈村尘。田中老与幼,相见何欣欣。一村惟两姓,世世为婚姻。亲疏居有族,少长游有君。黄鸡与白酒,欢会不隔旬。生者不远别,嫁娶先近邻。死者不远葬,坟墓多绕村。既安生与死,不苦形与神。所以多寿考,往往见玄孙。”予每诵之,则尘襟为之一洒,恨不生长其地。後读坡翁《朱陈村嫁娶图》诗云:“我是朱陈旧使君,劝农曾入杏花村。而今风物那堪画,县吏催钱夜打门。”则宋之朱陈已非唐时之旧。若以今视之,又不知其何如也?
  李君玉作《黄陵庙》诗,昔人谓其名检扫地,周伯[A10?]乃选入《唐三体诗》,果何见耶?
  元末,吾乡有虞堪胜伯者,善作诗。尝题赵子昂《苕溪图》云:
  “吴兴公子玉堂仙,写出苕溪似辋川。回首青山红树下,那无十亩种瓜田。”为人脍炙。近沈先生启南题子昂画马一绝,寄予评之。诗云:
  “隅目晶荧耳竹披,江南流落乘黄姿。千金千里无人识,笑看胡儿买去骑。”先生又为予诵周方伯良右题子昂竹枝云:“中原日暮龙旗远,南国春深水殿寒。留得一枝烟雨里,又随人去报平安。”三诗皆主刺讥,而胜伯之词尤微婉云。
  王建《寒食看花》诗云:“颠狂绕树猿离锁,跳踯缘闲马断羁。”此建之自况。吾於是知功名之累人,不如幽闲之肆志也。
  杨孟载诗律精切,其追次李义山《无题》五首,词意俱到,真义山之勍敌也。
  老杜诗云:“安得广夏千万间,大贮天下寒士俱欢颜。”白乐天诗云:“安得大裘长万丈,与君都盖洛阳人。”二公其先天下之忧而忧者与?(以上三则从文本补录。)
  ○题词
  南濠旧话新传得,吴下风流楚地闻。我是闲官忙里过,湖山回首剧思君。
  无锡邵宝
  ○跋
  都少卿诗话,前明刻本有二:其一黄桓刻於和州,凡七十二则;其一文衡山刻於吴郡,仅四十二则。两本诠次不同,互有增损,予因正其谬误,合而刊之,庶为完善矣。黄本传自厉氏樊榭山房,文本则从书局借范氏天一阁旧藏也。
  乾隆癸巳七夕得闲居士鲍廷博识于知不足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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