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进丨清明祭
云周兄,你离世的噩耗,我是从老家会香哥的来信中得知的。我无论如何也不愿相信这是真的。两个月前,你不是还寄来一封航空挂号信吗?信从台北市万大路493巷寄出,信封上贴着一枚精致的台湾一叶兰邮票。收到你的来信时,我正满心欢喜地盼着你再度归来,喝一杯我儿的结婚喜酒,一同商议你回乡定居的事宜,可等来的,却是你仙逝的消息。这叫我如何能信!
或许,我们相隔千里,分处海峡两岸,这一切都只是误传吧。我抱着这一丝渺茫的希望,拨通了栓妹的电话,打探你在台湾的近况。当最终确认你已不在人世,这份突如其来的噩耗,让我实在难以承受你猝然离去的打击。听栓妹说,你是因癌症离世,查出时便已到晚期。我追问她,此事当真?她坦言,也是从你台湾友人的来信中得知。这可恨的癌症,这夺走无数人命的人间顽疾!云周兄,你台湾朋友所言可真?是否另有隐情?你能否告诉我你离去的真正缘由?我终究无法接受这残酷的现实啊!
你的一生,满是沧桑,历尽苦难。记得那是1949年五月,青岛解放前夕,你被国民党抓壮丁强行带走,那年,你才仅仅十九岁。家里人常说,你刚与我表嫂订下婚约不久,便遭此劫难,与你一同被抓的,还有三表哥云钧。据说那天清晨,大雾弥漫,你们正在菜园里浇水,忽然听见枪声四起,全然未料到国民党抓壮丁的人已然逼近。当你们慌忙跳进菜园中的一口枯井躲藏时,已然来不及,几支黑洞洞的枪口早已对准了井口。就这样,你们兄弟二人,在枪口的威逼之下,被双双捆绑着押上军车。当时,连家门都不让进,连父母最后一面都未能见上,便被匆匆押走……真是祸从天降!
姨父姨母得知两个儿子同时被抓,当场惊得魂飞魄散,如同家中两根顶梁柱骤然折断,顷刻间天塌地陷。姨父当场晕倒在地,大口大口地呕血不止;姨母整日以泪洗面,没过多久,双眼便哭得视物模糊,近乎失明。眼见姨父母家中遭此劫难,我会堂三哥毅然来到姨母家中,替你们扛起了繁重的农活。那年我还在上小学,暑假期间,我常去看望姨父母,也帮着做些力所能及的农活。他们日日夜夜,盼星星盼月亮,只盼能收到你们活着归来的消息。
直到第二年冬天,家里才收到云钧兄从云南寄来的信,还有一张立功喜报。我们这才知晓,你们从青岛被抓上军舰后,连夜被押往上海。刚抵达战场,上海便已解放,你们只得随着兵败如山倒的国民党军队退守广州。在广州解放战役中,你们九死一生,险些沦为国民党的炮灰。一天深夜,你们打算向解放军投诚,不料一颗炮弹骤然袭来,将你们兄弟二人生生冲散。云钧兄被解放军救下,从此投身革命,英勇作战,一路征战至云南,解放大西南,立下赫赫战功,升任副连长。
姨父母收到信件后,悲喜交加。喜的是终于得知一个儿子尚在人世的消息,姨父拿着那张立功喜报,逢人便诉说儿子的功绩;悲的是你依旧杳无音信,生死未卜。记得有一次去看望姨父母,姨母打开一只木箱,里面装着你的几件衣物,她让我帮着把衣物搬到太阳下一件件晾晒。她满含悲伤地对我说:“这些都是你二哥当年穿的衣裳,每年我都拿出来晒一次,等着他回来穿,这么多年过去了,他怎么还不回来啊……看来你二哥,怕是早已不在人世了……”说着,泪水便如断了线的珠子,不住地滚落。她翻出一件卡叽布制服,流着泪让我穿上,我穿上你的衣服后,她围着我前后摩挲,一把将我揽入怀中,失声痛哭,哭得肝肠寸断。我知道,姨母是见物思人,把我当成了你,她无时无刻不在思念着远在天涯、生死不明的亲生骨肉啊!
还有我那苦命的表嫂,得知你被抓走后,哭得死去活来,从此一心等你归来。娘家多次劝她改嫁,她却始终忠贞不渝,望眼欲穿地盼着你回来完婚,这份深情,令人动容。
后来,姨父积劳成疾,再加上日夜思念你,不久便撒手人寰,弥留之际,还声声呼唤着你的名字。
直到“文化大革命”期间,家里突然收到你的来信,一家人先是惊喜万分——喜的是得知你尚在人世,姨母那哭瞎的眼窝中,第一次流下了欣喜的泪水;可紧接着,便陷入心惊胆战之中,不知该如何是好。只因你身在台湾,彼时大陆与台湾关系紧张,两岸明令禁止私自通信。你的那封信,是从新加坡转至香港,再从香港辗转寄回家中,可想而知,为了与家人取得联系,你耗费了多少心血!我们也才知晓,你是一名海员,趁船只从台湾前往新加坡出航的机会,托新加坡的友人寄出了这封信。
在那个以阶级斗争为纲的年代,但凡有海外关系的人家,都要登记造册,严加防范。你的来信很快引起了大队革委会的警觉,他们立刻前来查问你的身份与来信内容。即便知道你只是普通海员,可只要与台湾沾边,便算作有海外关系,若要往台湾回信,必须经上级有关部门批准。在那个年月,私自通信,便会被扣上里通海外的嫌疑与罪名。
记得那年我回家探亲,得知你通过新加坡友人转交的通信地址后,兴奋得彻夜未眠,偷偷给你写了一封信。我心想,你虽在台湾,不过是一名普通海员,又不是反革命,难道亲友之间连通信的自由都没有吗?后来,每次单位填写干部政审表,其中一栏“亲属有无海外关系”,我都毫不隐瞒地写下:“有,表哥,台湾,海员。”有一次,单位政审干部突然找我谈话:“听说你有个表哥在台湾?”“是。”“做什么工作?”“海员。”“怎么去的台湾?”“被国民党抓壮丁抓走的。”“关系密切吗?”“不密切。”“想他吗?”“想。”最后,那位干部意味深长地拉长语调说:“噢!这可是个问题啊!”我至今都不明白,思念一位远在海外的亲人,究竟算什么问题?在那个极“左”的年代,就连这份骨肉思念,都仿佛成了一种罪过,入党、提干,都因此受到莫须有的牵连与影响。
八十年代初期,随着改革开放的推进,国门敞开,两岸关系逐渐缓和,我们终于有了自由通信的权利。家乡的亲人们,无不盼望着骨肉团圆、相见一面。姨母更是朝思暮想,盼了整整三十年,双眼哭瞎,终究没能等到这一天,带着无尽的忧郁与悲怆,含恨离开了人世。
直到八十年代后期,你才终于获得回大陆老家探亲的机会。与家乡生离死别四十年,当你踏上故土,看到日夜思念的双亲早已离世,你的心彻底碎了。你痛不欲生地扑到父母的坟前,撕心裂肺地号啕大哭,哭苍天无情,让你生不能再见父母一面,死不能为父母送终扶棺;你痛恨自己不孝,未尽半分子女孝道,枉为人子。
为报答父母的养育之恩,那次回乡,你倾尽大半生积蓄,为姨父母立下大理石墓碑,重新修缮坟墓,修成了村里最体面的坟茔;你还资助了那些在你离家后,帮助过姨父母的亲朋好友。亲友们都说,你离家在外漂泊大半生,却始终不忘祖、不忘本,依旧是这片故土养育出的最忠厚、最孝顺的子孙。正如张明敏歌中所唱:“洋装虽然穿在身,我心依然是中国心。”
你第二次从台湾回乡探亲,先飞至香港转机到青岛,再从青岛专程乘车来昌乐,看望我们一家人。这是我们离别四十二年后的第一次相见,那晚月色皎洁,我们彻夜长谈,往昔种种往事涌上心头。当年你在家时,我才九岁,你对我这个小表弟,向来疼爱有加。每逢正月十五午山庙会,我便日日盼着你来,每次你到来,总会给我带一挂鞭炮,还有我最爱吃的冰糖葫芦,牵着我逛庙会,给我买一个叫“卟卟噔”的玻璃玩具,模样像极了电灯泡,用嘴一吹,便发出“卟噔卟噔”的清脆声响,小伙伴们个个羡慕不已,都夸我有个好表哥。
问及你在海外的生活,你毫不避讳地讲述了这些年吃过的苦、遭过的难,还有几次大难临头、死里逃生的传奇经历。我这才深知,你半生饱经风霜、历尽磨难,却依旧临危不乱、从容淡然,原是历经世事沧桑的豁达。我也才知道,你在海外风雨漂泊数十载,始终独身一人,未曾安家,无妻室儿女,孤苦无依。
那天,我陪你逛了昌乐公园、南关商场,还有新建的经济开发区,你一路走一路赞叹,满心欢喜地说:“真没想到弟弟这边发展得这么快,乡亲们的日子过得这么安稳舒坦。”你看到小吃摊上卖的狗肉,当即买了一大包,尝了一口,连连称赞:“还是家乡的美味最香啊!”回到家中,你满怀感慨地对我说:“我多盼望台湾能早日回归祖国,两岸一统啊!我老了,不想再在外漂泊,想回乡安家。弟弟,你住的这个地方就很好,我手头有钱,你能不能帮我物色一套商品房……”我瞬间明白,你虽身在海外数十载,那颗赤子之心,始终系在大陆老家,系在这片故土上。我当时又感动又欣喜,连忙答应:“那太好了,如今买房并非难事。”我劝你回青岛老家安居,你却执意不肯,后来我才知晓,你心中藏着难言之隐。
临行前,你送给弟妹一对金耳环,紧紧握着我的手说:“当年你们结婚,我还在海外漂泊,想表达一份心意都没有机会,这点薄礼,算是哥哥补你们的一份新婚贺礼。”弟妹当场感动得热泪盈眶。那次,我送你回青岛,一同去姨父母坟前祭拜完毕,走到青岛中山路,你又执意给我和弟妹各买一件皮卡克,拍着我的肩头说:“天凉了,你就穿上。我在台湾,每天都看天气预报,一看到家乡下雪,就知道你穿着二哥买的这件衣服,我心里也就暖和了……”
云周兄,这两件衣物,我们至今还好好珍藏着,可你却已然离去,弟妹每次看到,都泣不成声。万没想到,那次相聚,竟成了我们的永别,每每想起,我都肝肠寸断,悲痛难抑。
你回到台湾后不久,便寄来一封长信,诉说回乡探亲的感触,还有回台后的生活近况。信中写道:“多谢弟弟时常去二老坟前烧香祭拜,我常常想,若是母亲还在,该有多好,可这终究是奢望。我两次回乡,终究没能化解家中的积怨,许是我分量太轻。我始终不明白,那些陈年旧事,何必耿耿于怀,以至于影响到下一代,彼此不相容呢?家宅虽大,却无我一丝立足之地……弟弟你是真的幸福,有贤淑的弟妹,孩子们个个上进争气,全家团圆美满,这份幸福,是金钱买不来的。我虽衣食无忧,心中却满是苦闷……我多盼望能早日回乡安家啊……”
我捧着你的信,看着我们在青岛汇泉湾的合影,失声痛哭。云周兄,我万万没料到,收到你的信与合影,竟是我们最后的念想,我从前竟不知,你心中藏着这么多苦闷与忧伤,在台湾的这些年,你一直独自承受着这份孤寂,从不与人言说,每每想到此处,我便满心疼痛与辛酸。你的一片至诚至情,让我揪心裂肺,感动不已。
我想起你托付我帮忙物色房子、回乡安家的事,如今一切都已备好,可你这一走,房子留给谁住?逢年过节,又有谁去看望你?云周兄,你走得实在太早了!从今往后,人海茫茫,我再无处寻觅我的云周兄了!
今日是清明节,正是祭奠先人的日子。我与弟妹最先想起远在海外的你,可我们隔山隔水,连你的坟茔在何处都无从知晓,又该去哪里祭拜你的亡灵?我与弟妹只得在北方郊外的原野之上,面朝东南台湾的方向,燃起一柱祭香,焚化一些纸钱,连同这封只为你而写的书信,一同化为青烟,将我对你的无尽哀思、深切思念与满腔挚爱,一并送予你。
此时此刻,心中满是悲戚与辛酸,泪水又不自觉地涌出眼眶。泪眼朦胧中,我仿佛看见你从遥远的天际缓缓走来……云周兄,你从未离去,你永远活在我心中,我们会永远铭记你,每年清明,都会在此遥祭你。愿你魂归故土,安息千古!
1992年3月 清明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