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了的老宅
文/李文花
其实这篇关于老宅的文字,两年前我就想写,却总怕笔力不足,辜负了心底的情愫,便一直拖着,迟迟未曾动笔。
许久不曾回老家,推开那扇早已锈迹斑斑、难以开合的柴门,满院皆是疯长的野菜与荒草,满目萧瑟,心头不由得泛起阵阵伤感。往年石叔在世时,这院子里里外外被他收拾得井井有条,连一根杂草都难寻踪迹。昔日一垄垄青翠喜人的蔬菜,如今早已被肆意蔓延的荒草取代。石叔一走,这座承载了无数岁月的老宅,终究还是荒了。这般复杂难抑的心绪,终于让我下定决心,提笔写下这些文字,即便文笔拙劣,写得不尽如人意,权当是寄托一份对老宅、对故人的深切念想吧。
这座老宅,是石叔的祖宅,算下来已有百余年历史。外墙砌着规整的老青砖,内里是自制的土坯砖,放在建造的那个年代,算得上是村里数一数二的好房子。早些年,屋顶铺的是厚实的麦秸,后来石叔亲手将其换成了红瓦,让这座历经风雨的老宅,又添了几分崭新的气息。
石叔极少跟我提起老宅的过往,想来他心中藏着难言之隐,那些陈年旧事,大抵是不堪回首。我只是偶尔从母亲口中,零星听闻一些关于老宅与石叔家的陈年往事。
石叔的母亲,我该唤作石奶奶。她是个模样清秀、手脚麻利的小脚妇人,最是勤俭持家。可石爷爷却游手好闲、好吃懒做,全然不顾家计。为了撑起一家人的生计,石奶奶夜里点着米粒般大小的豆油灯,熬夜纳鞋底换钱;养的鸡下了蛋,她一颗也舍不得吃,悉数拿去换钱贴补家用。她背上背着年幼的孩子,整日拉磨推碾,夜里还要支起鏊子摊煎饼,几乎从未睡过一个完整的觉。一个人扛着几个人的活计,日复一日,硬是凭着精打细算、省吃俭用,一点点攒下了余钱。
石奶奶拿着攒下的钱,慢慢购置土地,活计忙不过来,便雇人帮忙。头天夜里擀好面饼,天不亮就叫雇工上门,在那个食不果腹的年代,雇工能吃上一顿饱饭,再拿几个铜板,便已心满意足,久而久之,几个勤快的雇工便成了家里的长工。在石奶奶的苦心操持下,家里的田地越来越多,日子也渐渐宽裕了起来。
家里孩子多,转眼便陆续长大,石奶奶早早就开始筹划盖新房。三五年间,她一点点备齐木料、砖瓦等材料,随后便动工建房。数月之后,一座青砖砌台、规整气派的宅院拔地而起:五间北屋,三间西屋,三间南屋,还有一扇恢弘的青砖大门。在当时的村里,这般宅院,着实是顶好的。
那时候,家里的田地已有四十多亩,接连几年风调雨顺,庄稼长势喜人,收成一年比一年好,孩子们也渐渐能帮衬家里,日子过得如同芝麻开花,节节高升。而石奶奶早已忍无可忍石爷爷的懒惰,多年的争吵早已磨平了她的心气,最终两人分了家,孩子们都跟着石奶奶生活,石爷爷则独自过活。
后来,政策形势发生变化,石叔家被划为地主成分,土地被悉数没收,房子也被充公,村里先后用这座老宅办过学校、开过门市部。一家人不仅没了家业,还要挨批斗,从此在村里抬不起头,总觉得低人一等。石奶奶看着自己大半辈子苦心经营的家业,一夜之间化为乌有,急火攻心,郁郁成疾,没过几年便撒手人寰了。
再后来,政策改革,成分差异被取消,老宅终于物归原主。那时石叔兄弟几个都已长大成人,却因早年的成分问题,娶妻成了难事。更让人唏嘘的是,兄弟几人还为了争夺家产,闹起了纷争,其中的细枝末节,我不甚清楚,也不愿深究。只知道原本完好的宅院,被糟蹋得面目全非:屋里的墙橱门全被撬走,房门悉数不见,石大爷住的两间屋,连门框都被拆走;三间西屋、南屋被拆毁,气派的大门楼也没能幸免。一整套完整的宅院,变得七零八落。之后,其中两个兄弟便离开老宅,去别处另盖了房子。
上一辈的恩怨纠葛,我们晚辈无权过问,也不愿掺和。自从我们一家住进这座老宅,石叔和他的兄弟们便几乎断了往来。我和哥哥见到他们家的长辈,也只是按辈分喊一声大娘、婶子、大爷,平日里平淡地打个招呼,再无过多交集。
石大爷一生未成家,性子有些孤僻古怪。他栽下的树,总爱把树头掰掉,所以那些树长了多年,始终无法成材。我们和他同住一个院子,他常为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和石叔争吵,有时还会口无遮拦地骂“姓李的怎样怎样”。哥哥向来沉默寡言,我却年轻气盛,忍不住上前和他理论:“姓李的没招惹你,你凭什么骂人?是不是找挨揍?”每每这时,石叔总会劝我少说话,让他来处理就好。
说句心里话,当初母亲嫁给石叔,我心里是格外抵触的。那时年纪小,总听信偏见,觉得地主家没好人,便一直戴着有色眼镜看石叔。将近三年的时间,我从未正眼瞧过他,更别说主动和他搭话了。我还看不惯他节俭的模样,觉得他凡事都舍不得花钱,太过抠搜,甚至常常故意找他的麻烦,可石叔从来都不与我计较。母亲气极了,便会揍我几巴掌,教训我不懂事。
可我始终记得,过年的时候,哥哥总会轻轻掀开我的被角,轻声喊:“小懒虫,快起来过年啦,叔娘炒好肉了。”我眯着眼睛赶紧爬起来,穿上新衣服,扎上红头绳,和哥哥嬉闹玩耍。母亲总会悄悄叮嘱我:“年五更里不能大声说话,要轻言细语,只说吉利话。”我捂着嘴偷笑,乖乖点头不敢出声。那段时光,是我在那个清贫年代里,最温暖快乐的回忆。
这座老宅,见证了我们一家人的喜怒哀乐,藏着那段悠悠流淌的似水年华。石叔和母亲含辛茹苦撑起这个家,常年在地里忙活,种西瓜、小麦、玉米、花生、土豆、韭菜,一年四季,拉土推粪,从未停歇。母亲白天去坡里干农活,夜里还要熬夜摊煎饼,靠着卖煎饼的钱,供我和哥哥读书上学。冬天没有农活时,石叔就在家里地势高的地里挖土,垫猪圈,再把粪池里的粪肥挖出来,用小推车推到地里,循环往复,一整年都没有闲下来的时候。岁月无情,在叔娘的脸上刻下了深深的皱纹,也在他们的手上,留下了满手厚茧和干裂的痕迹。
那时候日子过得清贫,我还不懂事,常常发脾气抱怨:“真不知道你们整天忙忙碌碌图什么,春天往地里投两千块钱,年底到头来还剩不下两千?”每次我抱怨,石叔总是沉默不语,母亲便会骂我:“死妮子,过日子哪有那么容易,柴米油盐酱醋茶,哪一样不需要花钱?你小小年纪,哪里懂生活的艰辛。”
哥哥上高中那年,石叔把哥哥住的旧屋拆了,重新翻盖成了新房。直到那时,我才终于明白,他平日里所谓的“抠搜”,根本不是小气,而是从牙缝里一点点省钱,为哥哥长大娶妻、为这个家的未来,做着长远的打算。
一家人欢欢喜喜地送哥哥去上大学,我却又生出诸多埋怨。哥哥每次回家,学费总是凑得艰难,我便责怪石叔没本事,挣不来大钱。家里种着田,养着羊和驴,叔娘整日没日没夜地操劳,可日子依旧过得拮据,我也依旧满腹牢骚。
后来,我承包了门市部,生意却日渐惨淡。农贸市场开放后,顾客都跑去赶集,门头房的生意越来越难做,房租、税务、工商管理费,重重压力压得我喘不过气,根本赚不到利润。那时候,我夜夜辗转难眠,才真正体会到“钱难赚,屎难吃”的滋味,也渐渐懂得了叔娘持家的不易与辛苦。
等我长大成人,结婚生子,自己撑起一个小家庭,才愈发明白过日子的艰难,常常入不敷出。那些难熬的日子里,若不是石叔时常拉我一把,哥哥倾力帮我一程,我怕是很难跨过那些坎。每每想起年少时的荒唐任性、不懂事,心里便满是愧疚与后悔。
哥哥大学毕业,工作、结婚之后,我们家的日子才一点点好起来,一家人搬进了新房子,老宅便渐渐空了下来。石大爷年纪大了,患上了半身不遂,母亲不计前嫌,常常给他送饭送水,悉心照料,把他当成亲人一般对待。石大爷也慢慢放下了过往的隔阂,懂得了感恩,时常说着感激的话。可没过几年,石大爷便病重不治,撒手人寰了。
近二十年来,哥哥心疼叔娘,不让他们再下地劳作,给的生活费十分充足,吃穿用度样样不缺。可他们一辈子守着勤俭的老传统,依旧省吃俭用,舍不得多花一分钱。
即便老宅早已无人居住,石叔在世时,也总把它收拾得干干净净、整整齐齐。前几年哥哥回老家,石叔曾指着屋顶,轻声说:“房子又有几处漏雨的地方了,咱还修不修?”哥哥当即拿出钱,毫不犹豫地说:“找工人好好修缮,绝不能让它塌了。”哥哥心里清楚,对石叔而言,老宅是他的命根子,更是我们全家割舍不断的牵挂与念想。
石叔患病的这三年,哥嫂带着他远赴济南医治,请最好的专家,用最贵的药,终究还是没能留住他。石叔知道自己时日无多,颤巍巍地拿出一大包存折,声音微弱却坚定地叮嘱我们:“以后你们的日子还长,用钱的地方多,一定要勤俭节约,好好过日子。”我们紧紧握着石叔的手,泪如雨下,心中再多不舍,也终究没能留住他离去的脚步。
如今,再次站在老宅前,过往的一幕幕往事萦绕心间,恍惚间,仿佛石叔从未离开,依旧守着这座老宅,守着我们一家人。这般念想,多少能慰藉我心底的思念与伤痛。
作者简介
李文花,昌乐县作协会员,潍坊市作协会员,追求向善向美的事物。喜欢文字,热爱生活,随笔随记,由感而发。作品散见于《潍坊广电报》《昌乐日报》《潍坊日报》《齐鲁一点》《潍坊微刊》《昌乐文艺》《黄河文艺》《宝石城文艺》中国作家网等报刊网络平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