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徒小兵
以此献给2009年的圣诞,祝天下人幸福平安。
(一)
小兵姓司徒,但不是兵。他身上唯一与兵有关的东西,是他去世的父亲遗留给他的一件洗得泛黄的军大衣,尽管他已记不得父亲的模样了。随母改嫁从遥远的南方省份来到这个寂寥的县城,他的口吃,他的夹杂了普通话的南方话,就显得格外的异类。每到冬天,他穿上那件大衣,像山上下来的小匪,在雪地里自由自在的撒欢,后背被四处袭来的雪弹击打的斑斑点点,光怪陆离。他家有一辆产自原民主德国的自行车,后轮装有小巧玲珑的发电机子,夜晚骑起来,前面的大灯就会闪闪的发光,车子的商标是一副骷髅,县城的人们都叫不出它的名字。偶尔,小兵也会骑车上街,一会儿玩大撒把的游戏,一会儿蹬底藏身,去捡拾马路上的烟头,惹得人们一片惊呼,叫嚷着小兵,小兵。小兵在惊呼声里飘然远去了,留下一路傻傻的笑。尽管回家免不了继父的一顿老拳伺候,但事后证明,这是他一生中最快乐的时光了。他在七零年代的尾声,渡过了他无忧无虑的童年。
继父姓王,是县城里一个离休的干部,孩子多,身体也不好,整日咳嗽着战抖着在屋子里游走,极少出门。母亲刘桂芝,在一家工艺品厂做计件的工人,人们总是见她天黑了才步履蹒跚的下班,去菜市场买最便宜的蔬菜回家,一路上经常打听路人:小兵今天没跟人打架吧,没受欺负吧。念念叨叨地走回去,为四个孩子为丈夫生火做饭。他家是享受冬季供应无烟煤待遇的,刘桂芝总是把煤票偷偷地卖掉,换一些钱贴补家用,因此她的厨房里总是浓烟滚滚,有时做着做着家务,眼泪就下来了,就怀念在南方那些温暖的日子,就惦记着这个有着怪异姓氏和怪异口音的傻孩子,将来会有怎样的生活。晚上,拖着一身的疲惫,想钻进老王的被窝寻些安慰,老王翻一个身说:在一起可以,你给我点钱,我明天去割肉吃,我馋了。
落雪的清晨,天亮的早,觅食的麻雀在旷野里一群群的起起落落,像一片黑黑的云。小兵要和兄弟姐妹们去城北的铁路边捡拾煤渣,他们的父亲在院子里如同每日一样擦拭着那辆自行车,擦得油光可鉴,乌黑发亮,尽管他多年以前早已骑不了它,但他必须擦拭它,这是他在县城里身份和地位的象征。小兵出门的时候,恍然眼前一亮,是父亲用力摇动着脚蹬子,让大灯发出惨白的光芒,照得门前雪地晶莹剔透。有一缕光落在大姐的红头绳上面,吸引着小兵的目光。大姐告诉他,司徒是一个复姓,是一个官职,他傻傻地笑:那你做复姓,你做大官吧。大姐一生气,把口袋丢给小兵自己走了。小兵一生中会写的四个字,就是自己的名字,是大姐教他的,多年后大姐远嫁省城,一去无音讯。
去城北的路上,要经过一家疯人院。一群患者在监护下排着队出来放风,穿着白色的衣裤默默行走在积雪的路上。小兵被这群人吸引了,穿着黄大衣尾随在后面,像一只怪鸟的尾巴。他对前面一个长发的女子说:你爸爸呢,你爸爸没有给你黄大衣吗?那人回过头来,黑发里一张白白的脸:我喜欢我的哥哥,我的情哥哥,眼里竟饱含着热热的泪水了。小兵对旁边一个大胡子的男人说:你有会发光的自行车吗?男人久久的看着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只空药瓶,放在嘴边口琴一样吹奏起来,一会是南泥湾的调子,一会是浏阳河的旋律,小兵就觉得浑身暖暖的,身子轻轻的,后来,他经常一个人在疯人院的墙边听这些曲子,直到有一天他听到了瓶子破碎的声音,他不知道这些曲子去了哪里,是天国还是人间。最前面的一个人大吼:吹什么吹,安静,毛主席来了。前面一阵锣鼓,一阵鞭炮,县城中心喇叭里,毛主席的最高指示从天而降,震荡大地。
城北的铁路东西横贯着,像雪地里僵硬的蛇,铁路北面是公家的煤场。小兵和兄弟姐妹们在铁路和煤场之间的空地上寻找散落的煤,寻找那些黑色的精灵,偶尔见到一个大块,就兴奋的跳跃着,欢呼着,久久不愿放入口袋,双手捧着,像是在收获后的田野挖出了一个地瓜。直到双手黑了,用手擦脸,脸也黑了,只漏出两只眼睛,在旷野中寻找温暖。小兵用一把雪擦擦脸,他一个人走进了火车站,在这些孩子里他是唯一坐过火车的,他知道长长的匣子里装满了各种各样的人,一声怪叫后它会飞一样的奔跑,庄稼,田野,村庄,树林,像被收割机放倒一样,刷刷的往后倒去,它就把人们带去很远很远的地方。等了半天,迟迟没有车来,他游荡进了站台,在小卖部前驻足,那些红红绿绿的糖果和各种水果罐头整齐地码放在货架上,售货员懒散的看着书,没有顾客。小兵怯怯地问售货员:你爸爸去哪了?售货员抬起头,看到一张少年的黑脸,一双鬼魅的眼睛,惊吓里举起书就狠狠地打过去,小兵狼窜。从此,小城的人知道,这个学校里不接受他念书的孩子,和人说话,见了女的就问,你爸爸哪,见了男的就问,你妈妈去哪了,他称呼女性不管老少一律是我姐姐怎样怎样,我姐姐如何如何。
今天运气好,晌午的时候,他们的小口袋已装满了。这四只觅食的小兽,轮流背负着果实,在泥泞的路上走着,早已饥肠辘辘了,小兵跟姐姐描述着那些糖果的颜色,那些罐头瓶子的形状,姐姐说到过年家里也会买一些,会有的吃的。刚走到铁路涵洞的下面,两个农村的大孩子拦住了他们:把袋子里的东西留下,你们快滚。小兵傻傻的问:你妈妈去了哪里?拳头和踢打就迎面而来了。小兵和哥哥迎战两个人,姐姐和妹妹保护着丰收的果实撤退,两个少年在困境里激发了惊人的能量,幼小的拳头,脆弱的牙齿都成为了他们的武器,雪地上有了红的血滴,有了撕裂的棉絮,甚至落下了几缕青春的黑发,小兵一语不发,面无表情,只是嘴里火车一样呼呼喷涌着热气,嘴角挂着凝固的血,他抓一把雪胡乱抹一下,继续和对方对视着,对方也在喘息。一场战斗,在下班人们的哄散下结束了。小兵怀抱着那件褴褛湿滑的黄大衣,去追赶前方的姐妹。
第二天的正午,同一个大院的一户人家娶亲。在热热闹闹的人群里,小兵抢到了新娘抛出的两颗喜糖,他小心地装进衣兜里温暖着,糖纸上两只长耳朵的大白兔,挠得他心里痒痒地。意外包裹在喜悦里,他在去抢一小撮未响的鞭炮时,那些火药在他手心里炸响了,他觉得自己眼前同时出现了千千万万的小太阳,像金黄的马蜂一样死死追逐着他,没有疼痛的感觉,耳朵,口鼻,手掌,都是麻麻的,手竟然没有出血,只是青青的厚厚的,像一只兽的掌。就在这种感觉中,他看见了身穿红袄的新娘在众人的簇拥下款款地步入洞房,看见那些红红的对联红红的灯笼红红的脸庞。他一只手紧攥住另一只手,艰难的倒在了众人踩踏出的一片泥泞里,仿佛听见了妈妈的呼喊和惨叫。
从医院醒来,司徒小兵似乎一夜之间走过了自己的青春期,他黑黑的脸上开始生长出黄黄的胡须,喉结也从脖子突出了。姐姐来看他,他从口袋深处摸出了两只硬硬的奶糖。夕阳透过玻璃窗,透过输液的瓶瓶罐罐,把他的脸映照的黄黄绿绿,似笑非笑。
(二)
小兵在老王死去之前从没有叫一声爸爸,他固执地认为自己是司徒。下午,小兵懒懒地歪坐在门槛上,看一只虫在树叶上蜿蜒着,妈妈下班回来问他:你爸爸去哪了?小兵狐疑地望着她,不语,用手指一指胡同的另一端,老王一手提着马扎,一手拄着拐棍,沿着青砖的墙壁,像一只肉肉的虫子蜿蜒而来,拖着灰色的影子。
老王在这个县城解放之前,就在革命的区政府中干过文书和会计,是能写会画的一个人。他的得意之作,是当年执笔书写那些镇压惯匪和反革命分子的告示,黑笔写完了正文,拿起红笔,饱蘸了血泪,在某个人名上打一个红红的叉号,落笔就如同一声清脆的枪声,结束一段生命。老王一辈子没拿过枪,可在他的青春记忆里枪声四起,毙敌无数。他的会计生涯,也是兢兢业业,不敢丝毫马虎,后来在商业单位做会计做保管没短过公家一分钱,就是在县城里饿死人的年月,他也没从仓库往家拿过一点东西,七十年代末的一天,他作为劳动模范,从表彰大会上领回了那辆全城人叫不出牌子的自行车。
那个遥远的下午,在落满法桐叶子的马路上,人们看到老王胸佩红花,扛着自行车凯旋而归,人多的时候他走的很慢,仿佛肩上是千钧重担,拐过街角,他突然推起车子疯跑起来,笑声和车铃声在胡同里回荡着。也许他真的不知道,这个落满秋叶的下午,已是他人生的巅峰了。他自己后来努力的回忆这个下午,一些细节也遥不可及了。也许有过这样的对话,行人问他:老王,这么好的车子怎么不骑上去啊?老王说:走着惯了,骑上怕摔呢。有人问:老王,这车什么牌子啊?老王愣愣地盯着骷髅头下面的洋字码,无法回答。那棵头颅就在阳光里闪闪发光。老王突然就想起了那些在他红叉叉里挣扎的那些姓名。于是,他转过街角,推起车子,如夺命般狂奔。
老王很久不敢骑着车子去上班,怕招摇现眼,更不敢私下里把车子卖掉,那是革命的荣誉呢。他就每天仔细得擦拭着它,用一块塑料布把它严严的遮盖起来,像一个私生子一样不敢出来示人,只是偶尔在黑夜里充足了电,用力摇动车轮,让灯光在院子里明亮起来,把他的脸映照的半明半暗。孩子们在窗子的后面,看着父亲在黑夜里发光。
转过年来,县里成立一家国营综合贸易公司,组织上安排他出任经理,算是重用的干部了。谈话的时候,他惶恐忐忑,端着茶杯的手哆嗦着:我是个老党员,干这个经理,怎么觉着像是旧社会的大掌柜的呢。领导爽朗的笑了:老王啊,你的思想就是不解放嘛,你是替国家经着这个理,你怕什么,送你九个字,胆子大,步子稳,放开干.临走了,领导回过头来补充一句:你算什么大掌柜的,这个县掌柜的是我.眼中寒光凛冽,嘴角上翘着走了。老王的手一阵抖动,茶水撒在了裤子上,宛如尿渍。他在四十三岁的年头,糊里糊涂做了令人羡慕的官。
工作开展得出乎意料的顺利,去市里去省城,老王在秋天里一口气签下了三个合同。组织地瓜干货源,为邻县一家大型酒厂供货。收购小叶梧桐,供省土产公司出口木材,赚取外汇。在农村发展甜叶菊种植基地,保护价收购,富裕群众。老王在秋天里播种着他的希望和蓝图,他奔走在银行,政府,农户,山区,他光明正大的骑着他自己的自行车,没白没黑的奔走着,他觉得是在为国家为人民实实在在的做事呢,他觉得老婆孩子看他的眼光都不一样了,有一种关爱和自豪的柔情在里面,虽然那个杂种从来不喊一声爸爸。
冬天的时候,租赁的仓库里堆满了白花花普天盖地的瓜干,院子里粗大的梧桐整齐地堆放着,顽皮的孩子们把它们当做战壕当做山头,在玩解放台湾的游戏。老王背了手,在院子里转来转去,用他做过会计的大脑,计算着收成和利润。突然想起来什么,匆匆走回屋去,不一会拿出几条写好的标语,防火防盗,防虫防霉,爱护集体财产,等等等等,一路花花绿绿的贴将开来,枯黄寂寥的院子里就有了生气,有了几许过年的味道了,远处的天空有鞭炮炸响,在灰暗的云彩里闪出亮亮的光芒。通信员小张送来一张条子,老王展开看了,是县领导熟悉的字体,又要安排照顾亲戚朋友来公司工作了。老王摇摇头,来就来吧,谁让人家是大掌柜的啊。往前走了两步,透过栅栏墙远远地看见大女儿和小兵,用小推车载了白菜和面粉往家里送,就想,这些孩子的将来会是怎样的归宿,想不出答案,脑子隐隐作疼,如鞭炮炸裂。
春暖花开,老王采购来的甜叶菊种子在田间地头茁壮的生长着,老王从地里直起腰来,对周围的农户们说,放心吧,这一亩叶子保准顶上你们五亩小麦的收入,就等着数票子吧。农民们跟着他哈哈地笑起来,笑声被春天无拘无束的风传的很远,青青的甜叶菊和黄灿灿的油菜花把田野装扮的五彩斑斓,像两个朴实的村姑,在春天里晾晒嫁衣。老王回到城里是已被春色熏得微醉,有两个业务上的消息在等待着他。一个是邻县的酒厂目前濒临倒闭,已放假停产了,送去的地瓜干要不回款,最好的办法是拉一部分酒抵债。另一个是收购的小叶桐海关检测有寄生虫存活,一方木材也不能出口。老王刚刚开始的春天嘎然而止,老王命运的春天也随风夭折了。
随后的日子,老王是陪伴着邻县拉回的那些高粱酒渡过的,孩子劝不了他,老伴劝不了他,从此他在小兵的眼里被更加鄙视了。一天黑夜,老王大喊;木头,瓜干,瓜干,木头,声音一路弱小下去,像一个溺水的人,渐渐听不见了。小兵隔着窗子看见老王,把脖子伸得长长的,用食指抠进喉咙,用力抠出那些燃烧的液体和那些混沌不清的声音,有紫黑的血浆沿着手臂滴答而下。日后,小兵在他成年的岁月里,闻道酒的味道就会想到鲜血和呼喊,就会呕吐不止。
老王口眼歪斜,半身不遂走在另一个秋后的街道上,干枯黑瘦的手臂像他的手杖一般粗细僵直。他恍惚还能认出那些拉着甜叶菊到政府们前要求收购的农民,可农民已认不出他了,那个秋天,政府门前堆积着山一样腐烂的菊叶,散发着幽幽的暗香,那个秋天一个遥远的国度因为政治原因暂停进口我们的农副产品,一个外交的手段,改变了小城好多人的命运,那个秋天小兵家的玻璃经常莫名其妙的粉碎。
老王在小城消失了,连同他的自行车,后来人们有时看到他的孩子们骑车出门,却再也不见那个善良的文书和会计了,以至于他是哪一年离世,也没人说得准确。人们只记得他的大儿子,儿媳和一些近亲去单位里吵闹,要在报纸上登讣告登照片,开追悼会。单位为难,让小兵的母亲去做亲属的工作,刘桂芝劝说:人走都走了,还闹什么,就让他安安静静的走吧。亲戚们说:你替谁说话呢,你是王家的人嘛。于是,众人从此与她不再往来。老王葬在老家的公墓里,旁边是近几年有钱人为先人重立的碑石,好多名字是老王熟悉的,是被他当年用红笔叉过的。老王在九泉之下看到,一定是心惊肉跳,夜不能寐了。
出殡的那一天,小兵是一只自由地麻雀,一家人去了乡下,他一个人骑着车子满世界撒欢,奔跑。
第二年的清明节,墓地里神奇的开满了甜叶菊。
(三)
老王去世后,大儿子和亲戚们以娶妻结婚为由,独占了三间正房,小兵的两个姐姐住了两间偏房,小兵和母亲搬去隔壁的工艺品厂,打扫了两间旧仓库,安下了家,那些在此居住多年的老鼠们愤愤不平,却无可奈何。小兵站在小梯子上,一手扶正玻璃,一手举起小锤,嘴里含着两颗钉子,锈迹斑斑的钉子随着嘴唇的蠕动在牙齿间转来转去,发出吱吱的响声。用化肥袋子吊起来的天棚,随着窗外的风起起伏伏,远远看去像是一面刚刚缝补好的旧帆。分家的时候,小兵问妈妈:我们去哪里?妈妈在收拾行囊如她远嫁北方的那一夜,妈妈说:我们哪里也不去,我们去找个地方活下去。
仓库里升起第一道炊烟的时候,隔壁院里迎亲的鞭炮响了,刘桂芝知道是大儿子娶亲的队伍到了,她也知道他们从此是陌路之人了,就坐在正午的阳光里一个人用手去抹泪,就想起年轻时在南方军营里那些快乐的日子,就想起两个死鬼丈夫的种种好处。以前,女伴们和她开玩笑:你整日伺候着病恹恹的老王,有什么好处啊。她笑笑的说:老王是没用的男人,可他工资高啊,养着他,比养几头猪要强呢。姐妹们说,也是这个道理呢哈。刘桂芝心里没有笑容,她知道那些工资对这个六口之家是微不足道的。大儿子要结婚安家,两个女儿要读书求学,傻小兵饭量惊人,老老少少,上上下下到处都是花钱的地方,这个家需要她一个人去做会计,做经理人。很多年前,她凭着女人天生的敏感,就觉得这个半路组成的家迟早会散了架的,这一天终于来到了,她却迟迟不能接受,因为她曾失去过一个家,在人过中年时又要失去一个家,这个家虽然没有太多的感情和温暖,但毕竟是一种现实的生活。
这个儿子迎娶新娘的日子,她又回到了孤儿寡母的生活,人生好像一片不由自主的落叶,被风旋转着飘荡一圈,又回到了原地,又回到了背负行囊领着傻儿子,来到这个县城火车站的那一天。
两个女儿时常来艺品厂走动,帮她做些缝补洗涮的家务,也说说家常话,只是称她为阿姨,她也默认着。有时包顿饺子,做些腊肉,也让小兵喊姐姐来吃。大女儿的文化课好,一直到高中都是班里的尖子,因为担心学费,选了个极普通的师范学校去读。那一年,小兵揣着妈妈积攒的几百块钱,坐长途汽车来到姐姐的学校,在绿草茵茵的足球场边,她的姐姐穿着白底碎花的裙子,长长的麻花辫黑黑的垂在腰际,小兵眼里,姐姐是最美的女人。小兵从裤腰深处掏出那一叠钱,姐姐背过身去羞红了脸,在一转身的微风里,小兵闻道了雪花膏的茉莉花香,他醉醉的从背后环抱过去,想留住那一缕幽香。旁边踢球的男生们起哄了:嗨嗨,校花,是你男朋友来看你了吧,这小子可真帅啊。姐姐羞愤地挣脱,鸽子一样从草坪上飞过。小兵傻傻地站在球门的后面,十元的纸币散落一地,他蹲下去一张一张的捡拾起来,他每一次下蹲,破裤子就在背后一次次张口喘息,球场上就一次次怪笑不已。小兵最后一次直起腰,他的初恋已经鸽子一样无影无踪了,只有一只足球准确无误地射中了他的屁股,从此,他憎恨那个叫做足球的东西。
大学毕业那一年,大女儿来家收拾自己的东西,要去省城工作了。临走到艺品厂的仓库里,把刘桂芝和小兵的屋子仔细打扫了一遍,该洗的洗了,该擦得擦了,小兵在一边愣愣地看着,不知是什么原因,心里酸酸的。刘桂芝下班回来,女儿给她跪下了:妈,我要走了,我谢谢你抚养我这么多年,我要走了,我在这个小城没有家,我这一走就不会回来了,你保重啊。小兵的二姐也赶过来,母女三人抱头痛哭,三个女人各哭各的苦楚,各哭各的艰难,思女思母思夫思父的柔肠寸断缠绕不清,只剩下肩膀的颤抖和无力的哽咽了。三人一直哭到火车站,小兵悄悄把他收藏了两年的那一叠钱塞进大姐的书包里,又去排队买火车票。小兵没有哭,他与两个父亲的死别,与最亲近的大姐的生离,都没有哭过,只是脸色暗暗的,嘴角猎狗一样的黄胡须一抖一抖的颤动,像是在努力吞咽一种坚硬的食物。几年后,他的母亲离世,他的表情如出一辙,只是脸上越发显得苍老了。
二女儿活泼好动,爱好唱歌跳舞,初三没毕业就念够了书,跟铁路上一群东北孩子混社会去了,有人替她打架,有人请她吃饭,有人用摩托车载着她满世界兜风,渐渐地夜不归宿了。大哥管不了她,也没时间管她,只是各忙各的。刘桂芝找不到她,也见不着她,只有小兵偶尔在大街上看到她,涂脂抹粉招摇过市,脸画得像外国的猫一样,短裤下面是白的晃眼的大腿,大腿上刺着断翅的蝴蝶。一次刘桂芝的同事去医院遇到她,回来告诉老刘,老刘就请了假,去农贸市场买了十斤鸡蛋,一只乌鸡,顾不得与商贩讨价还价,看看斤两差不多,就装在袋子里,用三轮车载了,匆匆往医院去。她拖着笨重的腿脚,在妇产科一个病房一个病房的寻找,最后她看到女儿扎着一块大大的围巾,蜷缩在角落里,像一只受伤的外国猫。老刘把女儿的冰凉小手攥在自己粗糙的掌心里。孩子,岁数还小,你别苦了自己的身子啊。有没有朋友在医院陪你啊。等明天一早,银行上班,妈去取了钱,来接你回家,妈在家伺候你,你就把妈当成你的亲妈好不好,孩子。
第二天一早,刘桂芝和小兵赶到医院,病床空空无人。医生冲她直吼:有你们这样的病人和家属吗?招呼也不打,账也不结,就这么走了啊。老刘只觉得腿一软,怀抱的大衣,围脖,帽子,像脱了壳的魂灵一件一件滑落在地上,随后她就瘫软在这堆衣物上了。
后来,小兵找遍了小城再也没见到他野猫一般的二姐,有人说她随混混们去了东北,有人说她跟一个大款去了广东。回来告诉妈妈,刘桂芝一声叹息:傻丫头啊,都什么年月了,还惦记着闯关东啊,关东的冷是你那小手小脚受得了得啊,说着说着眼泪就下来了,狠狠地擦一把,凝视着小兵,恶狠狠地用母狼一样的声音说:兵,你一定要给我好好地活着,听到了吗?听到了吗?小兵被这种目光逼视着后退一步,点一下头,又赶紧扬起脖子,喉头咕隆一声,坚强的咽下了一口唾沫。在医院办理手续的时候,护士打扫房间从枕头底下找出二姐的一个笔记本,粉红的封面,写着字。小兵找人念来听过,上面说:我是一个堕落的天使,我是来自诗经对岸的歌者,我把灵魂葬在诗歌里,让肉体留在凡间,灵魂在反复吟咏中一尘不染,肉体在滚滚红尘里随波逐流。小兵不懂,念它的人也不懂,只说是与水有关。小兵记在心里,找一个下雨的日子,骑着自行车,去了远远的护城河边,把本子一页一页撕碎,慢慢放入水中,任它们四散开来,慢慢的远去,恰好有树上的落花掉在纸片上,那些纸就像是载花的小舟,盘旋着吟咏而去了。
小兵的青年时代就这样,在似是而非中与一个个似亲非亲的亲人,挥手作别了。
那个家庭留给他的就是一辆自行车,他骑着它游走在县城的马路上,呲牙咧嘴地傻笑着。人们远远地看到黄大衣和自行车,就会说:小兵来了,小兵来了。城里从七十的老人到三岁的孩子都叫他小兵。
其实小兵已经是大人了,他仍然生活在童年的智力里,无忧无虑,会在街头和孩子们一起游戏废寝忘食,会偷走孩子们的足球,放了气扔进垃圾箱,会在路边的录像厅看乱七八糟的片子,不知回家。小兵是刘桂芝心里最后的愁,这孩子以后怎样生活下去呢。她要考验一下成年小兵的生存能力,正好年集到了,老刘在家忙了一夜,蒸了许多老虎,小猫造型的面食,上面点缀了艳艳的红枣,煞是好看。清早和小兵用自行车驮了,去集市上卖。老刘交代小兵:你跟边上这位婶子学者点,她也是卖面食的,她怎么吆喝你跟着学,她怎么卖你跟着卖,妈妈去上班去了。交代完就躲在一边看。集市嘈杂,人来人往,人们在忙年呢。很久过去,小兵一声不响,只是盯着旁边的妇女直直地看,看得那人浑身发毛。那妇女跺跺脚,双手揣在袖子里,高亢地喊:热年糕来,大红枣来,快来买啊,快来买啊。小兵知道是在叫卖了,他亮开来嗓门跟着喊道:我也是。我也是啊.躲在人群后面的刘桂芝这下彻底死了心。
一帮青年听小兵喊得怪异,走过来看热闹。问:你的年糕怎么卖啊?小兵傻傻的回答:你妈妈去哪里了。结果,车子被人掀翻在地,雪白的面食滚落在人来人往的大街上,捡拾不及,任人践踏着。
那年春节,小兵和他的母亲吃了很久的小老虎和小猫,那些甜甜的枣子,嚼在嘴里不知为什么特别的苦涩,难以下咽,时时憋的刘桂芝泪流满面。
(四)
春天即将过去的时候,刘桂芝得到一个好消息,小兵要去老王原来的公司上班了。虽说只是个临时工,可总算是有个岗位有个饭碗,比在街上当野孩子是要强上百倍的。夜里,她点燃香火,对着菩萨祷告,谢菩萨的大恩大德,等安顿好了家事,一定去泰山去普陀还愿,祝菩萨您老人家万寿无疆,永远健康。她知道,为了孩子,她多少次拜过观世音菩萨,也多少次登门拜过总经理菩萨,她甚至卖掉了自己珍藏多年的一套首饰,换了礼品去拜佛烧香。她安慰自己:这辈子还不知有没有做婆婆的命,留下首饰传给谁啊,难道还要带到棺材里去?说归说,出手之前的那个晚上,她还是恋恋不舍地把首饰一件件披挂起来,对着镜子仔细的看,就看到了被岁月堆积起的皱褶和一张枯黄的毫无生气的脸,脸上只有生命,没有色彩。她一件件把首饰用棉纱擦拭干净,放回盒子里,缓缓合上盖子,像是为逝去的岁月合上棺板。
第二天,刘桂芝休班,带小兵去洗澡,理发,去买那套四十元的西装。在理发店里,小兵看着镜子里那张从未有过的干净的脸,扬起头问妈妈:今天你是带我去找好看的姐姐吗?老刘心里一惊,知道孩子已是大人了,旁边的理发员掩了嘴,吃吃地笑,像是漏了气的皮球。小兵也跟着呵呵地笑起来,只有刘桂芝不笑,想着自己的心事。街边有儿童追逐嬉闹过去,她就意识到自己到了做奶奶的年龄,她听人说过,多愁善感,喜欢怀旧,是老年的开始。
小兵是在公司总务科做勤杂工,每月工资由会计直接交给他的妈妈,他的任务是打开水,冲厕所,每天打扫院子,帮着园丁管理花圃,帮着锅炉房推煤添炉,总之,公司上下谁都可以支派他工作,任何杂务他都要承担起来。上班的第一天,他打扫完院子,好奇地围着那两颗梧桐树绕来绕去,左搂搂右抱抱,硬是抱不过来,他不知道那是县城里最老最粗的两颗梧桐,有善卜者曾预言,这两颗树主着这院里会出两个副县级的大官呢,不过这些与小兵无关。小兵抱着树干向上望去,是密密匝匝的紫红的梧桐花,花的缝隙里露出一丝丝的蓝天,一粒鸟粪从蓝天掉入他的眼睛里,他就双手使劲地揉搓。
有人在他后脑轻轻一掌,回头看去,是胖胖的科长,极威严地站在树下:以后没事你就去传达室呆着,有事叫你,别满院子乱跑,影响别人也影响公司形象。小兵唯唯诺诺地向传达走去。树下又喊:回来。小兵站住,树下的人接着说:以后啊,你别穿这身西服来上班,又不是什么干部,还是穿你那些破衣烂衫的干活方便,听见了没?小兵来到传达室坐下,看门的老头对他说:以后你见了科长,就叫他头儿,边说边伸出大拇指,上翘着,他爱听人这么叫他。老头从抽屉里拿出两块烤地瓜:早上没吃吧你,这是我从家带来的,你尝尝。小兵感激地望着他,从此他们成为了大院里唯一的朋友。
下午快下班的时候,有警车开进院子,竟然有警察指名要找小兵。总务科长出面接待的,原来是近几天晚上,附近艺品厂的女工下夜班,在路过的昏暗胡同里有个流氓,一边脱自己的裤子,一边冲女工傻傻地笑。厂子里报了警,警方就挨个把周围居住的可疑的人调查一番,小兵也列入调查的名单。在科长办公室里,小兵很害怕的样子,回答了几个问题,警察也听不清他的口音,随便拍了几张相片了事。警察走后,科长问他:你小子不会是个花痴吧。听说你爸爸当年倒是个性无能,和你妈睡觉都要收钱,买肉吃,哈哈哈。笑声在空落落的办公楼里回荡着,震得尘屑在夕阳夕照里飞飞扬扬。
小兵回到家里,把西服用刀子一条条的割碎了,悬挂在那里,像是落下的旗子。妈妈回来吓坏了,小兵说,再也不去上班了,他要在大街上奔跑,在孩子群里当头,在野地里疯狂。刘桂芝一个晚上哄他,打他,骂他,劝他。孩子,你知道你的工作是怎么来的吗?妈妈眼看就在工厂里干不动了,就指望你挣钱养活妈妈啊。你知道你今年多大了吗?你还去街上玩,你怎么赚钱娶个姐姐啊,你个傻孩子,你气死我你能对得起你早早死去的爹吗?最后,只张嘴发不出声音,只是用手指指点点。小兵只是默默听着,也不说原因,也不争辩。电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到墙壁上,一个坐着,一个站着,像两幅雕像。最后,都累了,困了,雕像变成为伏桌而睡的姿势。
第二天,小兵早早的来到公司,打开水,拖楼梯,扫院子,一套活做下来脸上就有了汗水。看见科长提了包远远地走来,小兵高高地竖起大拇指,叫道:头儿。科长微微地笑了,看着小兵穿着做孩子王时的破旧衣衫,走近了就能闻到长期不洗澡的酸臭,小兵抽烟,但从不刷牙,一笑露出满嘴黄黄的牙,上面还粘着早上喝的玉米渣滓。科长背过脸去说:去干活吧。对了,以后办公室的开水不用你打。我们自己去打好了。一天下来,这个喊小兵去干这个,哪个喊小兵去干那个,小兵忙碌而充实着。渐渐,谁家搬蜂窝煤,换液化气,通下水道的活也叫上小兵,小兵痛快的答应着,报酬往往是一件旧衣,一双破鞋,半包香烟,甚至是两个空酒瓶,他都欣然接受,衣物他可以享用,废品可以换钱,小兵用极快的速度适应了崭新的生活。
那天发了工资,妈妈买了精肉,包了馄饨,两个人饱餐了一顿。小兵对妈妈说:你以后不用去做工了,我有钱了,从兜里掏出一月卖废品积攒的十块钱,郑重地递过去。妈妈没有接,说:小兵大了,也需要钱呢。两人就这样推让着,憧憬着美好的生活。
小兵装了一碗馄饨,去看值夜班的传达老头,老头很感动,从抽屉深处摸出一小包花生米和半瓶白酒,用两个黑黑的茶碗各倒了半杯,手抖抖地递过来:来,兄弟,看你今天高兴,来,喝一口。小兵半口酒入嘴,眼前立马出现了那晚上他爸爸老王痛苦的场面,就急急地跑出屋去,在冬青树里狼嚎一般地呕吐起来,月光把他弯弯的影子拉得老长。传达老头疑惑地摇着头:这兄弟,酒精过敏呢。兹得一口干掉杯中物,扔一颗花生米在嘴里,咬出清脆的声音。
好日子真的来了吗?大儿子一家在新区买了新房,因旧房没有房改,产权是公司的,自然搬出后由公司重新分配。现在,已经没人要那种破房子了,就让刘桂芝和小兵去住吧。母子两个欢天喜地收拾屋子,多愁善感的刘桂芝就盼望着在这三间正房里娶上儿媳妇,成立一个新的家,安度晚年了。
(五)
这是刘桂芝生活过多年的那个院子,三间平房,两间偏房,中间一个小院.院子里的石榴花开的红艳欲滴,有黄肚子的蜂儿围了花朵嗡嗡的盘旋,小巧的菜园里韭菜正青,黄瓜粉嫩,茂密的蒜薹一掐就流水。她刚刚买的十只小鸡,穿戴着一身嫩黄穿梭在菜园的青绿里,显得生机勃勃。她今天穿着一身蓝色的工作服,一手提着油漆桶,一手拿着刷子,一上一下高低起伏,忙碌着把门窗粉刷成自己喜欢的枣红,将近一个下午的劳作,她的衣服就斑斑点点地蓝里透红了,脸上也多了几枚朱砂痣,她用手一抹汗水,半个脸就红红得如唱戏的关公了。她照着镜子,发出了久违的笑声。她觉得这是在自己的家里,怎么着都无所谓,多年以后,她又找到了家的感觉。
傍晚时分,刘桂芝正忙着把小鸡赶进鸡窝,总经理的夫人突然来了,手里还提了东西,说是来恭贺乔迁,她忙乱着去洗手倒茶。两个人坐着,竟一时找不到话题。夫人说:这些年啊,老姐姐你也受苦了,安排你这房子还满意吗,以后生活上有什么难处就说一声。她就答:都好,都好。便不知怎样把话题接下去,就又站起身续水,脸上笑笑地看着夫人。夫人又说:小兵在单位上表现不错的,我那口子说了,年底看看有招工的指标就给他转了正式工,也多拿些工资福利。她忙不迭说:谢谢谢谢,你家有什么活只管叫他去干,这孩子没脑子,就有一身傻力气。夫人优雅地笑了:家里有什么活啊,不过倒有一件事,老姐姐你看能不能帮忙啊,不行呢,就算我没说,算我今天没来。她把身子往前凑了凑,听着。上个月,护城河里捞上来的那个女孩,你一定听说过吧,唉,说起来啊,是我的那个在县里给领导开车的亲侄子跟那女孩谈恋爱,热乎过头了,女孩怀孕了,一时想不开就跳河了,这不人家家长不算完了,要到法院去告。我想啊,能不能让你家小兵去顶一下,反正他,反正他脑子也不太机灵,法律也不会追究的。你看,你看,这事,能成吗?刘桂芝的笑就在脸上僵住了,提起来的心在嗓子眼直跳,再也回不了肚子里去。她知道那个女孩是初中的学生,她家人要把案子当强奸幼女去告呢,印刷了好多材料满县城发呢,这是能帮忙顶一下的事吗,这是小兵工作和房子的代价吗。她不敢去想,她只看到满天的星星纷纷扬扬地在她眼前乱转,像白天菜园里那些黄肚子的蜜蜂,蛰得她的身体疼痛到麻木。她不知怎么送走的客人,她只记得自己说过:小兵再傻,也是我身上掉下的肉啊。
天黑,小兵下班回家,看到茶几下面的糕点包,打开了往嘴里塞。问妈妈:你买的吗,你买的吗?刘桂芝像是倾斜的影子,挂靠在椅子的边缘,望着小兵,说着不着边际的话:小兵,你说,这房子,是我们的吗?小兵吞咽着点心,用力点点头:怎么不是呢,明天,明天,我们还要刷门窗,刷地板,还有好多好多的活呢。她说:是啊,我们的活一辈子也干不完,我们一辈子欠人家的,小兵,你说,我们到底欠谁的呢。小兵听不懂,疑惑得看着昏暗中的妈妈,他伸手把灯打开,看到了妈妈脸上那些黄黄明亮的汗珠。
第二天早上,单位的化粪池堵了,小兵被早早的叫去干活,出门时,他回头一望,看见妈妈穿着那身蓝色的工作服,艰难地爬上梯子,踮着脚,伸长了手臂,去整理墙壁上那些乱七八糟的电线,清晨的阳光从她的头顶洒落到脚下,影子细长而怪异。
化粪池就在那两颗高大的梧桐树中间,小兵还真的不知道这平坦的路面下还有个池子。科长在旁边指挥着,三五个工人操作者管道疏通机,迟迟不见效果。科长说:小兵,下去挖。小兵穿着一双不合脚的大靴子,慢慢下到池底,他深深地吸一口气,埋头挖掘起来。他抬头换气,就看到天空里飘荡的雨伞一样的梧桐叶子,翠绿逼人,就觉得自己仿佛离蓝天越来越远了。是脚下在慢慢地陷落,他的脚掌,他的膝盖,他的大腿,一节节深陷在粪池里,他的双手在挥动着铁掀,一下一下地挖掘,远远看去,像是个半截人在滑稽的动作。他感觉到粪水沿着靴筒流入,灌满了他的双脚,他感觉到那些粘稠的液体透过他的衣裤,包围了他的皮肤,他感觉到浑身的蚂蚁,密密麻麻得爬来爬去。他用力一挖,听到了暗道里发出哗哗的水流声,就像探宝人发现了宝藏一般,仰起脸,发出嘿嘿的笑。
笑声嘎然而止。他听到大门口有人喊:小兵,你妈妈触电了。是传达老头在大声地传达,传达给小兵一个晴天霹雳。小兵从粪池里一跃而起,向大门外奔跑着,肥大的靴子踏在水泥地上发出呱嗒呱嗒的响声,一路粪水随小兵疾奔而去。
七手八脚送到医院,人昏迷不醒。医生说心脏病,血压高的病人触电是很难救活的。小兵人生第一次感到了自己的孤单,感到了所有人的陌生与恐怖。他见到每一个穿白大褂的人走过,就会扯住他们的衣服,发出哀哀的鸣叫:我要妈妈,我要妈妈,却没有一滴眼泪,像是对着医院雪白墙壁的诉说。
刘桂芝恍惚听见了小兵的呼喊,她觉得自己的身体在缓缓得上升,穿过病房的屋顶,越过县城最高的楼房,越过高高的信号塔,越过伏在山顶的云彩。她一辈子没有站在如此之高处,她看见了遥远的南方,看见了开往县城的火车,看见了老王种下的满山遍野的甜叶菊,看到了菊花丛中奔跑的两个女儿,白白的裙子粉粉的衣衫。她看到了小兵在护城河边刷洗沾满粪便的靴子,她甚至看到了自己被电流击穿后,通体透明,血脉清晰,无牵无挂的躯体,在夏日的晚风了焚化飘零,无依无靠。
在艺品厂工会姐妹们的帮助下,刘桂芝完成了自己人生最后的仪式,临走前,她握着小兵的手死死不放,仿佛要拉他同行才能放心,人们用力掰开那只手时,已攥得乌黑淤血。她是不可能埋葬在老王的身边的,大儿子和亲戚们说:老家墓地里已葬了一个妈,没有她的地方,自己看着办吧。工厂的老姐妹们商议一番,用刘桂芝准备装饰房子的积蓄,为她在郊外公墓买了一块地方栖身。
刘桂芝,终于住进了自己的房子,安安静静地睡着了。
(六)
公司收回了房子,小兵保住了工作,两件事都是总务科具体操办的。三间房子不可能让他一个人住,只能收回,收回来闲着,但必须收回。单位里还确实离不开小兵这样一个人,大伙也使唤顺了手,那就让他留下吧。小兵搬进了家属院锅炉房和食堂之间的一件小房里,每天生活在食堂的油烟和锅炉的灰尘之中。小兵的工资由会计给他存着,每月只给他十块钱零花,吃饭就在单位食堂记账,会计月底来结算一次,也算是衣食无忧了。一个夏天过去,他家的老房子大门紧锁。荒草齐腰了,邻居们传说,曾看到有一只碗口粗的蛇游走在荒草里。还有人说,夏天的一个雨夜,有一个抱着孩子的女子,打一把花伞,在这个门口久久凝望,泣不成声,一个闪电过后,人却不见了,孩子的哭声越行越远。有人说那个打伞的背影王家的大姑娘,也有的说是二姑娘。
小兵听到这些传说,好几个夜里,在胡同里抽着烟等待,可他什么也没有等来,只有自己的烟头在黑夜里明明灭灭,鬼火一般地闪烁。
小兵从这个家庭继承的唯一家当就是那辆自行车,他把车子擦拭一新,去修理铺换了两个崭新的车圈,阳光下明亮刺眼,只是那个小发电机再也配不上了,车的大灯就像哑巴一样空洞着,成为小兵心中的遗憾。下了班,他骑上车子,在熙熙攘攘的农贸市场里穿过,在放学的孩子队伍里穿过,引起一阵阵惊叫,他就满足地笑了,抽一棵烟,继续忙忙碌碌却又无所事事地骑行下去,骑到护城河再折回来。晚上,他会去公司的值班室看电视,别人笑他也跟着笑,别人悲他也跟着悲,一看就看到深夜,唯独一群青年大呼小叫看足球的时候,他盯着草地上滚动的球辨认一番,好像若有所思,连连打出一串哈欠,悻悻地走开,嘴里说:没意思,没意思。
八月十五,食堂里杀猪。总务科长带着三四个壮小伙子,七手八脚把两百多斤的一头猪撂倒了,用尖刀在猪脚上挑起一点皮,漏出一个小孔。就喊了小兵过来,让他趴在地上,往孔里吹气,说是把猪吹圆了好扒皮。小兵跪在地上,双手抱定了猪脚,嘴对准了气孔,深吸一口气,用力的吹出去,只吹散了一片猪毛,众人哄笑,再来,再来,加油,加油。小兵再运足了丹田气,双脚后蹬,上肢前倾,屁股撅的老高,头一耸一耸地把气吹出去。吹完了,急忙用手捏住气孔,积攒一口气再吹,几个回合下来,他的脸紫茄子一般涨鼓着,腮帮子发麻,满嘴的牙齿仿佛吹落了似地透风撒气,眼见那猪的身体白白的滚圆起来,胖大起来。众人叫一声好,有掌声响起。小兵仰头长吸一口气,准备毕其功于一役了,不料裤带崩断,连忙双手去捂,却松开了猪脚,猪身子顿时撒了气,瘪了下去。
人们惊讶地发现,原来小兵是不穿内裤的,黑黑的屁股露出半个来。
圆圆的月亮升上来了,小兵的肚子被猪下水撑的滚瓜溜圆,在食堂里一度直翻白眼,吓得炊事员急忙让他躺平了,拿擀面杖在他肚皮上轻轻地推擀了一会儿,小兵嘴里打出一连串臭臭的饱嗝,下面放了两个响屁。炊事员知道没事了,在他屁股上猛击一杖,骂道:滚吧,臭小子。
小兵去值班室看了会电视,觉得没意思,溜达到办公楼的阳台上,望着月亮发呆。忽然,伸长脖子对着月亮打一个隔,像荒原里站立着的狼。
夜里躺在小屋的床上,肚子还不消化,翻来覆去睡不着。不经意间,就听到了隔壁炊事员吃多了猪腰子,和他媳妇在床上闹腾的声音,细碎而刺耳,针尖麦芒般透过薄薄的墙壁扎进小兵的耳朵里,一捻一捻地动。小兵起身,舀了一缸子凉水,咕咚咕咚喝下去,感觉那些清凉从喉头直落小腹。
这个秋天格外的短暂,几场雨下过,气温就直落下来。清晨,小兵挥动着扫帚驱赶着那些梧桐叶子,这两颗大树好像有永远落不完的叶子,绿的,黄的,干的,湿的,大大小小的,前面扫了,后面跟着掉下来,小兵停下扫帚,企图抱住了树干晃悠,却怎么也晃不动。他看到穿绿衣服的邮递员来了,就走进传达室,装模作样地翻阅报纸,有时趁传达老头不注意,就把报纸折叠起来,塞进西服的口袋,后来人们总是见他油腻腻的西服上衣鼓鼓囊囊,像是早早穿上了过冬的衣服。
奇怪的是大院的人都说不出小兵的年龄,他只有理发的时候才刮胡子,平时就任它野草般滋长着,黄黄的细细的。随着公司新来员工的增多,小兵恍惚就是一个老职工了。由于他岗位的特殊,公司经历了优化组合,科室承包,股份制改造,外资注入,等等的改革,人事变化频频,唯有他安稳过度,风雨无忧,独善其身,逍遥自在着。
(七)
县城的冬天枯黄消瘦,太阳也扁扁地挂在天上,像一件闲置无用的家什,没有了生命的热情和活力。小兵记忆中的冬天,大都和阴天与黑夜有关,极少看到太阳的,他的脸就日复一日地憔悴了,眼窝塌陷进去,显得浑浊而空洞。冬天的主要工作,是往锅炉房推煤,一辆手推车,一把铁锨,把小山一样的煤堆掏空削平,再等待来自内蒙的货车送来新的煤炭,堆积如山。小兵弓着腰,用力推着车子前行,心里就对少年时代在铁路北争夺煤炭与人打架的往事感到荒唐可笑,他偶尔也会对岁月发出自己独特的感慨,嘴里叽里咕噜的说着什么,让人摸不着头脑,却能感觉到是在抱怨在感慨。
锅炉房堆积着一个冬天吃不完的白菜和大葱,在温暖的屋子里散发着腐烂的气息。烧锅炉的五个工人,是科长从农村找来的亲戚朋友,家中无事,进城来烧一冬锅炉,一家人就可以好好的过一个年。科长默许他们可以用卖煤渣的钱去换酒换肉,换豆腐,他们还可以围着火炉打打小牌,互相输赢着烟卷,满足在这温饱和娱乐里。这天,又卖了炉渣,他们商量着要请请科长,就分头去置办,炉子上大锅煮了全羊,案板上猪头肉拌了黄瓜。一个年长的工人,吸着自卷的纸烟,望着南院破旧的一排仓库,神往已久地说:我知道,那里面有酒。
冬天,太阳落得早,下班的人前脚进屋,外面的天就黑下来了。两个锅炉工带着小兵翻过南院的墙头,行走在荒草和积雪里。他们在一个高大的窗子前面停下,没有人说话,默契地配合着,两个人蹲下,小兵踩住两个肩头,手扶着墙,底下的人一起身,小兵就像猫一样钻进了窗户。他打开手电筒,小心翼翼地探索着,他看到了锈迹斑斑的手扶拖拉机,看到了堆积着的尿素袋子,看到了成群结队的老鼠,看到了腐烂风化的木头。他被这些木头绊了一跤,抬起头就看到了墙角里盛酒的纸箱子。他不知道,这是当年他爸爸用瓜干换来的酒,他不知道这些酒要了老王的命。
锅炉房里酒酣耳热,猜拳行令,众人都说:酒,还是陈的香啊。小兵看着眼前这些宝葫芦一样精巧的酒瓶子,每个瓶子里的酒挥发的只剩下一半了,那些黄黄的半透明的液体在葫芦的肚子里燃烧着。小兵对酒没有兴趣,他喜欢葫芦脖子上那些窄窄的绸子条,有红的,有黄的,有绿的,光滑而柔软。别人喝酒的时候,小兵把那些绸子收集起来,慢慢编织成一条坚韧结实的彩带,像是童年里把玻璃糖纸编织成一条长长的带子,作为精美的装饰。小兵把五彩缤纷的绸带悬挂在脖子上,嘴里嘿嘿的笑了。
酒后,众人总要有些游戏。年老的工人嬉笑着望着小兵:小兵啊,听说你从来不穿裤头是吗?脱下来我们看看啊。科长喝的像个红头的大蚂蚱,从兜里掏出一盒烟拍在桌上,眼睛却盯着那只添煤的铁锨头。科长站起来,一步步走近小兵:哈哈,小兵啊,听说傻人家伙大,你试试用你的家伙,要能把这个铁锨头挑起来,这包好烟就是你的了,哈哈。
小兵夺路而逃,小兵手持彩带亡命而奔。他回到自己没有暖气的的小屋里,躺在床上,身子不知因害怕还是寒冷瑟瑟的抖动着,他试着把五彩的绸子挂在脖子上,就觉得舒服了很多。半夜里,他梦见自己的脖子上春暖花开。
这年的春节,小兵穿着西服,脖子上扎着那条五颜六色的绸带,骑着他的自行车四处拜年。人们说:小兵是不是疯的更厉害了。也有老邻居说:小兵也见老了啊,你看看走路都驼背了。
科长指挥着在两颗梧桐树之间悬挂欢迎的标语,红红的长长的横幅喜气洋洋。有人在念上面的字:热烈欢迎德国斯图加特经贸考察团一行光临指导。小兵记不住那些长长的句子,只是念叨着那两个熟悉的字;斯图,司徒,琢磨不透这个标语与自己有什么关系呢。考察团的到来,是公司里的大事,小兵一连几天都没闲着,楼道,厕所,院子,到处打扫的干干净净,科长不知从哪弄来十几盆鲜花摆放在大门的两边,小兵就负责日夜的护卫着它,生怕被人搬走,被人采摘了。那些花朵在寒风里就如火如荼的娇艳着,绿绿的叶子红红的花。小兵问传达老头:这些花草不怕冷吗?老头怪异地望着他:都是塑料的啊。小兵就像受了欺骗一样,低下了头,从传达室挑几张报纸和广告画,夹在腋下,往他的宿舍走。
下午的时候,太阳出来了,小兵就在传达室门前的阳光里擦洗他的车子。一个外国人从楼上下来,久久的看着他的车子,从头到尾仔仔细细地看,嘴里发出一声长长的口哨。外国人会说中国话,说的什么小兵却听不懂,他以为人家问他的名字,就说:司徒,司徒。那人就高兴的手舞足蹈了:是的是的,我是来自斯图加特,德国的斯图加特。先生,你的自行车就是我们国家半个世纪前的产品,如果你没有换掉那两个车圈,我愿意出五万元收购它。小兵疑惑得看着这个和他一样留着黄黄的胡须的人。那人伸出一个手掌:就现在这个样子,我出一万元,你卖不卖,先生。
小兵从没有见过这么多的钱,虽然钱照例是会计替他存着。他时常走进财务室,帮着打水扫地,见会计不忙的时候,就凑上去问:你家要推煤吗,你家要灌液化气吗。会计和善的笑一笑,他便得到了鼓励,凑到跟前,小声地说:你看看我有多少钱了?够找个姐姐的吧,你给我找个姐姐吧。会计就不再理他,继续忙自己的事。
小兵就把目光穿过财务科明亮的防盗窗,在阳光里想他的心事,阳光透过铁栅栏射进来,照的他睁不开眼,他的心事好像锁在这铁窗里。
(八)
又一个梧桐花开的季节到了,县城里最大的这两棵梧桐却仿佛睡着了一般,对季节的变换毫无感知。只是把那些新的老的枝杈横七竖八的刺向天空,如同无奈的手臂,赤裸裸地伸展着,树端那个硕大的鸟巢也空无一物,鸟儿不知归期。公司内外的人走过,都困惑地抬起头,似乎在树的身上找寻着春天,春天却在墙外的风景里姹紫嫣红着。县城里的老人们说:人有人寿,树有树龄,风风雨雨三十多年了,这两棵大树怕是走到了生命的尽头了。还有人说:这是根连着根的两棵夫妻树呢,一棵枯萎,另一棵也必不能活。一夜的春雨淅沥,那树上竟神奇地开满了白色的花,迥异于往年的紫,满树冰雕玉刻的花朵散发着陶瓷的光泽,有风走过便发出叮叮当当的铃声。看到这一景象的人不多,小兵是其中一个,他用力揉揉睡意未消的双眼,觉得自己眼花缭乱。太阳出来的时候,那些花儿就簌簌地落了,无声无息,一沾染地上的泥水就迅速地消融着,无影无踪了,一个春天,树上没有长出一片叶子。小兵就在树下,怀抱扫帚,显得无事可做。
公司走过三十多年的发展历程,也即将凋谢了,人们说那两棵死树就是预兆。在大会议室里,总经理讲:公司将被一家更大的公司兼并,人员新公司不接收,全部流入社会,正式职工按每年工龄七百元发放补贴,签字领钱后,就提档案走人。小兵是临时工,是没有补贴的,他没有签字,他觉得自己依旧是公司的人。散了会,公司上下像受惊的蜂窝一样乱乱的,人们七嘴八舌的议论着,有的骂娘有的砸桌子。总务科长在公司交接期间被安排带几个人留守,处理善后事宜。小兵在办公室找到他,问自己的工资存款,科长说:公司的账户现在封了,拿不出钱来,你放心,你还是跟着我干,一分钱少不了你的。小兵傻笑着点点头:头儿,你让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这样,小兵在别人纷纷下岗的时候竟然还有自己的一份工作,可是他再也见不到属于他的钱了。
小兵,在嘈杂的办公楼里转悠,人们都在收拾自己的东西,场面像是他多年前看过的战争电影里的大撤退。楼道里,地板上,到处是散落的纸张,纸箱,甚至是丢弃的鞋子。他用一个黑色的化肥袋子,把这些东西捡拾起来,装满一袋后放在光秃秃的梧桐树底下,换一条袋子继续上楼,像是满载而归的拾荒者,不知疲倦地搬运着,从一楼到五楼,上上下下,穿梭忙碌。在打字室,他看到那个喜欢唱歌的大辫子,一边收拾东西一边哭哭啼啼,他凑上去问:姐姐,你的这些东西,我给你背回家去吧?大辫子愤愤地把一个笔记本摔到他的脸上,让他滚开。笔记本落在地上的污水里,沾染了封面上的花朵,小兵弯腰拾起本子,擦拭着上面的污渍,却越擦越脏。这个粉红的封面让他一下子想起了,那一年二姐丢在医院的那个本子,那上面写满了少女的诗行。小兵就觉得鼻子酸酸的,把本子端端正正地放在桌上,对大辫子说:别哭,姐姐,我叫你爸爸来接你啊。
小兵用三轮车把那些大大小小的袋子送去废品收购站,双手抓住袋子的底角猛地倒出,公司的文件,报纸,破鞋旧帽,酒瓶扑克,就堆积满地,一份红头文件随风飘远了,小兵努力去抓也抓不到。等他骑着三轮去买回一个粉红封面的笔记本,三楼打字室已人去楼空,小兵喜欢的那种香水的味道也荡然无存。
小兵他们留守的主要任务之一,是阻止职工上访。一连几天,他们把大门紧锁着,里面的人出不去,外面的人也进不来。每天一早就有职工围在大门外,叫嚷着,吵闹着,要见领导。科长出来解释:这两天领导们一直在开会,大家耐心一点,对你们的要求会有个答复的。激动的人群就骂得很难听,骂他是看家护院的狗。小兵在树下晒着太阳,远远地看着,心里有莫名的快感。科长不在的时候,人们喊:小兵,开门。小兵,开门。小兵望着这些熟悉的面孔,伸出大拇指晃动着:头儿不在,头儿不在。人们就连小兵的母亲姥姥一起骂着,小兵脸上无可奈何的样子。人们也不散去,从早上等到天黑,小兵发现第二天来的总是另一群人,他们也在换班轮岗呢。几天以后,门口渐渐没人了,科长长出一口气,说:看样子是闹够了,我们也该歇歇了,出不了门,家里青菜都没得吃了。
县政府办公室来电话:你们的人打着横幅上街了,堵了县政府的大门呢。
小兵晚上也要值班的。为了怕职工情绪过激,冲击了公司领导的住宅,科长安排晚间在宿舍楼前轮流值班,他安排工作的时候强调:我们要敢于和坏人坏事做斗争,这是组织考验我们的时候。小兵就觉得自己的任务神圣而光荣。春天的夜晚寒气袭人,小兵穿着那件破旧的黄大衣,在小区里走来走去,不时有狗冲他吼叫着,月光把他的影子拖得瘦长。他在台阶上坐下来,点燃一支烟,用力吸着,听着楼上传来电视机的声音,打麻将的声音,打电话的声音,男男女女的声音,寂静的黑夜里他好像是活在一片声音的世界里,好像童年在南方的稻田里听取蛙声一片。今年暖气早停了,那些锅炉工早早地回家种地了,小兵的夜晚就格外孤单,他心里想念那些煤渣,想念那些大白菜热豆腐。夜深,楼上的灯一盏盏关闭了,小兵把他的大衣铺在水泥地上,用手支撑着脑袋躺下了,翘起二郎腿,在月色里晃动着,等待接他班的人。
他不知不觉睡着了,梦到了科长发给他厚厚的钱,梦到了他的妈妈站在梯子上,伸直了手臂,用力去抓住那根电线。
(九)
小兵死了,死在他那间小屋里,寂静的夜里无人知晓。
早上上班,科长们忙活着招呼县里来的工作组,采买香烟,水果,安排会议室,组织职工代表座谈,一番忙乱过后,天已近午。太阳从梧桐树上无遮无拦地晒下来,科长似乎就觉得空荡荡的院子里少了什么东西。就喊:小兵,小兵。无人应答。科长在院子里踱着步子,传达老头迎上来说:小兵昨晚值的夜班,今天一上午没见他呢。科长点点头:臭小子可能累坏了,睡觉呢。树上两只黑色的鸟雀怪叫着往西南飞去,叫声让科长觉得很不吉利,心里就琢磨着找个时间应该把这两棵枯树除掉了,或许栽几棵低矮一些的法桐,院子里会添些生气吧。
快午饭的时候,一个工作组的领导去上厕所,弯腰提裤子,就不小心把一串钥匙掉进了便坑里。半露半隐,让人欲取不得,欲罢不能。就去找科长帮忙,科长看了情况,对领导说:您先去吃饭,饭后我们把它干干净净地还给你。
打发了传达老头赶紧去叫小兵,科长在台阶上站着等。
老传达从锅炉房后面的过道穿过去,就看到了小兵屋子窄窄的门。门是紧闭着的,怎么推也推不开,他扯着嗓子喊:小兵,头儿找你呢。小兵,头儿有事啊。里面死寂安然,没有一点声音。老传达从锅炉房墙角下搬了梯子,竖在小兵的窗台,艰难的爬上去,眼睛慢慢适应了屋子里的黑暗,他看见小兵赤裸裸的仰躺在床上,脸色青紫,舌头伸出在下巴上,双手僵直地在半空中想极力抓住些什么,他的脖子上挂着那条五颜六色的绸带,像吐着花信子的蛇,紧紧地缠绕着粗粗的脖子。整个屋子的墙壁贴满了从报纸上,从挂历上裁剪下来的美女图片,有的玉体半裸,有的搔首弄姿。小兵的黄大衣蜷缩在屋地上,一副痛苦挣扎的样子,有一缕细弱的阳光照进来,探视着大衣里破败的棉絮,黑紫一片。老传达站在梯子上,就有源源不断的恶臭气味,从玻璃的破碎处渗入他的鼻子,熏得他从高处跌落下来。
老传达挣扎着爬起来,向前院跑去,嘴里喊着:小兵死了,小兵死了。整个院子都听到了他的叫喊,听到了那种被孤魂野鬼追赶着的声音。
警车来了,穿着白大褂的法医来了。科长陪着他们打开小屋的门,一下子就有大片大片正午的阳光涌进来,像白羽的鸟儿一样笼罩在小兵的周围,整个屋子从未有过的光芒四射,刺人眼目。院子里,好奇地人们在从四面八方汇集着,如同觅食的飞鸟,瞬间落满了一地。
法医鉴定的结果是:小兵可能长期陶醉于自我的身体刺激,并利用绳索的压迫寻找紧张状态下的快感,因操作不当,窒息身亡,属于娱乐致死。好多人听不懂这种解释,听不懂那些术语,只是隐隐觉得小兵死得让人啼笑皆非,莫名其妙。又似乎明白了,小兵是在痛苦艰难的生活里,用一种来自身体本能的快乐方式死去了,就像院子里的梧桐在生命结束之前开放了无人看懂的花,甚至死得寂静无声,无人知晓。
公司里事多人忙,就草草地把小兵送去火化了,没有亲属送行,也没有留下骨灰,他就那么悄悄地化作一缕青烟,在烟筒的一端轻轻打一个旋,就穿着那件黄大衣烟消云散了,如同他来时的样子。
不久以后,开发商的队伍进驻了公司,办公楼拆掉了,梧桐树推倒了。小兵住过的那间小屋,连同他们掩藏在荒草中的的那个曾经的家,一夜间夷为平地,仿佛一切都没有发生过。再过段时间,这里大概是灯红酒绿,车马辚辚的繁华商业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