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迷茫
“啪!”
“哎哟,你干什么,吓我一跳!”
“打苍蝇!”
我从手机上把眼挪开,看到那个小娘们正为自己的恶作剧咯咯发笑,心里话:犯贱,不挨骂你不消停!
打刚才我就发现,这小娘们一闲着就好把手臂往男的肩膀上搭,身子也随着斜倚过去。我看她并不是累了才要这样,纯粹就是喜欢这样做。而每到这时候,男的胖乎乎厚实的肩膀就一下子僵硬下来,手里的活不停,身子俯仰的幅度却小了,变得小心翼翼。
这一次苍蝇打到男人脊背上恐怕是有点过了,果然男的抬起穿着拖鞋的大脚,像踢毽子那样,用脚弓向女的浑圆的臀部踢去,可惜只是轻轻的碰了一下。男的迅速向屋里吃饭的我们划拉了一眼,收住脸上的嬉笑,一边说:别闹别闹,赶紧把那点面弄完了算完,一边换了一副一本正经的样子继续手里的活。
很显然,我猜测的也是幸灾乐祸想看到的斥责是落空了。
那是一个有一米八个头的高大男人,美中不足的是有点肥腻,缺少肌肉感。肚子也已隆起,光着膀子搭着一条灰不拉几的旧毛巾,大裤衩子的松紧带拦在肚脐以下,仿佛生怕影响肚皮继续生长。
女的有一个让女人特别艳羡的蜜桃臀,由于整个身材比小巧玲珑略高一点,所以腿不是很长,小腿肚也有点健硕,美中不足。
那是一个一晃眼很平常,仔细端详才有几分俊俏的小娘们。倒霉就倒霉在那双眼眉上,不纹眉一定会好很多,那两条眼眉无疑就是山寨店创作的还是最不负责任的作品。太廉价了,弄得整张脸全面沦陷,流于俗气。
她套着一个面目全非的大白围裙,白色的短袖衫因为陈旧变得稀薄,透过它背后深色文胸历历在目。蜜桃臀上套着一条洗得泛白的粉色短裤,不是时尚的、短得让人揪心的那种,是比较规矩的那种。趿拉着粉红色拖鞋的脚满是污垢。其实那是一双很秀气的脚,但我还是建议,如果不能让它保持光鲜亮丽,还是弄双鞋收起来为好。
这是一个火烧铺,我已经很多年不吃这种东西了。当年大学时候,校院附近所有的小吃,酸甜苦辣几乎全尝遍。那个浑身是劲、柔韧而娉婷的小身板,居然每一回吃得连连打饱嗝都不会有积蓄,如今却得对口腹之欲战战兢兢。不绝于耳的养生知识告诉我,不加检点,不仅会增加累赘,怕是还会悄悄侵蚀到自己的脸。
而今天我却成心要重温逝去的激情岁月,来尝一尝热得烫嘴,皮焦肉嫩满口流油的肉火烧。
对,我就是受到一种启发、准确说是一种诱惑,让我心旌摇曳,心猿意马,既兴奋又忐忑。它让我突然就厌倦起什么营养搭配,放纵地要来回顾肉火烧的味道。
自从女儿上了高中,出落得有模有样,我们之间的感情却完全变了样。我曾经觉着有责任纠正他一些随心所欲粗鄙不堪的毛病,希望他能成为卓尔不群,雅量高致的商人。我当然也十分警惕他在外面彩旗飘飘,对他苦口婆心晓以大义并锲而不舍,而这一切不但收效甚微,反倒让他变本加厉。
失望让我心灰意冷,他也兴味索然,若非有病痛,我们几乎不再留意对方,以致厌倦于枕边,各守一隅。貌似我是否红杏出墙也将无所谓了,这简直就是一种轻蔑,一种羞辱。
手机里那一位,从早上七点钟就信息不断,从起床了吗,早上好,到在干嘛呀,吃饭了吗,吃什么呀,直到没事早点来呀,别浪费时间等等。
我一直对他刻意保持着被动姿态,懒洋洋地回复他:还没起呢,想多睡会。哎呀,吃什么呀,不知道吃什么好了。其实我在七点钟就起床了,换了有五套衣服。太露,太艳的,怕他透过这种浅薄,窥透我躁动的内心。太素太正又怕显得我刻板乏味,情感荒芜。真是费尽周折。
我保持着被动的姿态,却每一天都盼望着他的问候。
我叫他伟,他名字里有一个伟字,他叫我鸽子,因为我姓葛,这称谓听起来很油腻,那又怎么样,反正这么一叫就“别是一番滋味在心头。”
在我兴致很高,对他表示赞赏的时候,我还会换个称呼,如:就你行,你是伟哥。真的吗,不愧是伟哥哦。还是你厉害,要不咋叫伟哥呀。这一来往往会唤起他对双关语的联想,随即一个道貌岸然的家伙,内心的污垢沉渣泛起,荤的素的全来了。我还会故作嗔怒告诫他,伟哥,别那么露哦,把下面挡一挡。
其实,说到底,我最感受用的是我的一举一动、一点小趣味、一点小机灵,说句比较靠谱的话,立马会被他博捉到,并无限放大,成为我内外兼修、秀外慧中、冰雪聪明、完美无缺女人的象征。而他的那种幸运,那种惊艳,那种视若珍宝恰好似“蓦然回首,我正在灯火阑珊处。”
我就是醉心于这种感觉,乐此不疲,如果谁对此有异议,那必定是虚伪和妒忌。
曾几何时,我开始格外害怕时光从我的身体,眼角,鬓发中逃逸,我越来越计较活着的意义、价值在哪里,计较自己赚了什么,亏了什么,觉着都是来世一遭,每个生命都该得到尊重,得到谅解。
是的,我今天将去赴一场约会,去那个配套齐全的景区。我们早就见过,都是在桌面上,场面上,而这一次是二人独处。
对,这当然是积累的结果,独处也意味着我已经可以接受可能的一切,我将咎由自取,无话可说。
那几张七歪八扭的小桌,和桌上未顾得收拾的筷子,咸菜碟,还有胡乱散布一地的小马扎,意味着火烧铺方才的兴旺。现在已经是九点多,那边几个人也走了,屋里剩我一个。我当然也马上要走了。
那个男子腾出空手脚麻利地收拾完桌子,把所有马扎靠墙边归置了一下,又去把一个垃圾桶倒掉,再转回来的时候,只见那个小娘们眼睛盯着门外道:“你看那个车,真会停。”
我也顺着眼光望去,不知什么时候,一辆皇冠正当当堵在左边小区大门洞的出口。男的看了看,用肩膀上的毛巾擦了把脸,走出门去。女的问你干什么,男的没有回答,径自来到轿车跟前。
“大哥,没有这样的,你停在这里,别人怎么走。”
我发现,小娘们的依恋一直让他不自觉地保持着男子汉的自我意识,尤其在小白胳膊搭上肩头那一刻,那种特别走心的小心真是让人印象深刻。而这一回那种依恋、莫如说鼓励,居然还延伸出了他的“兼济天下”之心。
车主原来就是买个火烧就走,方才只是因为一个电话把时间延长了。
打发走车主,男的环视了一下室内,自己擦了擦脸,又顺手给女的擦了把眉头上的汗,道:“剩下的你办吧啊,我到医院看看。大哥在那里陪床好几天了,家里什么活也干不成,我心思给他送点钱。”
“你还没吃饭。”
“不饿。”
“吃点。”
“哦。”
“回家洗洗,换换衣服。”
“哦,哎,给他多少钱?”
女的笑眯眯地说:“你是老大,你说了算。”
男的笑了笑,迅速看了我一眼,也许要不是我在,可能又会动动手脚,而现在却没再说什么。
这时候一个有两岁左右的男孩拽着一个老大妈挤进门来。一进门孩子就扑向女的,抱着她的腿哼哼唧唧。女的在炉子里翻弄完最后那几个火烧,俯身把孩子抱起。
大妈进门就没有站直身子,而是顺手从门边拿了个小马扎塞到屁股底下,疲惫地长舒一口气。
男的道:“妈,你还没吃吧?”
“没有,我家去吃。”
“你吃个火烧吧,还有豆浆,我给你热热。”
“别别,我家去吃,还有稀饭,还有他剩下的煮鸡蛋。”
女的道:“妈,他要去医院,你也跟着去看看吧?”
“我不去。”
女的笑道:“半个月了,俺爹也惦记你。”
“他,哼!”老太太貌似不满又不屑,而随后又道:“那我先家去吃点。”
儿子让她在这吃,她执意不肯。我不知道老太太是舍不得还是吃腻了。
扫完码结完账,那孩子居然跑到身边仰脸看着我,嘴里没听清嘟囔什么。我俯身把孩子贴到胸前,亲了亲他的脸蛋,一股柔情洋溢在心里。不知怎么,我对这一家子有了很深的好感,好像还有些怜惜。
街上泛起热浪,我本该赶快躲到车里,不料脚步竟完全没有来的时候那么轻盈。这肉火烧吃得有点个别,真是让人说不清道不明,精神恍惚。我又回头望了望这个招牌陈旧,暗淡无光的火烧铺,既生怕、又明确地觉着它正是这一家所有的希望和依托。而那个小娘们清澈,单纯又快乐的脸也老在我眼前晃。
记得我也曾有过这样一张脸,而他第一次拥抱我的时候也是那么如获至宝心跳如鼓。在他与合伙人陷入困境、银行又只管锦上添花,不管雪中送炭的时候,我搜刮了自己,劫掠了老爸,为他两肋插刀,那时候我们确实两情相依,一点不假。
手机在颤抖,那是他在召唤。我来到车里,启动发动机,打开空调,磨蹭半天回复他的却是:对不起,今天有事,不能去了。
一连串疑问几乎是秒回。我脑子高速旋转,种种借口都显得理由不足。好歹最终还是福至心灵,我发现自己真的挺智慧。
我说:他让我陪他办点事。
那边到目前至少有三分钟无语,我也似乎看到了我们的脆弱。
旋即起步、转弯,我打算回家再做经营。当然带着满腹惆怅,而这样做也许正为哪一天去得心安理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