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签
刘文安 [楼主] 发表于:44天前
鄌郚史志总编

刘文安丨赛金花传奇

  赛金花传奇

  第一章红痣与白绫
  光绪初年,烟台东海关道署的柳荫下,总飘着一缕若有似无的脂粉香。那香来自秦爱玉,道署旁“凝香阁”里最出挑的姑娘。她不似其他妓家那般媚俗,眉眼间带着点清愁,一双巧手能绣出活灵活现的鸳鸯,更难得的是,她识得几个字,能陪客人聊些诗词典故。
  彼时,苏州状元洪钧尚未通籍,正投在东海关道麾下做幕僚。他生得白面长身,谈吐文雅,只是囊中羞涩,在这异乡难免孤寂。一来二去,便常往凝香阁去,独独钟情于秦爱玉。每日清晨,秦爱玉伺候他盥洗,总能看见他掌心那颗红如朱砂的痣,衬得那双手愈发白皙修长。
  “洪先生掌心有此红痣,日后必是大富大贵之人。”一日清晨,秦爱玉替他梳理发髻,轻声说道。洪钧闻言笑了,握住她的手:“若真有那日,必不负你。”秦爱玉脸颊微红,抽回手,眼底却藏了期许。
  转眼便是秋闱,洪钧要北上赴考,却愁于路费无着。他在凝香阁坐了一下午,眉头紧锁,一言不发。秦爱玉看在眼里,当晚便将自己多年积攒的三百两银子捧到他面前:“先生此去,必能高中。这银子你拿去做盘缠,若真如你所言,便纳我为妾,我便心满意足了。”
  洪钧又惊又喜,接过银子,指天为誓:“爱玉,此番若能中式,我必回来接你,纳你为侧室,此生不相负。”说罢,深深看了她一眼,转身踏上了北上的路。
  秦爱玉自此便闭门谢客,将凝香阁的牌子摘了,每日素衣素食,静静等候洪钧的消息。街坊邻里都知道她资助了未来的状元,纷纷称她“状元夫人”,想求见一面都难。
  春闱放榜,洪钧果然胪唱第一,高中状元。消息传到烟台,秦爱玉喜极而泣,忙收拾行李,等着洪钧派人来接。可日复一日,月复一月,别说接她的人,连一封书信都没有。有人说,状元郎在京城早已攀附权贵,定了名门闺秀;也有人说,他早已忘了烟台的旧人。
  秦爱玉不信,她守着那句誓言,等了整整一年。直到那年冬天,洪钧大婚的消息传来,她才彻底绝望。她站在窗前,看着漫天飞雪,想起昔日的温存与誓言,只觉得羞愧难当,无颜见人。夜深人静时,她取来白绫,在梁上打了个死结,最后看了一眼掌心红痣的印记,闭上了眼睛。
  秦爱玉投缳而死的那日,苏州吴县的一个贫苦人家,诞下了一个女婴。女婴颈间有一圈细细的红痕,像极了白绫勒过的印记。家人给她取名曾彩云,便是后来的赛金花。巧的是,她与洪钧竟是同乡。

  第二章风尘遇故知
  曾彩云家道贫寒,父亲早逝,母亲无力抚养,在她十三岁那年,便将她卖入了苏州的青楼,取名“赛金花”。赛金花天生丽质,面若芙蓉,目如秋水,加之聪慧伶俐,学什么都快,不出半年便成了楼里的头牌。
  彼时,洪钧已身居高位,回乡省亲。同乡的官员为了讨好他,设宴款待,席间少不了招妓侑酒。有人听说赛金花色艺双绝,便特意将她招来。赛金花提着裙摆,袅袅娜娜地走进宴会厅,一眼便看见了主位上的洪钧。
  那一瞬间,两人都愣住了。赛金花觉得眼前的状元郎似曾相识,仿佛在哪里见过,心底涌起一股莫名的亲近感;洪钧看着赛金花,尤其是她颈间的红圈,竟莫名想起了烟台的秦爱玉,心中一颤。
  赛金花不由自主地走到洪钧身边,偎依在他身侧,为他斟酒布菜,言语间温婉可人。洪钧也不抗拒,任由她亲近,目光却总在她颈间的红圈上流连。宴席散后,赛金花依依不舍,不愿离去。洪钧见状,心中一动,便对她说:“你跟我走吧。”
  次日,洪钧便派人给赛金花的母亲送去了重金,将她赎了出来,纳为侧室。赛金花终于脱离了风尘,以为找到了依靠。她住进了洪钧的状元府,每日悉心伺候洪钧,学着做一个合格的官太太。洪钧待她也算不错,见她聪慧,便教她读书写字,她也学得有模有样。
  过了一年,朝廷任命洪钧为出使德国的钦差大臣,要携家眷前往德国。正室夫人不愿远渡重洋,洪钧便决定带赛金花同行。赛金花欣喜若狂,这是她第一次走出国门,对未知的世界充满了好奇。
  在德国的几年里,赛金花眼界大开。她跟着洪钧参加各种外交宴会,接触到了各国的王公贵族、官员名士。她天资聪颖,很快便学会了德语,能与德国人流利交谈,还熟悉了西方的礼仪习俗。在一次宫廷宴会上,她结识了德国陆军元帅瓦德西,两人相谈甚欢,互有好感。
  这段海外经历,让赛金花不再是那个单纯的风尘女子,她身上多了几分外交家的从容与大气。只是好景不长,几年后,洪钧任期结束,带着赛金花回到了京城。

  第三章京华风云起
  回到京城后,赛金花随洪钧住在状元府。可没过多久,洪钧便身染重病,卧床不起。他深知自己时日无多,最放心不下的便是赛金花。临终前,他拉着正室夫人的手,嘱咐道:“我走后,你给彩云三千两银子,让她的母亲带她回去,找个好人家嫁了,安稳度日。”
  正室夫人本就嫉妒赛金花,闻言心中不悦,嘴上虽答应着,心里却早已盘算着如何将她赶走。洪钧一死,正室夫人便变了脸,只给了赛金花几件破旧的首饰和衣服,冷冷地说:“你本就是风尘女子,能进我们洪家的门已是抬举你了。如今老爷不在了,你也别留在府里碍眼,赶紧走吧。”
  赛金花又惊又怒,却无力反抗。她拿着那点东西,被仆人推出了状元府,茫然地站在京城的街头,不知何去何从。母亲早已过世,苏州也没有可依靠的人。走投无路之下,她只能重操旧业,辗转来到上海,再次踏入了青楼。
  凭借着昔日的名气和在德国的经历,赛金花很快便在上海青楼界站稳了脚跟。可她不甘于此,几年后,又辗转来到了京城,住在了西安门外的砖塔胡同。这里是京城有名的风月场所,群妓云集。赛金花凭借着出众的容貌、流利的德语和不凡的见识,很快便声名大噪,车马盈门,前来求见的达官贵人络绎不绝。
  时任都察院御史的陈恒庆,便是其中之一。赛金花曾多次到陈家相府请安,陈恒庆得以亲眼见到她的容貌。后来他在回忆录中写道:“视见时,目不敢逼视,以其光艳照人,恐乱吾怀也。”可见赛金花当时的风采。
  庚子年间,义和团运动爆发,八国联军攻入北京。京城大乱,洋兵烧杀抢掠,无恶不作。都城里的大户人家,纷纷遭难,苦不堪言。就在这时,赛金花挺身而出。原来,八国联军的统帅正是当年在德国结识的瓦德西元帅。
  两人重逢,旧情复燃。赛金花利用这层关系,向瓦德西求情,希望他约束手下的士兵,不要再骚扰百姓。瓦德西念及旧情,答应了她的请求。消息传开后,那些被洋兵骚扰的大户人家,纷纷上门求赛金花帮忙。只要赛金花出面说一句话,洋兵便会撤走。为此,赛金花得到了巨额的贿赂,财富积累得越来越多。
  洋兵退去后,赛金花的名气更盛,人们都尊称她为“赛二爷”。她在门前挂了一块牌子,上面写着“候选曾寓”,“曾”是她的本姓。她还收养了四五个雏妓,让她们代替自己接客,自己则终日安居楼上,非有重金贵客,绝不轻易下楼。每晚,前来与她相会的,都是些身穿官服、骑着高头大马的权贵,人们都私下里称她的楼上为“椒房”。

  第四章命案风波起
  赛金花虽有侠义之举,性格却极为残忍。她对手下的雏妓十分苛刻,稍有不从便会打骂。有一个名叫春桃的雏妓,因不堪忍受她的虐待,出言顶撞了几句,赛金花大怒,拿起鞭子便朝春桃身上抽去。她下手极重,春桃本就体弱,没过多久便被活活打死了。
  赛金花见出了人命,也有些慌乱,但很快便镇定下来,让人将春桃的尸体偷偷埋在了楼后的空地里。本以为此事做得神不知鬼不觉,却不料被一个路过的邻居看见了。邻居不忍春桃惨死,便将此事告到了官府。
  当时,陈恒庆正在巡视中城,接到报案后,便委派指挥赵孝愚带着传票前往砖塔胡同传讯赛金花。赵孝愚本是安丘的富绅,为人正直,接到命令后便立刻带人出发了。
  到了赛金花的住处,几个娘姨连忙上前,满脸堆笑地将赵孝愚请到客厅,奉上茶水。随后,一个娘姨偷偷塞给赵孝愚一个沉甸甸的包裹,低声说:“赵指挥,这是两千两银子,一点小意思,还请您高抬贵手,放我们家二爷一马。”
  赵孝愚推开包裹,冷冷地说:“公事公办,我不能徇私枉法。”娘姨见贿赂不成,又心生一计,哭丧着脸说:“赵指挥,实在对不住,我们家二爷昨晚被小偷光顾了,连中衣都被偷走了,现在没法出门见人啊。”
  赵孝愚看穿了她们的伎俩,不动声色地说:“既然如此,我这就让人去街上买一套中衣来。”娘姨们见再也无法推脱,只好无奈地去通报赛金花。赛金花知道自己躲不过去,只好换上衣服,登上了前往中城署的马车。
  五城御史大多都与赛金花相识,知道她背景复杂,人脉极广,都不敢在堂上审讯她,纷纷说:“这是命案,按照惯例应该送到刑部审理。”于是,便将赛金花牒送到了刑部。
  刑部堂官不敢怠慢,派了一个满族司员和一个汉族司员共同审理此案。上堂时,满族司员为了显示威严,猛地一拍惊堂木,大声恫喝:“赛金花,你可知罪?”
  赛金花却毫不在意,抬起头,冷冷地看着满族司员,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容:“三爷,你还好意思恫喝我?难道你忘了我们之间的一宵之情了吗?”
  满族司员脸色瞬间变得惨白,生怕她再说出什么不堪入耳的话来,吓得连忙从后堂溜走了。汉族司员是个正直之人,他仔细打量着赛金花,只见她虽身陷囹圄,却依旧光艳照人,眼神流转间,带着一股摄人心魄的魅力。他看了许久,心中竟不由自主地怦怦直跳。
  旁边负责记录供词的书吏,更是看得入了神,手中的毛笔“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负责看押赛金花的刑隶,也觉得手软,连手中的锁链都快握不住了。
  汉族司员见状,心中暗叹:“此乃祸水也!今日若不将她置之死地,日后必成大患。”这句话很快便传了出去,那些与赛金花有交情的权贵,纷纷派人送来书信,为她求情,坚请饶她一命。
  刑部堂官压力巨大,最终只好将赛金花定为误伤人命,判处充发三千里,编管黑龙江。可判决刚下来,又有不少权贵前来为她游说。无奈之下,只好改判充发上海。陈恒庆听说后,笑着说:“这就像是把蛤蟆送回了湿地,她又能兴风作浪了。”

  第五章尘埃落定处
  按照惯例,赛金花由五城衙门负责押解。陈恒庆再次委派赵孝愚负责此事,将她送上前往上海的火车,送到良乡县交接。良乡县的县官早就听说过赛金花的大名,又得知押解她的是赵孝愚,便亲自到车站迎接。
  “赵指挥一路辛苦,下官已在县署备好了宴席,为二位洗尘。”县官笑着说道。赵孝愚本想拒绝,但盛情难却,只好跟着县官一起走进了县署。县署里张灯结彩,摆上了丰盛的宴席,还有歌女助兴。两人赏名花,饮佳醴,直至深夜才歇息。
  次日一早,赵孝愚便带着手下返回京城复命。陈恒庆见他回来,笑着说:“苏轼有句诗说‘使君莫忘霄溪女,阳关一曲断肠声’,这句话正好为你而咏啊。”赵孝愚闻言,只是尴尬地笑了笑。
  赛金花被押解到上海后,凭借着过去的人脉和财富,很快便重获自由,再次回到了青楼。只是此时的她,早已不复当年的风采,容颜渐老,名气也大不如前。
  几年后,陈恒庆偶然从朋友口中得知,赛金花已经去世了,年纪不过四十岁。这个一生充满传奇与争议的女子,最终还是在风尘中走完了自己的一生。
  有人说她是红颜祸水,魅惑权贵,草菅人命;也有人说她是侠肝义胆,在国难当头之际,挺身而出,拯救了无数百姓。是非功过,难以评说。唯有她颈间那圈淡淡的红痕,和掌心红痣的传说,还在民间悄然流传,成为了一段尘封的往事。
搜索更多相关文章:鄌郚文学
回复 引用 顶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