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镇两国话鄌郚
张传禄
“一镇两国”,这四字浓缩的传奇,是故乡山东潍坊鄌郚镇最深刻的历史烙印。地处昌乐县域西南部,东接红河、南邻安丘凌河、西连临朐柳山、北靠乔官,这片被白浪河滋养、汶河萦绕的土地,自古便有“南鄌北都”之誉,如今更是山东省府认定的省级重镇。三千年岁月流转,鄌国与郚国的故痕虽已融入泥土,却让“鄌郚”这个专属地名,成为承载着文明密码、迁徙乡愁与文风古韵的独特符号。
地名里的千年密码
鄌郚二字,是专为这片土地而生的匠心之作——考诸典籍,古字典中本无此字,是先民为铭记“一镇两国”的渊源特意编纂增补。《春秋》《说文解字》《康熙字典》皆为其作注,《现代汉语词典》更是明确定义:“地名,在山东省昌乐县。”而这名字的根基,正是周朝初期鲁国麾下的鄌国与郚国。据《四部备要?玉篇》所载:“鄌郚国,鲁国下邑。在朱虚县东南。”《昌乐县续志?古迹志》亦佐证:“今城南七十里鄌郚街相传即古郚城……鄌郚其故城欤。”早在周武王十三年(前1121年)周公旦长子伯禽封鲁时,鄌郚便已作为古国存在,其都城遗址至今仍在街巷田垄间隐约可寻。
东夷故地的史前回应
追溯文明的源头,十万年前的旧石器晚期,东夷先民走出鲁山溶洞,翻越泰沂山脉的层峦叠嶂,终在白浪河与汶河交汇处停下脚步。距今8500年前后,这里成为东夷文化核心区的重要源头,农耕的火种照亮田垄,养殖的智慧滋养生息,手工制造的雏形渐显,尤其是锣鼓的铿锵之声早早回荡在河畔,让鄌郚成为史前便闻名的音乐之乡。商周时期,鄌郚历经莱夷部落的发展,作为莱夷国国都,一度成为胶东半岛的经济文化中心,其繁荣早于伯禽封鲁、太公营丘建都,在远古的中华大地上熠熠生辉。
龙山文化时期,中国早期国家形态初现,鄌郚便是最早诞生的古国之一,彼时名为“唐国”,与山西尧帝的封地同音。传说黄帝一统华夏后,曾登临鄌郚镇西北部的昌乐第一高峰车罗顶,举行庄严的封禅大典,为这片土地镀上神圣的光环。后来,洪水肆虐华夏,唐尧携长子丹朱亲赴昌乐西部、西南部治水,以“变堵为疏”的智慧开挖沟渠、导引洪水入海。百姓感念其恩,将开挖的主渠命名为尧沟,主流唤作丹河,尧山、丹山等地名亦沿用至今。丹朱因治水有功被封于此,故城便在今鄌郚与柳山交界处,远道而来的族人见此地与故土同名,不禁欢呼“吾国!吾国!”,“唐国”自此又添“唐吾国”的别称。
从唐吾到郚国的迁徙悲歌
命运的转折在悄然间发生。丹朱因不满尧帝传位于舜,联合三苗、獾兜、共工等族群在车罗顶起兵反尧,终因寡不敌众败退湖北。其随部后裔为避牵连,只得连夜南迁,逃亡路上一步三回头,望着故土的方向含泪叮嘱:“勿忘吾国,再回吾国。”这份对故土的眷恋,成了支撑他们辗转迁徙的精神支柱。这些“吾国吾民”最终在东海赣榆(今江苏省赣榆县)落脚,重建家园仍称“吾国”。后来此地成为鲁国下邑,古人便在“吾”字右侧加“邑”(后演化成“耳”字旁),“吾国”正式定名“郚国”。
时光荏苒,漂泊的脚步从未忘记归途。鲁隐公四年(前718年),在东海之滨辗转千年的“吾国吾民”,终于举着“郚国”的大旗,在战国的硝烟中穿越险阻,重返“唐吾”故地。“唐吾国”再度焕发生机,更名为“唐郚国”,亦简称“郚国”。而在此期间,“唐吾”古国历经夏、商、西周、春秋,在列国夹缝中坚守,在稳定中发展,始终是闻名遐迩的经济文化中心。后来“唐郚”古国先后隶属于纪国、齐国下邑,古人依循“郚”字的造字逻辑,在“唐”字右侧也加上“邑”字旁,“鄌郚”之名最终定型,从此成为这方土地专属的称谓,别无他意,却承载着千年的迁徙与守望。
齐鲁边缘的学风传承
齐鲁文化的浸润,让鄌郚自古文风昌盛。春秋时期,孔子得意门生公冶长在此开办书院讲学,弦歌不辍,学风蔚然盛行,为这片土地播下文化的种子。东汉末代名士管宁、邴原堪称鄌郚最早的文化名流;科举取士年代,更是先贤辈出——卸任归乡的浙江东阳县令刘潆符设帐授徒,著有《四书制义》;湖北宣恩县知县刘树辞官后主讲陵书院,著《松月庐制义》;明朝鸿胪寺天坛主祭赞礼秦勷著《桧阳讲义》四卷,主修《密县县志》,文脉绵延不绝,滋养着一代又一代鄌郚人。
战国之后,鄌郚始终是历朝历代的经济、文化与军事重镇。如今漫步其间,白浪河依旧潺潺流淌,河畔的风里似乎还飘荡着远古的锣鼓声与族人的叮嘱;车罗顶的岩层间,藏着黄帝封禅的传说与丹朱起兵的往事;田间的作物承续着八千余年的农耕智慧,街巷的烟火气中,是先民传下的质朴与热忱。“鄌郚”二字,是“一镇两国”的文明交融,是东夷礼乐的千古回响,是迁徙族群的乡愁凝结,更是三千年文脉的生生不息。
千年古镇的当代新生
最忆是潍坊,最忆是乡愁。鄌郚的每一寸土地,都镌刻着历史的印记;每一缕炊烟,都萦绕着家园的温情。这方因“一镇两国”而传奇、因东夷文明而厚重、因文风古韵而灵秀的土地,始终是游子心中最温暖的归宿。话不尽的鄌郚往事,道不完的故乡深情,都藏在“鄌郚”这两个字里,在岁月长河中静静流淌,熠熠生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