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座村寺的千年叙事
□郄锡奎
那天去东耿安村,是腊月里,在一个午后。
村里老刘的四轮农用车,在村北的大于河南岸停下来。我们三人下车后,老刘指着河对岸说:“老辈都说,那儿原先就有座庙。河那边的地块就叫‘北寺’。”
去年雨水丰沛,整个冬天,河水都没有断流。但水面并不是很宽,要过河,也不必绕道。有村民把石块排成一溜,我们的“寻寺”之行,从踩着石头过河开始。
老刘前面带路,我在中间,身后跟着的是好友小刘。脚下颤颤巍巍,身躯左摇右摆,我们三个涉险过河。
河滩上泥土松软,又铺满了泛白的干枯杂草,踩上去更加柔软。靠近河崖的地方有一堆碎砖烂瓦。老刘告诉我们,以前河岸的土里和麦地里,经常挖得到,早都扔了。
我蹲下身,仔细翻找,试图分辨出哪怕半块砖瓦的历史痕迹。一块残砖上的太阳光芒四射状图案、一块陶片上的绳纹、刻有螭龙纹的不知名陶瓷构件,似乎在告诉我此处古寺的“前世”。
我读不懂它,但我似乎看到了古寺的身影。
一阵阵北风吹过来,带着冬天那种干冷的土腥气。我的脚下只是一片麦田,但又不仅仅是一片麦田。一座千年寺院,殿宇重重,钟鼓相闻,曾经庇佑着一方。
而当我闭上眼睛,那些记录在县志上的碑文,却闪现出来。
金大定十四年(1174),“乡贡进士”刘拱辰撰文立碑。他开篇便写:“潍之昌乐,古名邑也。孤山屏其东,丹水带其西,山明水秀,孕奇毓英。”隔着八百多年,我还能想见他提笔时那份为家乡昌乐自豪的神情。
可接下来,他记下了一件奇事。
“宋庆历(1041-1048)初,污水(旧时大于河称“污河”)之中涌出僧伽大士,一夕现身二尺,余洎其曙也。近地居人共力出之,乃金佛之像,今正殿所置之象是也。”
站在大于河岸上,我想象着那个北宋的清晨。有早起的耿安村民,看见河滩上似乎有什么东西露出来,走过去,弯下腰,拨开沙子——竟是一尊佛像的面容。他喊了起来,更多的人围过来,大家脱了鞋,趟进水里,小心翼翼地用绳索和木杠,一点一点把那尊佛从泥沙里“请”了出来。这佛是什么时候、为什么沉睡在水里?这里曾经有座寺庙,还是从上游哪个地方冲来的?他们不知道。但他们知道,这是吉兆,是天赐。于是,在大家的共同努力下,“越六年,创院立石,名曰‘大圣院’”。
那尊佛被供奉起来之后,大圣院的香火想必是旺的。但随着金兵南下,北宋灭亡,即使是身处僻壤的一座村寺也在劫难逃。刘拱辰写道:“顷因兵火,碑记焚毁,院尚存焉,虽有实而无名。”更关键的是,大圣寺没有朝廷赐予的“名额”,随时可能被认定为“私寺”,面临被取缔的风险。
机会来了。大定之初,朝廷降旨告谕天下:“诸旧来寺观无名额者,许令入状,承买附居。”此时有两个人站了出来,一个是居士路顺,一个是住持僧宗受。碑文里说:“优婆塞路顺谓僧宗受曰:‘今朝廷有此恩命,公安能默然不闻乎?’遂告诸有司出钱十万,乞申上给付名额。四年二月,终获命赐名‘宝泉院’。”
“出钱十万”,那可不是小数目。路顺是什么人?一个在家修行的居士,或许就是个普通老百姓,有点家底,但也绝不见得是富豪。他为什么要出这个钱?碑文没说,但我猜,他真觉得这座寺院不能就这么没了。他的那句话,“公安能默然不闻乎?”时隔八百多年,似乎还能听出那股子急切和仗义。
金大定四年(1164),朝廷的批文下来了,赐名“宝泉院”。碑文里记下了那一刻的欢腾:“远迩欢呼,士民鼓舞,曰:‘此千载一时之幸也!’”整个耿安村,不,整个西学乡金彪里,都在为这件事高兴。他们守护的这座寺院,终于有了合法的身份。
写到这里,刘拱辰笔锋一转,开始描绘宝泉院的景致:“其院堂殿寮舍,无所不备;四时景物,无所不有。山色环翠,萦抱争势;水声漱石,瀑激湍流。”他甚至写到了来此的感受:“使人来此,变烦嚣心作清凉境,化大火坑为莲花池。”一个读书人,能在佛寺里找到这样的宁静,想必那地方确实是个好去处。
但这还不是结局。
明嘉靖四十一年(1562),宝泉院里又立了一通碑。撰文者叫丘橓。此何许人也?他可是个大人物,也是个“狠角色”。丘橓,诸城人,进士出身,擢刑科给事中,历南京吏部尚书,早年以弹劾南京兵部尚书张时彻及严嵩党羽闻名。万历十二年(1584),任刑部左侍郎时奉旨查没张居正家产。撰写这篇碑文的那一年,丘橓因五两银事遭罢官。是什么机缘促成了丘橓为宝泉院题写碑文?我们无从得知。但能够请得动他,足以证明宝泉院或者中间人的影响力所在。丘氏的笔墨下,给我们留下了关于宝泉院的难得记忆。
丘橓首先在碑文里追溯了寺院的来历。然后,说出了一个关键的事实,那就是寺院迁址了。“其寺旧临污河……年久腐朽……又以寺近污而垣易滩损,始迁于兹,离旧刹偏五十步。”
水能载舟,亦能覆舟。污河给了寺院最初的传奇,却也因为离得太近,年深日久,侵蚀了寺基。那么,是谁做出了迁址的决定?是一个叫静来的僧人。丘橓写道:“僧人静来,既捐己赀,复??多方,卜日鸠工敛材,柱以基之,瓦以覆之。”
“??”这个字,左“马”右“巟”,指马奔驰的样子。一个“??”字,写尽了静来二十多年的奔波。从嘉靖十九年到四十一年,整整二十二载,他穿着破草鞋,走遍四乡八镇,化缘,募捐,备材料,请工匠。旧寺拆了,新寺在五十步外一点一点建起来。前殿,两廊,山门,“焕然更新”。
最让我感动的是,静来没有忘记过去。丘橓记道:“旧有大定碑立原刹前,静来亦迁转而复立之。”那通记载着寺院“户口”的金代古碑,被他小心翼翼地迁到新址,重新立起。他知道,寺院可以搬家,殿宇可以重建,但历史的记忆不能丢。那通碑,是寺院的根。
时光流转,转瞬百年。康熙三十一年(1692),宝泉寺又迎来了一通碑,撰文者是东耿安村刘保元。刘保元,字子仁,岁贡,平阴县训导,昌乐郭齐刘氏十世。那时,已是清朝立国近五十年,天下太平。但刘保元记得,他的家族和这座寺院,有过一段“生死之交”。
碑文里,刘保元首先回忆到,其曾伯祖母赵氏,因为儿子有“宿疾”,曾来到宝泉寺,在佛前虔诚祈祷。儿子果然痊愈了,她感激不尽,便“捐资百镒为修葺”。但战乱又来了,“适值兵革蠭起,其时之父子兄弟克相保全者十无二三”。明末清初,民不聊生,但刘保元一家却“藉神明庇护,幸得无恙”。他们想重修寺院,却一次又一次被兵荒马乱打断。直到康熙年间,天下真正安定了,刘保元和族人商量:“今世值升平,民安物阜,盍承先志再建之?”
这一次,又是八年。从康熙二十四年(1685)到三十一年(1692),由族中长者刘永熙主持,“募化四方”,终于“殿落成,诸佛法像,灿然维新”。刘保元在碑文末尾写道:“此皆众居士募化之功,诸君资助之力,以成余先人志也,岂敢忘诸?敬刻石以记。”
而令刘保元想不到的是,他撰写碑文后的百年期间,宝泉寺再次遭遇灭顶之灾。嘉庆十四年(1809)刊印的《昌乐县志》上,在介绍“宝泉寺”时,惜字如金,仅用一个“废”字,定格了其最终结局。古寺究竟又遭遇了什么?县志没有告诉我们答案。
一阵北风吹来,我才发现太阳已落到了远处方山的山顶。我最后看了一眼那片麦田,踩着那一溜石头,又踉踉跄跄地过了河。
回城的路上,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
那些古人,在落后的生产力条件下,靠天吃饭,靠地活命,遇上灾祸便求神拜佛。在那样的时代,这是可以理解的,甚至是唯一的寄托。可回过头看,又觉得有些可笑。战乱来了,寺被荒废;大水来了,寺要迁址;寺院没有名额,还要花钱去买。连佛祖都自身难保,还得靠乡民修葺甚至重建,它何曾真正“保佑”过谁?
如今,耿安村的老百姓过上了好日子,靠的不再是神灵,而是好的政策,是自己的勤奋。村里种大棚搞养殖的,一年收入顶过去几十年;年轻人出去打工,回来盖起了楼房。说起如今的好日子来,老刘满脸总是堆着笑。
可我还是忍不住想,那份“承先志”的念头,那份“不能让根断了”的执拗,是不是还留在这片土地上?
村边有河,河畔有寺,寺里有碑,碑上有文。字里行间,是一座寺院的千年,也是一个村子的千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