羊口百年往事之一
荒滩崛起一商埠
羊口镇的前身是羊角沟镇,关于羊角沟码头的具体情况,官方正史鲜有记载。1892年,小清河疏浚工程完工,小清河改道羊角沟入海,羊角沟码头南迁,此处成为山东最重要的海河联运码头、连接济南至胶东快捷通道的枢纽。一时间,羊角沟舟车往来,樯帆林列,人烟辐辏,贵官富商络绎不绝,全国各地特产云集潮涌,昔日仅有茅舍草屋的荒凉之地,市兴人旺,俨若商埠。
本期撰稿:刘愉
羊角沟初始诸谜团待解
1881年《小清河全图》中,入海口及码头在利津县境(左东右西)。
1877年5月26日,羊角沟之名在《申报》出现。
羊口镇的前身是羊角沟镇,羊角沟码头设自何时,羊角沟之名始自何年,羊角沟之称源自何处,史料记载不一。这处早年渺无人烟的荒滩僻壤,官方正史鲜有记载,民间传说真伪难辨,诸多谜团难以破解。
地方志记载 塘头营南迁易名羊角沟
羊角沟码头的起源,目前通用“商埠南迁说”:1891年(清光绪十七年),塘头营商埠开始由小清河北迁往小清河南,1892年南迁完成,塘头营易名羊角沟。
塘头营之发端,光绪十九年(1893)《塘头营重建天后庙碑记》载:“乌常之北,巨淀之东,有塘头营者,土人呼为羊角沟。”1937年版《寿光县志》载:“塘头营,一名唐渡营,后改称羊角沟。同治七年,忽有海北帆船停泊于此,往南北单、七里庄等村购粮贩运,间有驱车运粮逐什一者,商人乃辟地数弓,结草屋数椽,为交易所。此为羊角沟发端之始,即今所云北坨也。”
综合上述记载,塘头营古名塘头,又名唐渡营,也称羊角沟、北坨,俗名老码头。《关声》杂志1935年第12期曲滋田《羊角沟纪略》所记塘头营具体位置,印证了《寿光县志》之说:“有所谓老羊角沟者,与羊埠稍东七八里相对,位于小清河北岸,古名塘头,俗称老码头。”
据1998年版《羊口镇志》记载,塘头营与老码头并非一回事儿:“塘头营亦名唐渡营,传说唐王李世民征东时,先头部队曾渡过旺河(古名唐渡河),在北岸一高埠处扎过营寨。后人便称其为唐头营,后谐音为塘头营。塘头营位于羊角沟西北约7.5公里处。清道光年间,北海商船沿塘头河首先来此经商。自1864年,去海捕鱼居于老码头者日多,小买卖经商者也开始在此聚拢,北海商船亦贸易于此,老码头逐日繁荣。于是,塘头营之商业渐废,老码头便取而代之,名之曰‘塘头’了。”“老码头的由来,是在清道光年间,沿海渔民屡受海潮袭击,多次呈请官府筑台避险,官府便在渤海西部沿岸滩涂,每距2.5公里或5公里筑一土台,官督民修,高约5米,广约亩许,以避风潮,老码头为其中之一,位于小清河北岸沟汊老河之滨处。”
广饶县境内邻近小清河,有一处唐头营,又称唐渡营,其传说故事亦为唐王东征,被列为东营市非物质文化遗产。此唐头营与寿光境内的塘头营是何关系,有待考证。
光绪年间 《申报》灾情文章提及羊角沟
小清河改道羊角沟入海之前,此处入海之河名为塘头河。史料关于“羊角沟”这一地名的记载,最早见于1877年5月26日(光绪三年四月十四)《申报》:“弟访得买粮之地名羊角沟,离临朐日七十里,牛车可载运,起价一六五,亏折无多,高粱每斗二十一斤有零,连脚力一千一百零,较放钱划算得来。”
这篇文章题为《山东灾荒情形》,署名“修月主人”。修月主人系上海一富绅、慈善家,姓甚名谁,已不可考。文章引述了这年4月22日赴山东临朐经办放赈友人的来信,这位放赈者的名字亦无记载。
光绪初年,中国北方遭受旱灾,山东、山西、河北、河南、陕西五省受灾严重,饿殍遍野,饥鼠成灾,甚至出现人吃人现象。这场特大灾害始自光绪二年(1876),此后两年达到顶峰。因光绪三年(1877)为农历丁戊年,史称“丁戊奇荒”,山东灾区以青州府所属益都、寿光、临朐、昌乐等县最为严重。1877年初,江苏一些慈善人士陆续赶到青州府,分赴各县赈灾救荒。
从这篇文章看,赈灾粮从烟台港运往羊角沟,再通过陆路转运内地。这在另一位青州赈灾人士的日记中得到印证。
此人为谢家福(1847—1896),今江苏苏州人,苏州府学庠生,先任职上海舆图局,后入上海广方言馆学习德语。谢家福能文通医,学贯中西,矢志经世,心存利济。1876年荒灾始发,江北饥民流徙江苏,谢家福奉命安置资遣获功。1877年6月,30岁的谢家福又赴山东受灾最严重的青州一带,与早抵青州办赈的李金镛合力赈灾。在青州四个多月,谢家福写下《齐东日记》两卷,记载了这一带灾荒及赈灾情形。
谢家福6月28日乘船到达烟台,换骡车西行,7月7日抵潍县,第二天到达青州城。谢家福在7月26日的日记中记道,“收羊角口来粮海斛八百零九石九斗三升一合”。羊角口即羊角沟,谢家福此后日记多次提到羊角沟。
羊角沟何时设关 相关记载说法不一
1861年(咸丰十一年),烟台开埠,同时筹建东海关;1862年3月,东海关监督衙门开关办公。随后,分散在山东5府16州县自行管理的23个海口厘局改制为东海关钞关,俗称常关。羊角沟何时设关,相关记载说法不一。
1997年版《山东省志·海关志》载:“东海关在寿光县羊角沟口设关稍晚。据该口保存至今的石碑记载,羊角沟关建于同治五年(1866)。”为何羊角沟设关稍晚,系因羊角沟未设厘局,不在改制的23个海口厘局范围内。如此算来,羊角沟设关距今已有159年历史。
文中所说“该口保存至今的石碑”不知何在,目前能查到的只有1926年所立《重修羊角沟东海关公署碑志》。此碑志载,“前同治八年,于小清河北岸建有关署,征收货税,共济军需也”。《羊角沟纪略》一文记“前同治八年,于此地建有关署,征收货税,供济军需”,来源亦为此碑志。同治八年即1869年,照此说,羊角沟设关时间比前面佚失的碑记晚了三年。关署最初建立时,是不是以羊角沟命名,难以确定。
根据以上资料,寿光北部海口出现了三处地名:塘头营、老码头、羊角沟。
《羊角沟纪略》记道:“老码头今已成为丘墟,仅二三家渔户,烟火明灭,纪其古迹也。”
寿光文史研究者朱钟泉认为,塘头营与羊角沟没有承续关系;羊角沟地名的由来,也并非是“爬拉沟南端有两条自然水沟汇入,一向东南,一向西南,状似羊角,故名羊角沟”,因为在爬拉沟形成前,以及1892年商埠南迁前,羊角沟地名已见诸《申报》。
江南人士倡小清河改道
1877年12月1日《申报》载《禀开羊角沟接通小清河由》(局部)。
李金镛(资料图片)
1888年6月27日《益闻录》关于羊角沟的记载。
赈灾过程中,李金镛等几位江南赈灾人士发现,羊角沟码头与内陆没有宽深的河道相接,内运粮食花费大、效率低。他们提出将小清河改道,开辟新河,接通羊角沟码头。
李金镛等赴青州赈灾
提出小清河改道方案
据谢家福日记所记,小清河改道羊角沟入海之议,李金镛等酝酿于1877年七八月份。这年的8月11日,李金镛、谢家福、袁子鹏等联名致函江苏牙厘总局,报告青州一带赈灾情况,并提出“为青属贫民筹久远计”,“拟将羊角沟海口疏浚”,采用以工代赈的办法征集当地民工,“既可藉资糊口,而日后商贾云集,又得藉以谋生”,但“工费重大”,“尚拟酌办”。
李金镛(1835—1890)字秋亭,江苏无锡人,早年经商致富,以监生捐同知衔,后投效淮军,任职江苏牙厘总局,因督办粮饷有功,赏加运同衔并戴花翎。1876年,李金镛赴淮安、徐州赈灾,次年初又往青州,成立江广助赈局,设益都、临朐、寿光分局,开国内大规模义赈先声。江苏牙厘总局即江苏厘金总局,厘金局相当于现在的税务局,当时各省厘金机构名称不一,如厘金局、捐厘局、牙厘局、税厘局、筹饷局等。作为江苏牙厘总局的员绅,李金镛等定期报告青州赈灾情况,这是他们向江苏牙厘总局发出的第九号信函。
1877年8月31日,江苏牙厘总局致江广助赈局七号函称,山东巡抚李元华托人捎言,李金镛提议“开羊角沟”“极是”。看来,李金镛等向江苏牙厘总局汇报的同时,也将此建议提交了山东巡抚。
10月24日,谢家福代李金镛拟《禀开羊角沟接通小清河由》,修改金少愚的《羊角沟辟达小清河议》。三天后,李金镛、金少愚赴济南面见山东巡抚李元华,报告赈灾情况,呈递两书。11月7日,谢家福离青南返,此后情况不详。12月1日,上海《申报》刊登以上两文。
按照李金镛他们的打算,赈灾青州的部分捐款,用作羊角沟疏浚之用。谢家福在9月24日的日记中记道,江苏同仁袁敬孙来函提出,“羊角沟如欲用我帮之款,须由我帮专任一路,听我指挥”。袁敬孙等江南捐赈人士担心款项挪作他用,需要跟踪监督。
《羊角沟辟达小清河议》提到,当时有人建议疏浚小清河原入海口,或者在原入海口南侧新辟入海口。此文认为,前者旧道无迹可寻,“施工太钜”,后者近海处是一片漫滩,“施工又难”,唯羊角沟处“易办”。这是目前所知国内最早提出小清河改道,从羊角沟入海的观点。
开新河方案 金少愚分析改道之利
按《禀开羊角沟接通小清河由》及附文《羊角沟辟达小清河议》所述,从原小清河接通羊角沟码头所辟新河,在今小清河北侧,“从海口、羊角沟、分关、马家楼、三叉镇”“辟达小清河”。
海口即入海口,羊角沟指羊角沟码头,分关为东海关羊角沟分关驻地,马家楼即今广饶县东马家楼村,三叉镇即今广饶县三岔村。
如今的小清河,从寿光的刘家旺村至广饶的广北农场盐场四队段,河道成为两地的分界线,河北为广饶境,河南为寿光境。如果按照李金镛他们的方案施工,这一段河道在今小清河北侧,全部在广饶境内。
为拟订开新河方案,李金镛写信求助江苏舆图局的金德鸿。金德鸿带人赶到青州,赴羊角沟等地进行勘察,预计整个工程开河40公里,动用土石方约60万方,需白银约10万两。李金镛统计赈灾余款不过2万两,尚缺8万两。
金少愚所拟《羊角沟辟达小清河议》,分析了小清河改道羊角沟入海之利:一、从羊角沟到马家楼均为新涨海滩,一片红蒿,“无田亩坟垆阻碍,且地皆平坦”“不须戽(hù)水,易于施工”;二、所取土壤“就北筑塘,就南筑堤”,大堤既可通车马,又能抵御风潮,阻断海水内浸;三、羊角沟码头孤立海边,既要防风潮,又要防海盗,其南有一条旧河,按照“风水”的说法是“弓背水”,会预示家人会背井离乡,“故富商大贾绝少存驻”,如果新河开于北侧,潮、盗、背弓三患皆除,必能聚市;四、带动沿河部分地带形成“小集”,“不致沿海之地荒凉太甚”;五、解决马家楼以西农田用水问题;六、留下马家楼之坝,坝东截断海潮,坝西蓄存清水,利于灌溉和通行;七、马家楼至索镇间之河,夏秋水涨时可用小船驳运;八、乐安县可在马家楼一带设卡,“以资缉防之费”;九、挖深河道,不致稍旱即竭,发挥其蓄水功能;十、乐安、寿光两县贫民较多,以工代赈,容易召集民工。文章最后写道,若非因费用过大难以实施,“则青州水利大兴,无患商贾不集、陇亩不沃矣”。
光绪中期 羊角沟已能短途河运
当时的羊角沟到底是什么样子,谢家福在日记中没有记写。目前查到最早记载羊角沟情况的史料,是上海出版的《益闻录》。
1888年6月27日(光绪十四年五月十八),《益闻录》在《东莱鲤信》一文中记道:“羊角沟在燕台之西,海道六百余里,四面海滨,平沙苍莽,草木不生,周围四五百里杳无村落,而地皆斥卤,一白无垠,玉宇银台,光摇大海。”
燕台即烟台。《益闻录》是天主教华人传教士所办的一份中文刊物,《东莱鲤信》作者应是居于烟台的传教士,对羊角沟地理环境并不熟悉,所以其记叙不确。羊角沟向西40公里,是乐安县的马家楼村,羊角沟距离寿光县城也不过200多公里,并非“四五百里杳无村落”。
该文又记,“然一水达乐安,懋迁转运,以燕台为通商巨埠,故该处分设关卡”“所收厘税,比往年更有起色”“乐安县仓头沟与羊角沟一水直达,商人来往,皆以瓜皮小艇转运有无”。
此文提供了一条重要信息,这时羊角沟码头尽管不通小清河,但有一条叫母猪沟的小河入乐安县境,仅能通瓜皮小船。羊角沟码头不仅能海运,且能短途河运,这与10多年前谢家福日记所记有所不同,当时羊角沟码头并无通内地之河运渠道。
羊角沟有东海关所设分关收税,乐安县乡民也瞅上了发财门道。据《东莱鲤信》记,仓头沟乡民“顿生诡计”,以蓄水灌溉为名,在河中筑坝,货船到此,乡民抬船过坝,以此“勒索银钱”。山东机器局所雇运输船通过此处,也遭到乡民勒索。山东机器局上报山东巡抚张曜,张曜派兵押运,方才免费顺利通过。
盛宣怀开新河通羊角沟
张曜(资料图片)
盛宣怀(资料图片)
1889年1月24日《申报》所刊小清河改道羊角沟入海之文。
洋务运动代表人物、被誉为中国实业之父的盛宣怀上书山东巡抚张曜,疏浚小清河,下游开辟新河,改道从羊角沟入海。张曜捐出养廉银,盛宣怀带头并发动江南人士捐款,以工代赈施工。
小清河改道 东海关两官员不谋而合
李金镛等1877年提出小清河改道羊角沟入海的建议,石沉大海。十年之后,事情有了转机。
1886年7月,轮船招商局(简称招商局)督办盛宣怀上任登莱青兵备道兼东海关道(亦称东海关道监督),山东半岛西至小清河沿岸的青州府乐安、博兴、高苑等县,均在其管辖范围。第二年,盛宣怀任命何恩锡为总办东海关寿光县羊角沟税务,即东海关羊角沟分关总办。何恩锡察看羊角沟码头情形,认为此处商务发展不可限量,但码头“面积狭隘”,而且“南有塘头河支流母猪沟拦阻,出入不便。一遇风潮,四周尽成沼泽,非久居之地”。母猪沟南岸“地势宏敞,四通八达,就地建筑,优于北岸数倍”。何恩锡提出,羊角沟“欲扩商务,势必南迁”,同时必须将羊角沟码头疏通至小清河。
羊角沟商民16年后所立《钦加同知衔、赏戴花翎总办东海关寿光县羊角沟税务、即补县正堂何公鲁生德政碑》记载,何恩锡(字鲁生)“条陈利害,上之关衔”,盛宣怀“睹公议论,深以为然”。
据盛宣怀《修浚小清河记》载,他赴烟台上任时,正逢山东各地遭受严重水旱灾害。盛宣怀“乃输吴越之粟,以赈青、齐各县”。他认为,单纯施赈,“补救一时,无宜计长久”,决计实地勘察,筹备治理小清河,彻底消弥水患,驱除旱魃,恢复河运通道。
小清河咸丰初年断航,经年淤积,经乐安(今广饶)入海的海口几近淤平。盛宣怀首先想到的,应当还是十年前李金镛提出的改道方案。
盛宣怀和李金镛皆为李鸿章手下的两员干将。1860年,李金镛投效李鸿章的淮军;十年后,盛宣怀入李鸿章幕。李金镛长盛宣怀9岁,资历也比盛宣怀深,但盛宣怀后来居上,成为李鸿章最为倚重的得力助手。盛宣怀1875年任湖北矿务督办时,李金镛为湖北矿务总办,两人是上下级关系。关于小清河疏浚改道一事,两人肯定进行过沟通。盛宣怀属下何恩锡的上书,与盛宣怀的想法不谋而合。
建议获采纳 小清河疏浚工程开工
1889年1月24日,《申报》刊文,论证以工代赈开浚小清河河道,改羊角沟入海方案之利。
这年夏,盛宣怀带直隶候补知县何景贤等从烟台乘船至羊角沟码头,大体按李金镛所提小清河改道方案的路线,经乐安、博兴、高苑等地,一路西进,查看百姓受灾情形,勘察小清河河道淤塞状况。盛宣怀冒暑行程300多华里,在寿光、乐安境内调查最详。
据盛宣怀所记,他与何景贤“查勘寿光县属之羊角沟、乐安县属之滴漏沟各海口,测量审度,于冰天雪地之中,往返奔驰,始得要领”。治理小清河,关键是下游改道,选定入海口。尽管初步选定羊角沟,但盛宣怀极为慎重,赴羊角沟勘察不止一次。乐安境内,小清河下游“河身淤垫,半为庐墓所占”。盛宣怀“创议先从母猪沟入手”,由羊角沟码头上溯,“另辟一河”,接入上游的小清河旧道。
此时,小清河疏浚改道的另一关键人物——山东巡抚张曜,也在为如何根治水旱两灾发愁。张曜与盛宣怀同年上任,面对的是同样的难题,所幸居于烟台的盛宣怀替他挑起了山东救灾三分之一的担子,但境内黄河与小清河“两害”,始终是张曜的心头大患。1890年初,盛宣怀将小清河疏浚改道方案送呈济南,得到张曜首肯。
治理小清河,最关键的是资金。李金镛等的建议之所以搁浅,就是因为缺钱。山东赈灾缺钱,靠的是捐款,张曜拿出养廉银,盛宣怀带头并发动江南富绅和慈善人士捐款。这一次,盛宣怀想到的还是捐款,他在小清河疏浚改道方案中提出,“以劝捐筹款,以工代赈施工”。
治河工程很快提上日程。工程分为两部分,上游济南至玉符河口段,在小清河原河道基础上进行疏凿,由张曜负责;下游自高苑至羊角沟入海口段,大部分为新开河道,由盛宣怀负责。工程先从下游开始,盛宣怀选派知府衔、户部候补郎中徐金绶与江南富绅、即补府正堂严作霖负总责,何景贤负责勘察测量地势。1891年春,下游工程开工。伏汛将至,张曜冒暑勘察黄河大堤,督查除险工程,背上发疽,当年8月病重而逝。新任巡抚福润上任后,小清河治理工程交由盛宣怀全权负责。
历时三年多 数位有功之臣载入史册
小清河治理工程从1889年设计方案,到1892年全线竣工,历时三年多,施工工期近两年,劝捐筹银77万余两,用工10万余人,总计修浚河道200多公里,小清河全线恢复通航,一劳而永获“免除水害、便利农耕,便利交通、冲刷海口、减少赈灾”之利,奠定了小清河流域近代发展格局,羊角沟成为从烟台海运至山东腹地河运的第一码头。
治理小清河、改道羊角沟,盛宣怀功不可没。他勘察、督工数载,备尝辛苦。有关史料记载,盛宣怀“往往累月驻工,或亲行履勘,风日不避”。1889年冬,盛宣怀骑马冒雪勘察羊角沟,患上痰饮病,留下病根,以后遇寒辄发。同年,盛宣怀从羊角沟乘小船出海,突遭暴风雨,“浪从顶灌,危在呼吸”,幸遇一海船开往码头才获救,因湿寒患了湿温症,半个月没有退烧。
另一位功臣何恩锡倡议羊角沟码头南迁,一度遭当地商民误解和反对。码头迁往母猪沟南岸,北岸所建房屋势必拆除重建。他们声言“公不恤我”,拒绝此议。何恩锡“仍意志坚决,百折不回”“商民迫于势之不容己,亦遂勉强迁徙”。南岸商贸居住区新址选在高崖处,周围修砌围墙,数月后工程完竣。适逢海潮涌溢,“北岸一带尽成泽国”,剩余的房屋、秸料付之东流,而南岸新区安然无恙。大家“相顾失色”,感慨道:“非何公力主徙移,则吾侪性命且难自保,焉论商务乎?”自此,对何恩锡心怀不满者皆“钦佩无量”。1903年,羊角沟商民感怀当年何恩锡之功,立碑纪念。
前期负责勘察测量地势的何景贤,因其“识力过人,勇于任事”,不久被盛宣怀派为“全工提调”“责成一手办理”。何景贤“经营胼胝,艰苦备尝,综核收支,丝毫不苟”。数年久驻工地,“外感寒泾,内耗心血,积劳成疾”,仍“勉力从公,未及请假就医”。工程刚竣,何景贤即一病不起,不久病故。他“身后萧条,无以为敛”,盛宣怀上书山东巡抚,奏报朝廷进行抚恤。
南迁之后码头一派繁荣
南迁后的羊角沟码头方位图
1888年9月4日《申报》关于何鲁生捐款赈灾的记载。
20世纪初《寿光县志》载羊角沟码头南迁情况。
小清河改道羊角沟入海,羊角沟码头南迁后出现盛况,樯帆林列,商贾云集,人烟辐辏,货物遍地,生涯日盛,财源日新,羊角沟街区建设大提速,昔日草屋茅舍焕然一新,俨若商埠。
码头南迁后 羊角沟变化翻天覆地
小清河入海口改道羊角沟,羊角沟码头南迁后的盛况,史料多有记载。
最早记载的是1893年(光绪十九年)《塘头营重建天后庙碑记》:羊角沟“北引辽左,西走燕赵,东达登莱”“皇华之使臣,宦游之遐侣,贡举之文人,莫不飙举雷疾,往来如织”“夏秋之交,闽商海贾,风帆浪舶,珍物遂分,宝货山积,而断发交址,凿齿雕题,维绡挂席,凫警龙掣,出入于波涛浩渺烟云杳霭之间,可谓盛矣”。
其次是1899年(光绪二十五年)《重修羊角沟天妃庙记》:羊角沟“天鉴其宇,人杰地灵,南通上海,东走烟台,西达济泺”“锦绣罗户,货具拥阶”“衢焉巷焉,楼焉阁焉,倏忽变幻若海市”“日新月异,踵事增华,寂寥奥区,俨若商埠”。码头上,全国各地特产“云集潮涌,奔凑而郁积”,如闽越、湖广的银镂、丹砂、石英、钟乳,蜀江的锦缎,常州的丝缟,潇湘的柚子,辽东的木材,“粳稻之精,竹箭之美”,令人叹为观止。
再次是1903年立《钦加同知衔、赏戴花翎总办东海关寿光县羊角沟税务、即补县正堂何公鲁生德政碑》(简称《何鲁生德政碑》):羊角沟“从此商务日兴而月盛,舟车往来,人烟辐辏,货物遍地,楼阁连云,西至于济,东至于烟,贵官富商,络绎不绝,与芝罘、津沽相犄角,为青郡第一雄埠”。
以上记载概括描述羊角沟地理位置之优,商务发展之盛。据1926年《重修羊角沟东海关公署碑志》记,羊角沟码头南迁时,羊角沟分关的办公场所仅仅是“茅厅五间”“草厢七椽”。当时,羊角沟非村非埠,羊角沟分关总办何恩锡实际上承担起了羊角沟日常管理的责任,他主持“划街衢,兴市厘”“形势粗奠”“由是商贾云集,生涯日盛,樯帆林列,财源日新”。《何鲁生德政碑》记,南迁工程开始,“筑土建草舍者,束茅不数月,而规模大定”。看来,不仅仅羊角沟分关是茅草屋,各商户也是土坯墙、茅草屋。从码头南迁到重修天妃庙,仅仅七八年时间,羊角沟的建设就发生了如此大的变化。
街区大变样 当地商铺士墙改砖砌
羊角沟街区建筑档次的提升,当在码头南迁两三年后。南迁不久,各商户鉴于“无政府状态”之弊,决定实行“自治”。大家公推一名办事公道、热心公益、有较高威望的老板,办理“工役之兴及一切公务”,称为店头,相当于后来的商会会长。此后,在羊角沟码头赚了钱的“巨商豪贾”,陆续重建商铺、居所,土墙改砖砌,茅草换青瓦,“起蜗庐为蜃楼”。
重修天妃庙时,羊角沟落户店铺40多家,所谓“衢焉巷焉”,不过一条大街、若干小巷。所谓“蜃楼”“楼焉阁焉”“楼阁连云”等,显然是文学化的描述。各家商铺、居所,应当是城市中常见、农村地区少有的青砖瓦房。当时羊角沟真正能够称得上楼阁的建筑,恐怕只有天妃庙。
天妃又称天后、天母、天上圣母,福建称妈祖,广东称婆祖,此外还有碧霞元君、水仙圣母、林夫人等称号,是民间认为能够护佑渔民,保护漕运、海运的神祗。过去,我国沿海地区以及东南亚各国凡有航海、漕运的地方,多建有天妃庙。
天妃信仰始自北宋中期,其起源主要有两种说法。一说,东海龙王的大女儿与二女儿嫁给了天公,被封为天妃和易妃。因为天妃的龙女出身,能护佑四海平安,被信奉为“一代海神”,还兼有“送子娘娘”的职能。另一说,福建莆田一位饱读诗书、习医济人的少女林默,立志普济众生,独身不嫁,28岁时羽化成仙,被历代皇帝敕封了多种封号,其中一个封号是天妃。
据考证,宋代至清代山东沿海供奉天妃的宫、庙近40处,今潍坊境内三处,一处是寿光羊角沟的天妃庙,又称天后宫。另两处是昌邑县城的天后庙,建于1895年(光绪二十一年);昌邑下营的天后宫,建于1903年(光绪二十九年)。
建成仅六年 天妃庙又进行大修缮
羊角沟天妃庙位于母猪沟,也就是改道后的小清河北岸,建于1893年(光绪十九年),即羊角沟码头南迁后的第一年。《塘头营重建天后庙碑记》所记,便是此庙。
不过,该碑记记载了羊角沟天后庙(即天妃庙)的建设,而且说是“重建”;原庙建于清同治七年,即1868年,也就是《重修羊角沟天妃庙记》中记羊角沟始有商家落户的第四年。碑记又说“有塘头营者,土人呼为羊角沟”,将塘头营与羊角沟混为一谈,是不是原来乐安县的塘头营有一处天后庙,所谓“重建”的羊角沟天后庙,前身乃是建于1868年的塘头营天后庙。
羊角沟天妃庙开建时,羊角沟码头南迁刚刚一年。当时南岸的羊角沟码头及街区还是一片茅草土屋,大家却捐款建起了石阶、漆柱、琉璃瓦的庙宇。
为建天妃庙,盛宣怀“捐资若干”,寿光知县吴邦治颁令号召,绅士占星择定开建日期,一呼百应,“众力偕作”。建成的天妃庙供奉三座神像,正殿正座为女神天妃,左侧为关帝,右侧为龙神。这样的座次安排,反映了羊角沟商民对海神的信仰。在他们心目中,天妃与自己的生存关系最为密切。天妃庙是为天妃而建,天妃当然居首;关公是商人们崇奉的财神,居第二;龙王掌管兴云布雨、消灾降福,居第三。
1899年进行重修时,天妃庙建成刚刚六年,看来海风侵蚀较为严重,抑或当时建筑质量确实不高。重修之议起,各商家皆认为这是一项义举,“宜谋永久,定不变之常例”。大家议定,40多家商户分为9班,每班一个月,轮流执事,负责操办敬神供品等。
重修工程将原先腐朽的木柱、窗棂进行更换,残缺破损的盖瓦替换补齐,油漆剥落、色彩陈旧的重新上漆、描绘,围墙加固。工程一个多月告竣,“凭槛而望,有岭焉,隐隐隆隆,蜿蜒盘纡,横亘北岸数里之外”。
传教士及家属撤往烟台
库寿龄(资料图片)
方法敛(资料图片)
20世纪初《寿光县志》关于义和团情况的记载。
1900年义和团运动兴起,羊角沟码头成为山东乃至河南、直隶等地外国人撤逃的中转站。在山东巡抚袁世凯庇护下,来自各地的外国传教士及家属纷纷逃到羊角沟,由此转往烟台避难。
义和团兴起 袁世凯下令保护外国人
1897年11月,巨野县大刀会杀死两名德国神甫,史称“巨野教案”,德殖民者以此为借口侵占胶州湾。第二年3月,《中德胶澳租借条约》签订,规定将胶州湾及南北两岸租给德国99年,在山东各地建立教堂和传教士防护住所,允许德国在山东修建铁路。1899年9月,胶济铁路从青岛、胶州两地同时向西施工。不久,义和团运动兴起,各地义和团陆续打出“扶清灭洋”旗帜。
1900年5月底,八国联军决定联合出兵镇压义和团,陆续增兵天津、北京。6月17日,联军攻陷天津大沽口炮台。四天后,慈禧太后以光绪皇帝名义发出“上谕”,动员全国同心抵御外侮,清政府对英、美、法等11国不宣而战。
山东是义和团的发源地,然而前后三任巡抚却对义和团采取了不同政策。德国人筹建铁路期间,强征土地,刨掘坟墓,毁坏良田,引起山东人民的普遍不满,山东巡抚张汝梅对大刀会等社团采取镇压手段,得罪了列强;1899年4月上任山东巡抚的毓贤将山东的义和团、大刀会等一律改称“民团”,山东义和团运动迅速勃发;仅仅半年,毓贤被革职,接任山东巡抚的袁世凯来了个180度大转弯,“以保洋为宗旨”,全面镇压义和团。
为确保在山东外国人的安全,袁世凯致电驻山东的各国领事,建议他们将“侨民”撤退至通商口岸。潍县地区的外国人,先撤往清军守备严密的德国坊子机器矿局或羊角沟;山东西部、南部以及来自河南、直隶的外国人,亦集中羊角沟,清军派兵护送,乘坐烟台来的商船东撤;登州一带的外国人,经袁世凯协调,由北洋海军统领萨镇冰率座舰护送,转往朝鲜……山东各府、州县城门处,都贴了不得妨碍洋人出外行走的告示。紧接着,袁世凯暗中加入两广总督李鸿章等倡导的“东南互保”,使山东中立于清廷与列强的战争之外。
租日本商船 由羊角沟乘船逃亡烟台
袁世凯所称“侨民”,主要是美、英、德、加拿大等国的传教士及其家属。这次撤逃由美国驻烟台领事福勒牵头,美国传教士韩维廉在济南接应来自山东西部、南部及河南、直隶等地的人员,美国北长老会烟台传教士韦丰年担负从羊角沟转运烟台的具体组织。
福勒出面租借了一艘日本商船,从6月中旬到7月初,将来自省内的济南罗马天主教、基督教传教士,以及来自河南、直隶等地的加拿大长老会、伦敦传道会、美国公理会、美国长老会和美部会等基督教差会的260多名传教士和家属,先后经过济南、羊角沟运送到了烟台。
韦丰年在写给福勒的信中说,他们租借的日本商船为“川口丸”。在烟台的美国传教士郭显德记载:“从羊角沟,美国驻烟台领事福勒出面包了一艘日本轮船,来回四次,把这200多人都由海路送到烟台。”
史料记载,6月28日,英国浸礼会传教士库寿龄等一行9人从羊角沟乘船逃往烟台。山东巡抚衙门一没有留下姓名的师爷所写工作日记《筹笔偶存》载,7月4日,益都知县禀报袁世凯,意大利传教士马天恩已经离开青州城,前往羊角沟,但传教士郭泽民“坚不离青”,袁世凯电复,“郭教士泽民如实在不走,亦不便强其速行,仰仍随时会同防营妥为保护”;青州知府禀报袁世凯,7月6日,法国传教士德志修等3人离开青州,前往羊角沟。
此时,青州一带义和团持续发展。朝廷谕令兴团灭洋,山东巡抚暗地里剿团保教,地方官一时难以拿捏。胶济铁路停工,德国人全部撤往青岛。
山东外国人无一受伤
袁世凯成“护洋功臣”
美国传教士奚尔恩在其着作《在山东前线》中记写了当时情况。
6月17日,韩维廉致电在烟台的英国传教士马茂兰,告诉他济南一切平静,询问接运乐陵、直隶17名传教士的轮船何时抵达羊角沟。同时致电美国驻烟台领事福勒,要求他催促袁世凯派兵,护送从河南来的加拿大传教士罗威灵等11人速来济南。
6月19日,韩维廉又电请福勒,可否派轮船于下周中间来羊角沟,接乐陵、沧州、庞庄、河南的传教士连同小孩共30人。福勒安排韦丰年跟船前往羊角沟,但轮船到达时很少人赶到羊角沟。
与此同时,各地的传教士及其家属陆续到达济南。6月22日,韩维廉电告福勒,33名成年人和17名儿童已经在巡抚的重兵保护下离开济南,应于6月28日到达烟台。同一天,潍县乐道院的美国传教士方法敛打电报给马茂兰:“立即停止转寄来自美国的信件,全体于星期一撤退。”
6月24日,韩维廉再电福勒,说袁世凯要求所有外国人都撤退到海口去,已通知英国浸礼会在邹平、青州的传教士,以及潍县美国北长老会和济南天主教的传教士。6月26日,他又电告福勒,英国伦敦会、美国公理会、美国北长老会的24名男女和儿童将于第二天离开济南,自己与公理会的一位牧师继续留在济南,等候河南来的传教士。7月3日,韩维廉与最后到达济南的一批传教士赶往羊角沟。
对于袁世凯此间的作为,外国传教士言称受到了“非常周到而又仁慈的款待”“山东的传教士能够逃离并且没有遇到生命危险真是个奇迹”。美国传教士郭显德称,在八国联军侵华战争中,“山东未伤一(外国)人,不能不感谢美国领事福勒与山东巡抚袁世凯之见识及魄力”。青州府的一个英国传教士8月1日致电上海《华北先驱报》,声称假若袁世凯与福勒是英国人的话,“早就戴上十字胜利勋章了”。在这些外国传教士眼中,袁世凯俨然是一位“护洋功臣”。
外国人出逃羊角沟遇险
费启鸿
韦丰年
1905年11月12日《申报》刊载山东外国传教士名单。
作为由羊角沟转运烟台的具体组织者,美国北长老会传教士韦丰年数次跟船赴羊角沟,接运各地逃到此处的外国人。在向美国驻烟台领事福勒的报告中,韦丰年记录了他们在羊角沟一带遇险的经历。
乘船赴海口 数次被猛烈北风顶回
6月20日下午3时,韦丰年乘“川口丸”轮船离开烟台,21日早上10时赶到羊角沟附近海域。轮船在近海抛锚等待,韦丰年乘驳船于下午2时到达羊角沟码头。
在羊角沟等候的,只有法国天主教主教常明德。当天晚上,在济南的法国驻烟台领事博迈逊和夫人也抵达码头。博迈逊告诉韦丰年,济南府那些人在25日之前是不会来的。
当天,韦丰年派人快马赶往潍县城,通知那里的传教士,轮船将会等到23日。过了一天,仍然没有人赶到,韦丰年再派人去潍县及邹平、益都催促。6月24日上午,英国浸礼会传教士聂德华一行6人从青州城赶来;中午,美国传教士、上海美华书馆负责人费启鸿等10人从潍县城赶到,费启鸿不久前到访潍县乐道院,错过了回沪的行程。
在等待大批人马到达的两天里,韦丰年逛遍羊角沟街区,提前为即将到达人员安排了最好的客栈。因为烟台的鸡蛋较紧缺,他把羊角沟市场上的鸡蛋收购一空,共积攒了数千枚。
6月25日一大早,韦丰年将已到达的常明德、博迈逊、聂德华、费启鸿等19人送上轮船。上午8时,从河南赶来的加拿大长老会的10人登船。一小时后,“一大群人从济南府乘12艘船到达”。这天下午,义和团包围了潍县乐道院。乐道院的美国传教士原计划分两批赶往羊角沟,没想到第一批走后的翌日即发生此事,方法敛、宝安美、贺乐德3人被困。当晚,义和团火烧乐道院,3人混乱中趁夜逃往坊子机器矿局,没能够与第一批人员在羊角沟汇合。
羊角沟街区距离出海口数十华里,从小清河转登大型轮船,需要小型驳船运抵。韦丰年租到的第三艘驳船下水后,很快被强劲的北风吹了回来。由于找不到足够的驳船,韦丰年只好请东海关羊角沟分关的官员帮忙,找了一艘大舢板,所有人马上上船,准备沿河而下。猛烈的北风一次次将他们的船顶了回来,几经周折,直到午夜才离开羊角沟街区。
风大浪急 无法靠近难登“川口丸”
“川口丸”在距离海岸十多华里处抛锚等待。6月25日下半夜,韦丰年他们一直待在驳船和舢板上。6月26日,天空阴云密布,大风依然不减。整个白天,他们“都在和风浪作斗争”。“川口丸”派翻译和户乘驳船顺风赶来,告诉他们由于水位偏低,如果不能在27日早上登船,“川口丸”将驶回烟台。
下午晚些时候,他们终于达到了海边。这时,风越来越猛,云层也越来越厚,他们不得不在原地停靠一晚。不久,大雨倾盆而下,韦丰年担心有台风出现,或者驳船会在暴风雨中沉船,马上让所有外国人上了舢板。雨停后,有5人回到驳船。后来风越发猛烈,为防船在大浪冲击下互相冲撞,他们只好松掉驳船,让它在附近抛锚。
6月27日清晨,他们再次驶向“川口丸”。当舢板到达足够“川口丸”靠过来的深水处后,韦丰年让船老大抛锚,升旗表示遇到困难,并让护卫的中国士兵鸣枪示警。这些士兵由于严重晕船,无力举枪,由3个外国人替他们开枪。
经过两个多小时的颠簸和等待,“川口丸”终于注意到他们。“川口丸”慢慢驶来并示意让他们靠近,但韦丰年担心,正处于涨潮时,驳船一脱锚会被浪卷得无影无踪。最后,“川口丸”的两名水手系着绳索跳海游来,用绳索将舢板与“川口丸”连接,把舢板拖了过去。
和户一边翻译一边坐在了绳索上,舢板突然倾斜,绳索从接头处断裂,和户被甩到海里。韦丰年等赶紧抛下绳子,和户迅速抓住,几个人连拉带拽将他拖上舢板。
由于风浪太大,舢板不敢靠近“川口丸”。“川口丸”试着拖着舢板开向一个较为安全的地方。海浪不停袭来,茫茫大海上,“川口丸”不可能找到相对平稳的地方,为防舢板被浪卷撞上“川口丸”,他们只好解开绳索,脱离“川口丸”,两名日本水手也留在了舢板上。韦丰年告诉和户,让“川口丸”回烟台后派一艘轮船和蒸汽拖船来接他们。
险讯时传 撤逃者匆忙离开羊角沟
“川口丸”渐渐远离,一个半小时后,韦丰年等乘坐的舢板又被吹回了羊角沟。登岸后,韦丰年立即去安排住宿,却被客栈“很礼貌但也很坚决地”拒绝了。韦丰年只好再去找羊角沟分关官员,才得以住宿。天气炎热,连中国卫兵在内,80多个人睡在客栈院子里。
潍县乐道院被焚的消息传来,大家将信将疑。韦丰年要求除了卫兵外,所有人都不得外出,同时让羊角沟分关官员下令禁止街上任何形式的集会,各商家负责其雇员与客户保持良好行为。韦丰年威胁道,如果任何一个小孩受到伤害,将会把这里夷为平地。
接着,韦丰年派人赶往邹平和青州城,催促那里的人马上来羊角沟会合。6月28日中午,青州城的8人赶到。晚上,日本水手向韦丰年报告说,轮船已经到了40英里以东处的莱州湾,在那里还有另一艘来自烟台的轮船“海安号”。韦丰年决定,立即离开羊角沟。
韦丰年听说一艘日本军舰6月30日来羊角沟,他让和户给舰长写了一封信,让他等待并接走后续到达人员,并保证按天支付费用。韦丰年安排40名中国士兵组成的护卫队在羊角沟等待,让护卫队长将信捎给舰长并搞好衔接。
晚上9时,韦丰年他们开始上船。这晚风平浪静,他们顺利抵达了等待的轮船。不久,他们找到了“海安号”。韦丰年上船交涉,请“海安号”接回羊角沟续到人员,“海安号”的一个买办坚决“拒绝等待在羊角沟的人”。韦丰年答应多付给他一些费用,甚至威胁说如果不答应就可能被公司革职,并且马上会受到美国和日本领事的惩罚,但这个买办还是坚持让他们离开。韦丰年下船不久,“海安号”驶离了羊角沟。和户决定将“海安号”一事向日本领事报告。韦丰年致函福勒,要求“派遣一艘日本战舰立即出发去捉拿那名买办官员”。此事结果如何,未见史料记载。
为缉匪捕盗设巡警分局
1894年12月23日《申报》报道盗匪情况。
羊角沟既是海河联运码头所在地,又是山东重要的产盐区之一,劫掠商船、盗抢海盐之案频频发生。山东巡抚决定设立羊角沟巡警分局,胶莱青兵备道兼东海关道亦派“靖海轮”进行巡逻。
匪情频出现 山东巡抚决定设巡警分局
关于羊角沟驻军,1998年版《羊口镇志》记载,“羊角沟海河相连,交通方便,自古以来为海防要塞。1869年(清同治八年),清政府派海关兵驻防,共有官兵30余人。1900年(清光绪二十六年),由烟台派海防营100余人驻扎羊角沟”。1894年12月23日《申报》报道,“今秋九月间,羊角沟一带洋面复有盗船劫掠,由道宪仍派原营,雇觅民船,载兵巡缉。迩来气候已寒,河冰凝结,盗匪因之遁迹,弁兵等亦陆续来烟至道署销差”。报道中的“原营”指海防营,“道宪”指登莱青兵备道兼东海关道刘含芳。看来,《羊口镇志》记载不确。早在1894年,羊角沟就有海防营驻扎,并非1900年。羊角沟驻兵雇用民船,在入海口的河面上巡逻,冬季小清河结冰后撤回烟台。
航运季节,羊角沟盗匪频现。数年之后,缉捕盗匪不再仅靠租用民船。1901年4月24日《申报》报道,“海疆不靖,洋盗猖獗,闻羊角沟地方近有盗船肆劫,现经道宪札派镇海轮船,跟踪缉捕,并赶赴沿海一带巡梭”。闻报羊角沟匪情,登莱青兵备道兼东海关道李希杰派兵船驰往。两年后,羊角沟增设巡警分局,直属省警厅管辖。《新闻报》报道,1903年6月,鉴于羊角沟“孤悬海滨,距民屯辽远,以致游勇盗贼不时至彼抢掠”,山东巡抚周馥安排山东按察使兼山东巡警总局督办尚其亨,筹建羊角沟巡警分局。尚其亨选派候补知县景恩任巡管,带领“马巡弁一名,马巡十名,步巡十名,并携快枪等具,前往驻扎”。羊角沟巡警分局初建时共22人,“限于款项”,分局“不能多设巡捕,未免力量不足”。
景恩字泽生,这位羊角沟巡警分局首位负责人“办事平易,商民悦服”。两个月后,分局又添步巡6名。署理寿光县知县陈小峦捐出养廉银,增募步巡10名,归景恩“随教随用,以期有裨地方”。至此,羊角沟巡警分局全部人员达到38人,《羊口镇志》所记“羊角沟巡警局有骑兵和步兵80余人”也不准确。
盐产入盛期 盐匪闯入羊角沟一带掠抢
盗匪瞄准的不仅是海、河通行的货船,羊角沟一带盛产的食盐,同样是其劫抢的目标。
寿光北部制盐业已有3000多年历史。中国社会科学院、北京大学及山东考古专家组织的寿光羊口镇双王城盐业遗址群发掘,发现商周时期盐业古遗迹30多处,出土商代至西周时期的两处制盐作坊遗址及数十件制盐工具,发掘出土多个卤水坑井、蒸发池、蓄水坑及两个煮盐用的大型灶台。双王城盐业遗址群是目前沿海地区所发现的规模最大的盐业遗址群,也是目前国内发现最早的海盐制造遗址。
另据史载,周朝初年(前1100年),齐太公“以地负海,始通渔盐之利”,寿光北部产盐自此始归国有,收缴税盐。汉景帝中元二年(前148年)置寿光县,设盐官,司盐事。元朝初年,山东设盐场19处,今羊口一带属官台场。当时制盐方法为原始的取卤熬盐,又称煎盐。清康熙年间,因连年大海潮及洪水泛滥,制盐业受到严重影响,山东盐场几经裁撤,仅存10处,羊角沟一带盐业陷入萧条。清雍正后期,开始改煎盐为滩池晒盐。1992年版《山东盐业志》载,“煎晒盐斤,俱因天地自然之利,而晒较煎又觉事半功倍,唯是利所在,人共趋之”,富裕户纷纷辟滩晒盐。至乾隆中期,盐业“元气渐复,盐价至贱,销数乃极畅而不可遏”。乾隆后期,连续两年大海潮,盐田被淹,又加上银价飞涨,捐税繁重,盐民生活无着,商人无钱缴税,至道光时一落千丈,山东盐场几经裁并,仅剩下官台场等8处。1895年(清光绪二十一年),山东最大的盐场永阜盐场被黄河水淹没,因复晒无望,山东巡抚李秉衡题准,官台场大量辟滩晒盐。一时间,羊角沟晒盐滩池星罗棋布,年产原盐5000多万吨,盐业生产进入盛期。
据天津《大公报》报道,1903年春,寿光一带盐匪“颇为不靖”。周馥闻报,转批尚其亨办理。尚其亨选派项景升带队,“赴寿光羊角沟一带巡缉”。此时,羊角沟巡警分局尚未建立,官府企望“经此一番整顿,盐商或可少安”。
靖海轮巡逻 一个月内擒获两批盗匪
从1901年开始,登莱青兵备道兼东海关道派“靖海轮”驰往羊角沟一带海域巡逻。据《时报》报道,1904年9月底,“靖海轮”拿获到羊角沟等地盗抢商船财物的“海盗”。
这批盗抢犯共5人,8月份开始“纠集匪伙,添购洋枪炮,由烟台潜往羊角沟、虎头崖一带掳掠商船财物”。他们在羊角沟有何案底,报道没有写明。5人被抓,是在蓬莱县境内。当时,蓬莱县庙岛的一艘民船由该岛驶往他处,遇到5名劫匪。劫匪不仅抢掠了庙岛民船的财物,而且押着船主孙可行,开船在沿海来回数天,寻找新的作案目标。不久,他们又遇上莱州的一艘民船。劫匪见船上财物不多,将司账人绑到庙岛民船上,勒令莱州民船船主五日内以两千大洋赎回,赎人地点在附近的芙蓉岛。莱州民船船主开船返回拿取赎金,劫匪劫持庙岛民船开往芙蓉岛。此时,“靖海轮”赶往羊角沟巡逻,不料轮船机器出现故障,就近驰往芙蓉岛修理。黄昏时,数艘民船停靠芙蓉岛,见莱州民船形迹可疑,怀疑是盗匪,便向海鸣枪,企图将其吓跑。“靖海轮”闻听枪声,寻踪而至,将5名劫匪抓获。
此事发生不到一个月,“靖海轮”又在羊角沟查获数名盗抢犯。当时《申报》报道,“盗犯赵甲、任乙、戈丙、崔丁等”“持械掳人”。“靖海轮”将他们押上船,带回烟台。登莱青兵备道兼东海关道宪何秋辇极为重视,安排福山县知县端木棻、候补知县马式金、烟台巡检崔龄一起会审。审明罪状后,将犯人羁禁狱中,禀报山东巡抚周馥,“斩决示众”。清代法律规定,白昼抢夺杀人者、谋财害命者,均重判为斩立决。报道没有说明几人具体有哪些罪行,从提报拟执行的罪名看,几个犯人应当有人命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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