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潍县谚语故事
潍县地处东莱,历史悠久,源远流长,潍县方言更是特色显着。清代地方文人郭麐所着《潍言》一书,煌煌8万余字,其中收录了丰富的潍县民间谚语,寓意隽永,诙谐生动。本期摭拾吉光片羽,管中窥豹,展现潍县方言文化遗产独特的意趣与魅力。
本期撰稿:魏淑娟
村谚俚语 缕缕乡愁
套节留
蕴含地名的谚语并不鲜见,如“横里路套节留:老窝儿里等”,本意为横里路村土地盐碱含量高,当地只有一棵树,被惊扰飞走的蝉只能无奈飞回树上。“车家庄的土地爷:不出巷(象)子”,意为车家庄小,土地庙位于唯一村街的尽头。而“孤山庙上祈雨:辛(心)正才灵”与两个地名有关,背后有个改邪归正的故事,耐人寻味。
横里路套节留:
老窝儿里等
清代诗人袁枚有诗:“牧童骑黄牛,歌声振林樾。意欲捕鸣蝉,忽然闭口立。”生动表现出儿童噤声捕蝉的过程。潍县历史上也有关于捕蝉的民间谚语。
横里路,潍县最北边的村庄。与林家央子、蔡家央子、利渔等几个古老村庄,东西迤逦在海岸线滩涂上,濒临渤海莱州湾南岸。蠽(jié)蟟(liáo)即蝉,当地人又习惯写作“节留”,清代地方文人郭麐(1823—1893,字子嘉,号望三)所着《潍言》中记载:“县人呼蝉,音如节刘(留)”。地理环境使然,旧时潍县的蝉又按形体大小、鸣音差异等分为“嘟了儿”“稍迁儿”“温秧儿”等不同品种,统称“节留”。袁枚所见的儿童捕蝉方式,诗中没有描写。潍县当地儿童,大多寻一细长木杆或竹竿,高可丈余,顶端置一马尾鬃套扣,伸至树梢丫杈间,将栖息于枝叶间的节留轻轻掳下,故谓之“套”。
成荫大树是蝉的生命根本。成虫栖息于树枝间,尖锐的口器插于树枝,吸食树汁而生存。雄蝉噪声鸣动求偶交配后,雌蝉产卵于细枝木质部,再以口器使细枝枯萎坠下,沉入泥土,一年后生成幼虫,吸食根部养分成长,爬出泥土后,脱去蝉蜕为成虫蝉,再飞栖于树上,循环往复。儿童凭借如歌的蝉鸣,发现蝉在树上,将它们轻轻套了下来。
这一来,可苦了横里路村里的蝉,该村地处沿海,泥土严重碱化,不仅树木,凡绿色植物都极难生存。上述地方,郭麐在他写的《潍县竹枝词自注》里写道:“央子五村连海隅,草唯黄蓿木梤(fēn)榆。一年一度春风绿,指向风前爱似珠。”连榆树这样耐盐碱的树种也极难生存。
相传,横里路村庄里只有一棵树,树上的蝉受到儿童套杆的惊吓后飞走。然而,再无其他绿树可以栖息,只得又飞回来。久而久之,就产生了流传全县的“套节留”谚语:“横里路套节留:老窝儿里等。”
事情尚未尘埃落定之时,人们会以守株待兔的心态鼓励自己,坚定地脱口而出:“横里路套节留:老窝儿里等!”“老窝儿”,潍县方言中意谓动物的旧巢窠,引申为原来的地方。
车家庄的土地爷:不出巷(象)子
“不出象”,潍县方言里的市井俚语,语意多重。本意指后辈儿孙没有继承前辈的优秀基因,一代不如一代,谓之“不出象”。引申为不正经的下流行径,更特指老年人做出有失体统的下流事,严重者谓之“不出象子”。
旧时,此条谚语在潍县西北乡(泛指明、清时潍县务本、儒教两乡)、大于河东西两岸一带广为流传。车家庄,实有其村。在今潍城区于河街道境内,位于今潍高公路北侧。因倚潍县西北向驿道建村,村中多以制作木轮大车为业,故得名“车家庄”,村中仅30余户人家,一条小巷。抗日战争前夕,土匪蜂起,为避匪祸,村民悉数迁往邻近大村,村庄消失。
当地有妖精吃了车家庄的传说:车家庄原为人丁兴旺的大村,以开车马店为业,生意兴隆。有一天,庄里来了个讨饭的老嬷嬷,走进村边店里,开口就要饭吃,掌柜见她可怜,把客人剩下的饭让她吃了。老嬷嬷吃完就在门外的台阶上躺下了。不想,半夜里她又起来砸店门,还是要饭吃。店掌柜心烦:“你还有个吃饱的时候吗?”老嬷嬷说:“我真饿坏了,全庄的人给我送饭,也许我就能吃饱。”于是庄里人都来送饭,送多少她就吃多少,一点不剩。天长日久,庄里人厌烦,再没有人给她送饭。老嬷嬷一声长叹:“不来送饭,我会把全庄人都吃了。”
老嬷嬷死了,无人埋葬,发臭的尸体招来满身的红头苍蝇。说也奇怪,红头苍蝇飞到谁家,谁家就死人。苍蝇成群成阵,没用半年,全庄只剩了三两户人家,庄里人认为,这是让妖精吃了。揆(kuí)其情理,传说当不为空穴来风。疑似讨饭老人患严重“消渴症”(糖尿病),饥食难饱,死后尸体腐烂,引发了灭绝村庄的瘟疫。
土地神为地神和谷神,旧时每村必建土地庙,30余户人家的车家庄,不大的土地庙建在唯一一条村巷中。久而久之,即有了此条谚语。下流行径之人,为乡亲所不齿,众口一词地斥责:“车家庄的土地爷:不出巷(象)子!”
孤山庙上祈雨:辛(心)正才灵
潍县城以西三十里有山,俗称“孤山”,清朝中叶划归昌乐县,但世代相沿,山神仍为潍县乡民信仰。山顶建有孤山爷庙,庙中神像脸黑如墨。天旱时,乡人竞相至此抬神像出巡,排成仪仗,以此祈雨,队伍声势浩大。
关于孤山爷,有这样一个传说故事:有一户很穷的人家,寒冬腊月家里断了顿,两口子吵架。小伙子被逼得没了办法,半夜里出去给全家偷点吃的。头一回做贼,没偷得粮食,却只偷回来一口铁锅。没想到媳妇正哭得厉害,因为家里仅剩的一口锅也被贼偷走了。一听小伙子竟当了贼,偷回来的还是铁锅,媳妇立即逼着他把锅送回去:“再穷也得用锅烧口热水喝,咱家里还不是摆着的样子?”天快亮了,小伙子怕送锅没脸见人。老天爷这时突然把天变黑,小伙子便趁黑把锅送回原来的人家。小伙子死后,老天爷念其改邪归正,让他当了孤山上的山神爷,脸上的黑是送锅时抹上去的锅灰。传说,小伙子姥姥家是辛正庄里的,辛正庄的人到此祈雨,格外灵验。久沿成俗,产生了此条民间谚语,反讥、訾议等语境中多有使用:“孤山庙上祈雨:辛(心)正才灵。”
辛正庄即今经济开发区北城街道辛正村,明、清时属潍县务本乡辛正社,20世纪初到40年代属潍县三区辛正乡。谚语以“辛”谐音“心”由来已久。《潍县竹枝词自注》中即有记载:“孤岫老龙旧有名,旱来祈雨竞相迎。母家底事凭谁悉,辛正村里认外甥。”
语意双关 针砭世风
福到(倒)了
诙谐幽默的传说故事,也被老潍县人总结成谚语。“小老袁审官司:混蛋”,暗藏了潍县娃娃知县的聪慧与锋芒,后用来斥责无耻之徒。“发财拜大年:福到(倒)了”则集中体现了如何把坏事解释为好事的民间智慧。“老范跑了闺女:好煞了”这句充满了百姓对土匪范企奭的憎恨与嘲讽,用来形容意想不到的坏事突然来临。
小老袁审官司:混蛋
老潍县市井中,广泛流传着“小老袁坐潍县”的故事。说是某一年,潍县来了位姓袁的“娃娃县官”,一张娃娃脸,有读书人的孱弱身材。但这位袁大人为民作主,办事老成,不几天就把那些专门祸害四乡百姓的恶衙役治了个服服帖帖,人送外号“小老袁”。
恶衙役不甘心,给县太爷上“眼药”。中堂府的老太太差人送来二指宽的纸条,说家里发生了失盗案,要“小老袁”亲自去审问。中堂大人惹不起,他赶忙到了中堂府。老太太倒还热情,早备下宴席,上席给“小老袁”留着,再看那席位,上面垫了个小板凳。“小老袁”脸腾地红了,这是戏耍他这个“娃娃县官”。
老太太说:“吃早饭时少了个熟鸡蛋,想来想去是两个侍饭的丫头偷吃的,可她俩谁也不承认,请大人明断。”这下揭了“娃娃县官”的老底,他小时候在家里读书,嫂子听说他立志要中举做官为民伸冤,就跟他开了个这样的玩笑。还是孩子的“小老袁”让人找来两碗清水,令两个丫环漱口后分别吐在碗中,真相大白。只是这件旧事不知怎么传到了潍县,还再次拿来“对付”他。
“小老袁”对着老太太一躬到地:“小时候的儿戏,让老太太见笑了。府上真有这样‘混蛋’的事,下官一定凭着半碗清水审问个清楚,不能让她们混了蛋去。”说完,衣袖一拂,告辞而去。老太太差点没背过气去。事情传出,乡民称快,谚语诞生。对着不仁不义的无耻败类,骂了个痛快淋漓:“小老袁审官司:混蛋!”
“小老袁”是民间文学创作的典型形象,据《潍县志稿·职官列传》载,清朝潍县确有一袁姓清官:袁桐,字孟梧,汉军镶蓝旗人,清光绪年间,以名进士任潍县知县。疑似此人即“小老袁”的人物原型。
发财拜大年:福到(倒)了
寒亭历代为潍县重镇,明、清两朝,曾长期设有驿站,商铺林立,车水马龙。镇上发生过一个发财倒贴“福”字的故事世代流传。
十六七岁的少年名叫发财,家里穷,托人到财主家里扛小长活,好歹算个饭碗。当地风俗,长活有大小之分,小长活除了耕作劳累,东家家里抱小孩、挑水,大小活得全包下来。除夕,扛大长活的下工了,扛小长活的要给东家贴影壁墙的“福”字,贴门神和对联,再挂上供拜祖先的家堂神轴,然后才能下工回家过年。发财忙了一年,过年了还在忙,心里委屈,马马虎虎把这些活干完了。
年初一大清早,按照乡间风俗,扛小长活的要打上灯笼,早早去给东家掌柜拜年。发财到那里一看,脑袋“嗡”地一声胀得斗大——除夕真是昏了头,竟把影壁上的“福”字贴了个脚朝上、头朝下。
发财走进堂屋里,顾不得许多,赶紧向东家实话实说:“掌柜的,福‘倒’了。”
东家的脸色难看得像霜打了的茄子,发财准备好听他一通难听的话。谁也没想到,东家的嘴张了几张,舌头却拐了弯:“早就到(倒)了。刚才来拜年的人都说,年前他们就看见咱这大门里面福到(倒)了。”大过年,他要的是这样的吉利话。
“今年发财还来吗?”发财心里惦记着自己的饭碗。
“来,接着就来,发财不来谁来?”东家的话连成了串,笑得比哭还难看。
故事半真半假。镇上的人言之凿凿,发财的东家姓郭,住在镇中一处叫“郭家沟”的地方。老辈人先后过世了,但“郭家沟”还在镇里。寒亭古镇作为发源地,“发财拜大年”,成为旧时潍县广泛流传的一句祝福性谚语。得亏发财说了个“倒”字,要是说成“脚朝上、头朝下”,就是“福”栽了跟头,这扛长活的饭碗准得砸了。发财这名字好,发财拜大年,当然是福到了。因此,“发财拜大年:福到(倒)了”便显得圆满、吉祥。
老范跑了闺女:好煞了
“老范跑了闺女:好煞了。”该条谚语兴起于抗日战争中期,由于原型人物范企奭(shì)身份特殊,很快流传全县。
范企奭,潍县范家村(今潍城区乐埠山生态经济发展区范家村)人,一生经历复杂,扛过油房长工,贩过私盐,远赴山西充当过晋军下等兵弁,脱离军阀部队后,返回家乡“拉杆子”成立土匪团伙。抗日战争爆发后,编入国民党地方武装厉文礼部,称“潍县自卫总队”,范企奭任副总队长,人称“老范”。范企奭名为抗日,实则仍为土匪团伙,欺男霸女,祸害百姓,坏事做绝。
一天,老范坐上麻将桌,牌兴正浓,手下副官进来汇报:“贴身的传令兵开小差跑了。”老范说:“这好。”“开小差的传令兵是带着枪跑了的。”副官道。老范气哼哼地说:“这更好。”副官接着说:“不光带着枪,还拐带着你亲闺女一起逃跑了。”老范把身边的匣子枪一下拍在桌子上,麻将牌推了个四散横飞,一声大叫:“这可好煞了!”
事情传出,城乡传为笑谈,很快形成了县内一句正话反说的民间谚语。如有意想不到的坏事突然来临,谚语派上了用场:“老范跑了闺女:好煞了。”
范企奭在潍县战役打响后,权衡利弊,率部起义,潍县自卫总队改编为胶东军区西海军分区独立2团,范企奭任团长。不料数月后,范企奭离职逃跑,去了昆明,以开小磨坊为生,1951年被昆明警方抓获后依法枪决。
志书记载 借史成谚
钱庄掌柜与人发生争执。
除了传说,也有以真实历史事件为基础产生的民谚。因一场纠纷而开场的云台山庙台大戏,观众站塌了庙台两侧高墙,留下“塌了云台山,砸煞一万三”等民谚。“双辰进了乐道院:烧得不轻”用来形容自我膨胀之人。“难不难,六十年;巧不巧,铁锹捣”则缘于一场十余缸火药的意外爆炸,死伤惨重,成为战乱年代警醒民众的一条民谚。
塌了云台山
砸煞一万三
寒亭村为潍北重镇,鼎盛时人口2000余人,村域连绵延亘数里。村中一高埠平地突凸而起,形如山阜,当地称“云台山”。山上有庙,俯瞰全村,因地势俗称“高庙”。清光绪十五年(1889)冬,高庙上发生了一起重大事故。
齐家埠村南距寒亭里许,村内经营钱庄的掌柜,因为债务纠纷与人发生争执,二人老拳相向,拉扯厮打中,钱庄掌柜打得兴起,一把抓住了对方脑后垂着的辫子。这下惹了大祸,在清朝的文化中,这是对对方极大的侮辱,揪人发辫者会被判笞刑。事主怒不可遏,声称要报官。钱庄掌柜脸色惶惶,只得放低身份请中间人说和摆平。事主变本加厉,要赔偿一笔银子,还得请戏班唱戏赔罪,一天不容延缓。
农历十月廿一,在寒亭高庙庙台上搭起席棚,大戏开场。不年不节唱戏,又适值冬闲,看戏的人群把庙前偌大的空场挤得人山人海。为视线不受遮挡,人们蜂拥而上,攀上庙台两侧高墙。时近中午,大戏正唱得热闹,庙墙年久失修,经不起拥挤重压,轰然倒塌,台下观众死伤者众多,现场惨不忍睹……
后世地方志书多有记载,《潍县志稿·通纪》载:“(光绪)冬十月廿一傍午,寒亭镇云台崩。时正演剧,压死80余人。”1992年版《寒亭区志·大事记》按公历记为发生在11月13日。民间传言为压死300人之多。传说,事前就有童谣传唱:“塌了云台山,砸煞一万三。”传说为冥冥中的安排:要砸死10300人,一名万姓道士台下看戏不幸遇难,抵顶了10000人的性命。那天,戏台上的剧目是《天水关·收姜维》。事后,童谣又有补充,由此形成了一条歌谣式民间谚语:“天水关,唱得强,正晌午时倒了墙。”“塌了云台山,砸煞一万三。”同时,民间还传说,庙墙即将倒塌时,戏场外一小贩售卖的猪头肉被狗衔走一块,摊主急忙追赶,刚离现场,庙墙塌了下来,砖石飞崩,砸在了摊上。幸好摊主远离,不然要有性命之忧。于是又有童谣:“狗衔猪头肉,小命得了救。”
双辰进了乐道院:烧得不轻
潍县方言中,自我膨胀、令人生厌的行为谓之“发烧”,严重者谓之“烧包”。“烧包”之人,也进了谚语。
双辰(1880—1925),潍县城里人,原名陈锡庆,因辰年辰月生,故乳名“双辰”。少年家境贫寒,后成为白浪河沙滩书场评书艺人。他口齿伶俐,表演逼真,兼演武功,为听众所喜爱的评书艺人之一。沙滩书场素有“慢圣人(说书艺人之一),快双辰,叭叭叭(口齿清楚),是田八(说书艺人之一)”之说。在封建统治的长期压迫下,双辰形成了行侠仗义、勇于反抗的性格。他专说杀贪官、除恶霸、杀富济贫类内容的书目,有《三门街》《粉妆楼》《彭公案》等。
清光绪后期,义和团运动兴起,双辰投身其中。光绪二十六年(1900)农历五月廿九夜,他率人跳墙进入洋传教士所建的潍县乐道院,放火焚烧教堂。
潍县士绅丁叔言回忆,事发之时,他尚年幼,登上家中花园十笏园的假山眺望,只见火光冲天,浓烟滚滚,全城惊呼,喧哗鼎沸之声一夜不绝。此事震惊全县,《潍县志稿·通纪》载:“(光绪)二十六年庚子夏五月廿九晚,匪焚李家庄乐道院,焚死教民朱东光、刘作哲二人,楼房42间、瓦房136间。”1991年版《潍城区志·大事记》载:“光绪二十六年,潍县义和团陈锡庆(又名陈双辰)等人火烧美国长老会乐道院,烧毁楼房42间、瓦房136间。”1992年版《寒亭区志·大事记》记为:“(光绪二十六年)6月25日,陈双辰率义和团烧美长老会乐道院。”
后来,事件融入了民间谚语,几乎人尽皆知。面对自我膨胀、目中无人之辈,人们往往腹诽讥笑:“双辰进了乐道院:烧得不轻。”此一“烧”字在此一语双关了。
难不难,六十年;巧不巧,铁锹捣
史载:1928年7月26日,潍县城东关庆成门门楼所存清同治年间火药十余缸,欲出缸变卖出售,不慎因铁锹碰撞引起爆炸,死伤惨烈:34人不见尸首,重伤160余人,轻伤600余人。炸毁庆城门楼及白浪河沙滩民房200余间。巨响远传数里之外,全县震惊。
这十余缸火药存放时间已超过60年。清咸丰二年(1852),捻军起义,声势浩大,朝野震惊。为防捻军北来,潍县知县张楷枝催办县城隅关团练民间武装组织,县城共设10团,其中东关团名“公义”团。1861年春,捻军到达潍县,团练武装出城与之作战,伤亡惨重。同治六年(1867),赖文光、任化邦率东捻4次来潍,冲突往返县境。10月14日,大队人马自西北绕县城东南行,骑兵在前,步兵在后,络绎如织。距城二里许,放马于城南擂鼓山下。县城岌岌可危,一日数警。团练武装加强城防戒备。各团数倍招募义勇,强化武装。故老相传,庆成门楼十余缸火药即由东关团练储于此年。
1867年至1928年,60余年中,战乱频仍,生灵涂炭,但潍县从未发生破城之战,保全了一城百姓。1913年,孙中山发动二次革命,讨伐北洋军阀政权,“中华革命军”东北军总司令居正率部来潍,陈兵城下。在此历史变革的节点上,全城士绅亦全力斡旋,驻城内袁世凯部队第五师撤至县北乡,革命军进城,潍县不经战火顺利宣布独立。知难不难,全城同仇敌忾,严阵以待,无敌人可乘之机,随时准备破城迎敌的十余缸火药始终没派上用场。
不巧的是,60年后,火药出缸时疏忽大意,铁器磨擦,火星迸溅,引发了一场大爆炸。灾难过后,痛定思痛,市井有心人编出了一条警喻后世的谚语:“难不难,六十年;巧不巧,铁锹捣。”
语涉名人 奕世流传
田烳家拉钱的马车上掉落铜钱。
潍县名士田烳积攒起巨额财富,有民谚“老田家的钱:淌出南门去”为证。“大花翎告张仔:好轻敌家”,是一则假设性的比喻谚语,意为富贵之家势均力敌不可小觑。“驴儿他娘上驴:正在风头上”,意为得势小人一时风头正劲,忘乎所以。
老田家的钱:
淌出南门去
田烳(pǔ),字士行,号南村,清乾隆时潍县城南门里人,祖籍河南中州。远祖为兵户,明永乐二年(1404),随军来潍县城南屯田,改土籍定居后建村称南屯村。乾隆初年,其父由南屯村迁居城里南门大街,收购碎铜破铁谋生。至田烳一代,偶然机会,田烳收购了100多个被当做假元宝的真金元宝,以此为资本经营当铺。田烳有子13人,分别为儿孙辈建起13座大门宅院,占据半条街道,南门大街又称田宅街(旧址在今潍城区向阳路一带)。乾隆十九年(1754),捐职“以恩例叙官,授刑部安徽司主事”,官商相得益彰,在沂水、诸城等地县城和大集镇,相继开设大当铺13处,可谓日进斗金,一时富甲全城。
相传,田烳家族在外地所设当铺,每到年终,将盈利铜钱全部用马车送回潍县。从南关月河桥至田宅街,皆为青石铺路,年深日久,石路崎岖不平,行车颠簸,由于包装不牢,或钱袋磨破,致使铜钱漏出,一路撒落。于是,有民间谚语流传于市井:“老田家的钱:淌出南门去。”
钱偶有撒落,或然有之,一路撒落而无察觉可能性极小。考其史实:田烳,《潍县志稿》有其小传,内中记载:“烳心存仁厚”“膏腴连阡陌,其族众悉居南屯庄,凡庄中田氏有生男子者,即给地三亩,使其家长经理之以为糊口计。比年稍长,即立塾以教之。故凶荒水旱,田氏子弟无冻馁者。”又《志稿·营缮·亭园》载:“绿萝山庄,又名余庆园。在城西三里许高家庄,清乾隆时田烳也。”“相传田氏盛时,每日理家事毕,辄相率游园饮食歌舞。逮暮车水马龙,缓缓归矣。”插空堆石为山,怪石交错,坎地引水为渠,水流潺潺。植树木花卉数百本,浓荫交柯,百花献媚。鸣禽上下,熏风徐吹。不要说南屯庄的救济族人,只这一建筑就造价不菲,再加园中掀髯长啸、饮酒赋诗的纸醉金迷,成堆的钱要从县城的南门运出去,真个是“老田家的钱,淌出南门去”了。
每当家人训诫子弟奢侈无度,便说:“家里不是田士行家!”邻里间遇有婚丧嫁娶,相互鼓励讲点排场。可吃饭穿衣量家当,半开玩笑的拒绝来了:“南门里老田家——钱淌出南门去了?”
大花翎告张仔:好轻敌家
“大花翎告张仔:好轻敌家。”这是一则假设性的比喻谚语,起源于清朝中后期。花翎是清代官员及贵族们的一种冠饰;旧时诉讼官司中的“两造”,潍县方言中谓之“敌家”。
陈介祺,字寿卿,号簠斋,潍县城里人。清咸丰三年(1853),义和团陈兵长江天堑,东南半壁江山风雨飘摇。国库空虚,咸丰帝严命前朝老臣之家助捐军资,在朝居官的陈介祺被逼无奈,代过世父亲陈官俊捐银4万两,由此赏戴双眼花翎——这已属不凡品级,又因军功,终生不予摘除。区区潍县境内,亘古显赫无两,人皆称之为“大花翎”。其父陈官俊,仕途通达,先后为道光皇帝和皇长子两朝南书房师父,道光十九年(1839)擢升工部尚书、协办大学士,位极人臣。“大花翎”家族势倾潍县一方。
无独有偶,潍县西门里张宅乡绅却与“大花翎”家族势力相匹敌,与陈介祺同时代宅院主人张仔,字肩吾,秉承先世家业,财力雄厚。光绪二十年(1894),甲午战争爆发,沿海戒严,潍县也不例外,张仔独家出资修建县城西北隅城墙,财力可见一斑。其父张兆栋,道光、咸丰、光绪三代名臣,咸丰十一年(1861)擢升广东巡抚,官至一品,为清廷依重。母亲宋氏85岁寿诞,光绪帝御赐“懿榘颐龄”匾额,朝野仰慕。
张仔以荫生任刑部主事后,回归潍县家居奉亲,适值“大花翎”陈介祺以翰林院编修丁忧归里,两人同为归里闲官。乡人设想,如果此两家发生诉讼官司,真个是一场势均力敌、官势互斗、热闹非凡的大戏。
于是,谚语产生。城乡间权势人家往往矛盾为敌,互不相让,人们纷纷感慨:“大花翎告张仔:好轻敌家!”“好轻”为反语。意谓双方都势大,不可小觑。
驴儿他娘上驴:正在风头上
文学名着《红楼梦》里有“贾王史薛”四大家族护官符,旧时的潍县,也有类似的民间谚语:“常疃张,张氏王。湖淋埠上驴儿他娘。”常疃张是指明代末年山西道监察御使张尔忠家族。张氏王自宋景佑年间即居住潍州北海县(潍县前身),达官显宦世代迭出,族众昌盛,成为潍县庞大家族。
湖淋埠上驴儿他娘,一介村妇,是怎样跟大户人家出现在同一谚语中的?
湖淋埠,即今经济开发区双杨街道湖淋埠村。驴儿他娘夫家姓徐,出嫁后得子,乳名徐驴儿。她没有名字,邻里乡亲只得以“驴儿他娘”称之。村中老人相传,驴儿他娘生活于清朝乾隆年间。
驴儿他娘摊上了诉讼官司,官司难缠,潍县县衙大堂上几番往复,都难以了断,只得上解重审。来到上一级官府,驴儿他娘撒泼放赖,惹得主审官员勃然大怒,厉声向众衙役喝令动刑。这样的口齿之孽,只是掌嘴。驴儿他娘故作打官司老有经验,解开腰带,露出臀部,趴在地上准备挨板子。这一有伤风化行为,主审官以袖掩面,喝令拖下堂去押进监牢。驴儿他娘倒是有话说:“潍县大堂上就是这样动刑的。”这下不打紧,官司还未了结,潍县知县就被摘了官帽。
这就是后来村里人传说的故事:驴儿他娘一腚蹲跑了县官。
事后听说,知县滥刮地皮,四面树敌,官场宿敌为驴儿他娘出了这样恶毒的主意。贪官下马,驴儿他娘赢了官司,尝到甜头,却沦落为荡妇,三教九流无不结交。家中买来健驴,一有闻讯,立马“红杏”出墙,上驴招摇而去。
经年累月,“驴儿他娘上驴”成了当地谚语,后世几百年还在当地流传。“风头”,潍县方言中有贬意,多谓得势小人一时风头正劲,忘乎所以。逢有此辈,招来一片笑骂之声:“驴儿她娘上驴:正在风头上。”
世事变迁 岁月留痕
愤怒的乡民烧毁盐店。
“剃头挑子一头热”这一谚语起源于清朝初年,充满了血雨腥风,后比喻一厢情愿。清朝,潍坊盐民一直遭受贪官污吏的盘剥,“官盐当了私盐卖”专指徇私舞弊中饱私囊之举。“一吊钱掠了八百:大显眼”,原指人被割了串钱绳,偷走大部分钱财却浑然不知,后比喻事情产生明显变化,延伸为不轨行为暴露。
剃头挑子一头热
“剃头挑子一头热”这一谚语,起源于清朝初年。
传统文化道德中,信仰古典文籍《孝经》:“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孝之始也。”历史上,汉族除必要修剪,不随便剃头发。男女小儿梳成两个发髻,如头顶两角,谓之“总角”。男子15岁时,绾为发髻,盘上头顶,谓之“束发”,长期的历史发展中,无专门剃头业。
清顺治元年(1644),明清鼎革,拥戴幼帝爱新觉罗福临,皇都由关外沈阳迁往北京,幼帝登基。随着政权的稳固,顺治二年(1645),诏令天下男子剃掉头发,改为脑后垂辫满族发式,视为归顺新朝象征,严令“京城内外限十日;各省自诏令到达之日算起,亦限十日,官军民一律剃发,迟疑者按逆贼论,斩”。时有“留发不留头”之说,有文献记载:令发后,官吏押解不剃发者至军门,朝至朝斩,夕至夕斩。地方志书载:剃发令同年到达潍县。
在血腥的皇权统治下,地方官府组织起一支专门剃头队伍,走街串巷,见留发者即剃,因奉朝廷诏令,从业人自高称为“待诏”。剃头挑子为其专用工具:中间扁担挑至肩上,一头为红漆方凳,凳腿间夹置小抽屉,放置围布、刀、剪之类工具,此为凉的一端;一头为小火炉,上置铜盆,保持盆中水温,洗濯被剃发人头顶,以使顺利进行,此为热的一端。热头上方竖一根小旗杆,悬挂磨砺剃头刀的条形硬布。
俗传,剃发实行初年,朝廷剃发令及“待诏”某某姓名即悬挂于此。不同于全国的是,潍县剃头挑子将扁担改为了一条窄细长凳,剃头间隙,供“待诏”坐着休息。至乾隆时期,社会承平,满族男子发式渐被认同,走街串巷剃头只是民间服务。清朝灭亡,20世纪初,去脑后垂辫,发式又改,剃头挑子仍不衰。至新中国成立初期,偏远村庄,此业尚存。
历史记载,清廷严令剃发,曾引起汉族激烈反抗,清廷镇压,不惜以血流成河、尸横籍道为代价。一场剃头与反剃头的血腥政权鼎革,留下了一则比喻一厢情愿的民间谚语:“剃头挑子一头热。”
官盐当了私盐卖
盐作为生活必需品,封建时代历朝为“官卖”,盐商纳沉重税赋后领取盐票,方可在指定地区内运销,史称“官盐”。无盐票运销,即以贩卖私盐论罪。百姓之家食盐深受官、商双重盘剥。
清朝初年,为加快原盐生产,网开一面,将山东省沿海18县产盐区划为民运民销区域。事出非常,潍县为沿海产盐区,却依然食用“官盐”,邻县安丘非产盐区,反而列入18县之内,食用无税民盐。民间相传,安丘籍朝廷政要官员,以安丘“调包”潍县。
道光九年(1829),取消盐商中间环节,改为直接官卖。潍县与昌乐县划为统一禁私区域,官卖总庄设于潍县城西关。另在县北乡河北岭子、台底,县东乡傅戈庄设官卖盐店多处,设盐巡严加缉查,贪官污吏借此安置亲信,假公济私,盘剥牟利。
如光绪十三年(1887)间,傅戈庄盐店总巡刘世贤为知县沈葆琼姻亲,盐税正杂课目达25项之多。盐巡仗势滥派官盐,以缉私为名,欺男霸女。史载,傅戈庄盐店一次性强令两名乡民买官盐多达4000余斤。名为官盐,实为私卖,县人不堪其苦。
在残酷压榨盘剥之下,终于爆发了潍县东乡火烧傅戈庄盐店事件。光绪十四年(1888)农历十一月十二,邻近傅戈庄村庄北眉村村内撞钟为号,乡民蜂拥而至,到盐店与盐巡械斗,救出被无故羁押在店的村民,纵火烧塌盐店房屋25间,毙命盐巡19人,其中令村民愤恨至极的4人,被扔入潍河深水中淹毙。
事发后,清廷不辨黑白,各级官吏麇集潍县县衙,大肆逮捕无辜者,囚禁与事者,解于济南,严加拷打审讯,按清律或杀或绞,或配或杖,无一幸免,即使是囚毙于狱中的乡民辛小玉,亦受到“戮尸”示众暴刑。
“笑骂任他笑骂,好官我自为之”,盐店照设,盘剥照行。可怜潍县盛产原盐,却因盐成患,贻害百年。年深日久,就产生了盐的谚语,流传至今。贪官污吏徇私舞弊,中饱私囊,乡人愤愤斥之:“官盐当了私盐卖!”
一吊钱掠了八百:大显眼
“吊”为清朝货币单位,每吊1000枚方孔铜钱,官方书面语言记为“一千文”。为使用计算方便,累累铜钱,方孔中由一细麻“串钱绳”贯系,每200枚作一绳结,使用时吊于手上,故谓之“吊”,“吊”又或来自于更早时期的货币计量单位“贯”,即以麻绳上下贯穿为一体。旧时乡下人进城买卖,一吊钱即为不菲数额,谨慎提于手中穿行于市井,乍入拥挤集市,惊惶无措。小偷见财起意,使出巧妙贼本事,自其打结处割掠去一截,混迹人群溜之大吉,最多时可掠去4截800枚铜钱,乡下人却浑然不觉。旁边人见其手中之钱所剩无多,大声惊呼。然而,为时已晚。久之,旧时潍县白浪河沙滩大集上,常有乡间村婆以麻纺成细穿钱绳上市出售,赚取铜钱二三枚微薄收入。久之,形成“一吊钱掠去了八百:大显眼”的谚语,比喻事情产生明显变化。暗中不轨行为露骨,亦可用之形容。
清朝光绪后期,无孔铜元货币出现,方孔铜钱开始减少。1917年,潍县流通货币迎来了一次大的变化。侵华日军沿胶济铁路大肆收购方孔铜钱,破坏国内币制,造成县境货币紧张。县国民党政府通令全县改换铜元,每枚铜元自当方孔铜钱8文增至当9文、10文,方孔铜钱逐渐绝迹。清朝遗老地方文人陈恒庆有《潍阳竹枝词》记之:“铜元流传到潍城,上市村婆有怨声。怀抱钱绳无处卖,人间不见孔方兄。”
随着币种不断进化,铜钱、铜元成为历史,留下的谚语却还在流传着。
风物特产 寓意诙谐
潍县地瓜较之其他地方长得格外粗大。
“芥末鸡请客:不用打蒜(算)”中,芥末鸡是潍县名吃,因芥末味辣,因此无需放蒜,“不打蒜(算)”则有拒绝,劝对方放弃之意。“一帘子纸画鼻子:好大脸”,此句用来嘲讽某人架子大。而“潍县地瓜:差得粗”一语,字面意思为潍县地瓜因土壤环境造成的与安丘等地地瓜外形差别大,用来比喻事物差距明显。
芥末鸡请客:
不用打蒜(算)
“芥末鸡”是旧时潍县城里传统小吃中的一道名菜,不少人就是因为“芥末鸡”美食而驻足打尖潍县的。食后赞不绝口:细嫩醇香,清爽通窍。
做法倒也简单,将煮熟嫩鸡放在开水内慢慢浸凉,捞出沥干水,剔骨将肉撕为长条状,整齐码于盘内。把芥末以醋调为糊状,淋入芝麻香油,浇在撕好的鸡肉上拌匀。潍县芥末鸡还要加入嫩嫩的白菜心,白菜心片得薄如篾片,沸滚开水中焯一下,伴着鸡汁,软软黏黏的甜,清爽美味。芥末鸡特别宜于冬季和初春食用,用的第二样配菜是“春韭”,叶根肥厚嫩绿略显黄色的那一种,真不知道厨师有着怎样的秘密,“春韭”走过沸滚的开水越发嫩绿,让人不忍心下箸。
芥末的特别之处在于,给予的热度没上来,就会有味同嚼蜡的苦涩。热度足够,芥末才把美味释放出来。至于怎样加温,在厨师那里,又是“戏法人人会变,巧妙各有不同”。
清爽通窍,难以诉诸文字。反正,吃一口还未咽下,爽快的眼泪出来了,直呼“过瘾”。芥末鸡成为名吃后,外地美食家纷纷模仿,芥末难以调制,以蒜汁代之。这一来失去了潍县芥末鸡的原汁原味,只留下肥浓的满口腻香,不再香辣甜鲜兼有,更没了清爽通窍。乡人引以为自豪,“芥末鸡”进入了谚语。
同其他词语一样,“芥末鸡”谚语在潍县俚语中适用于多种语境。双方协商共事,一方“剃头挑子一头热”,屡屡相求,对方不失幽默地回答:“改天我芥末鸡请客。”心知肚明:不用打算(蒜)了。遇有痴心妄想之事,乡人暗里议论、明里劝解:“潍县馆子里的芥末鸡,别再打算(蒜)。”
一帘子纸画鼻子:好大脸
“一帘子纸画鼻子:好大脸”,此则谚语起源于潍县的造纸业。
地方志书记载,县内造纸业最早起源于北乡纸房、大小辛庄等村一带(今属寒亭区开元街道)。县东部河流虞河流至此处,水势相对平缓。乡人将麦穰草、蒲绒、碎竹屑等割碎捶细,装入特殊工具“撞包”内,运至河水中反复撞洗,去除杂色,晾干,然后碾压为粉状,浸泡于浆池中即为纸浆,借河水平缓地利,发展起抄纸业,盈利颇丰,当地称“水中抄钞”。明朝万历年间,已有抄纸业户百余户,清宣统三年(1911)统计,业户480余家。
长期的历史发展中,工艺改进缓慢,沿用原始传统技术。其中竹帘为抄纸重要工具,以极细竹丝编成方形,周围置有高出帘体边框,高度仅如纸薄。以竹帘从浆池内端出纸浆,晾干后纸张即成,业内称“端帘子”,故一张纸亦称为“一帘子纸”,为事半功倍,竹帘力所能及做大面积,待成纸后再根据要求裁割。竹帘大者,一般为长约3尺,宽约2尺余。
这样的“一帘子纸”只画了一个鼻子,可想而知,脸有多大。“脸”又引申为人情面子,因此,这句谚语的使用场景便跟面子、脸面有关。
两方发生诉讼官司,一方屈从,要求和解,一方得理不饶人,声言一定告官依律而断,屈从者烦请中人调解,多人游说不谐,后经有力者作说客,坚持者终于放低身价,答应和解。乡中大户富有资财,却吝啬异常,逢有公益事宜,一毛不拔,屡屡劝解,丝毫不能通融,后经德高望重之人登门相劝,终于事谐。如此等,乡人不免感叹:“一帘子纸画了个鼻子:好大的脸。”
以理推断,此则谚语先起于虞河流域,后流传全县。
潍县地瓜:差得粗
地瓜,亦名甘薯。因为舶来农作物,又称番薯。明朝万历末年,由菲律宾(史称吕宋国)引进,在福建沿海开始种植。清乾隆十四年(1749)前后传入山东胶东一带,山东布政使李谓(今河北高邑人,生卒年月不详)通过实地考查认为:“番薯天灾物害皆不能为之损,人家几有隙地,但只数尺仰见天日便可种得石许,此救荒第一义也。”上书朝廷得到允许后,向全省颁布《种植红薯法则十二条》,极力倡导。“自此家传户习,菁葱郁勃,被野连岗。”因地下块茎如瓜,鲁人称之为“地瓜”,可煮食,可切制瓜片晾干磨为面粉蒸食,且产量倍于其他谷类,受到百姓欢迎,灾荒年份,救灾充饥,效果尤为显着。
潍县除北部沿海滩涂,大部面积土质相对平坦肥沃,谷物盛产,非特殊灾荒之年,粮食丰足,比之全省,地瓜种植晚200余年。20世纪初,始有民间小贩由诸城、安丘山区(俗称“南山里”)贩来煮熟后上市作为零食叫卖,因口感如蜜,受到欢迎,此后渐有种植。县境大部为冲积型平原,土壤相对松散,插秧后地下块茎生长膨胀迅速,呈粗胖不规则圆状,不似诸城、安丘所产为长条形。地瓜尤喜沙壤,诸城、安丘丘陵地带所产营养含量、口感、煮熟后色泽等皆高于潍县所产。外观印象,差别在“粗”上。由此产生了上述有关地瓜的谚语。
事物两相比较,差距明显,评论者借用此谚语评判:“潍县地瓜:差得粗。”“粗”有很大程度之意。潍县人热爱自己的家乡,语言使用中,往往说“安丘地瓜:差得粗。”究其实际,真正差得“粗”的是潍县地瓜。
地瓜毕竟是荒年救灾充饥食物,所含有益于人体的营养成分远不及小麦、玉米、大豆、谷子等农作物,仅与高粱差可比拟。因为高产,生活困难时期,几近成为县境农村主食。今已降为偶尔调剂口味的副食品。随着时代的发展,“潍县地瓜:差得粗”的谚语也逐渐从乡土语境中退出了。
人情世故 一语道尽
辈份最高的老嬷坐在炕头上,享受天伦之乐。
“老嬷上了满间炕:熬到份儿上了”意为多年媳妇熬成婆,终于有资格“上满间炕”坐着歇息。“太公堂上的皇上:狠孙一个”,盘踞太公堂山占山为王的李高登,为钱财绑了自己的族间祖父辈。此谚意为狠辣决绝。“‘七八点子’坐潍县:几天的事”,“七八点子”是后阙庄村一赌徒的诨名,此谚比喻人狐假虎威,忘乎所以。
老嬷上了满间炕:
熬到份儿上了
旧时,潍县的乡下人睡炕。
炕在堂屋的套间里,在靠近窗口有阳光照进来的地方,另一边摆些桌椅箱柜等家具。隔着套间的间壁,炕里的火道贯通堂屋里的锅灶,另一端走向屋外檐际上的灶突(灶上烟囱),灶火烧暖了套间里的炕。严冬滴水成冰,初春寒风料峭,炕上却有着柔而不燥的温暖。
村舍人家小儿女众多,套间里的炕睡不下,乡人有办法,把桌椅箱柜全搬出来,砌了满间炕:满套间里都是炕。留了个窗口似的门,从堂屋的地上就可以直接上炕下炕。小儿女们能睡得过来,三九四九的严寒天,则成了接待客人的理想地方,周围县有民间谚语“潍县人待客——上了炕”,说的就是这个地方。
满间炕可不是谁都能坐上去的,必须是家里辈份最高的老嬷。老嬷白发苍苍,弯腰驼背,再不能拐动着小脚忙里忙外,便坐在热炕头上,任孙辈、重孙辈纷攘吵闹,享受一份天伦之乐。
“满间炕”间壁上有一个窗口,正对着堂屋里的灶台,有两块砖那样大。俗语中有两种名称:一种叫“灯窝子”。天黑下来的时候,油汁灯盏就放在这里,一间点灯两间明。另一种叫“婆婆眼”,满间炕上的老嬷就是凭着这里,监视着忙里忙外的儿孙辈媳妇们,颐指气使。
退回去几十年,老嬷也是“婆婆眼”监视下的一个小媳妇,苦熬熬过了两代公婆,才上了满间炕。如果是童养媳,要熬过三代。知道了满间炕上的“婆婆眼”,上述谚语的起源就真相大白了。
潍县方言中的“份儿”,语意颇复杂:名份和位置兼而有之,垂涎和自我膨胀并存。使用时或许还有嫉妒、挖苦等阴暗心理。衙役挨过了多少板子后熬成了捕头;跑腿伙计跑断两条腿,等来了管账的差事;打个比方,守寡多年的小寡妇,通过种种手段,嫁给了家族中颇有势力的大伯哥。这就要受到乡里人情的“赞誉”:“老嬷上了满间炕:熬到份儿上了。”还有一句没说出来:“屎壳螂扇翅:到了份(粪)儿上。”
太公堂上的皇上:狠孙一个
清朝光绪年间,潍县有民谣世代相传:“李高登,辛小郎,太公堂上做皇上。”民谣传唱,为实有其事,太公堂山在县东南境,因山上有“太公堂”庙宇而得名。
《潍县志稿·通纪》载:清光绪十八年(1892),农历六月潍县发生大蝗灾,民不聊生,“李明书作乱,旋伏诛。明书小字高登,聚众百余人于太公堂。日事劫掳。知县凌绂增庸愚无能,畏贼如虎。贼有入城侦察者,拟劫狱起事,直至县署,被获二人事乃泄”。山东巡抚福润派大军来县弹压,“撤凌任以杨耀林代之”。李高登率部逃往诸城一带。之后,莱州府会同安丘、昌邑、诸城等县兵役,于诸城臭漆园(地名)捕获李高登、辛小郎等起事首领,“解潍正法21人,余尽逃逸,事平”。
李明书,乳名高登,铁匠出身,今坊子区穆村镇袁李吕村人。与梁单公、孟小仁、辛小郎、孟继浩、朱小五等人为伙,盘踞太公堂山占山为王,被举为首领,自称“仁义大王”。
李明书一伙杀富济贫有之,绑架人质、讹诈钱财亦有之,至今当地有民谣:“大王住大庙,一天两千吊。”语中“大庙”即为山顶庙宇太公堂。传说,李高登将族间一祖父辈押往山上,逼其拿钱赎命。无奈此人舍命不舍财,哀告说高登是他的族间孙子。李高登生性剽悍:大声喝斥:“孙子也要要钱,亏是族间孙子,要是亲孙子,就要了你的老命!”大刀背使劲地砍向此人脖颈。后来,李高登被官军砍下了脑袋,上述谚语却在民间流传开来。“孙”,自然是下三辈的骂语。“狠”在潍县方言中语意多重,心黑手辣、重利盘剥、行事决绝等,皆谓之狠。此等之辈常遭乡人讥诮:“太公堂上的皇上:狠孙一个。”需要说明的是,在使用此谚语时,潍县方言中变调,将“孙”读为“损”音。
“七八点子”坐潍县:几天的事
故事要从一个村庄说起。
后阙庄,在县北境。即今经济开发区双杨街道后阙庄村。20世纪初属潍县四区。潍县猪鬃为驰名世界产品,此村即为潍县猪鬃发源地,《潍县志稿·实业》载:清光绪二十三年(1897),掖县商贩在阙庄雇用女工制鬃,县境始有鬃行(厂)设立。村人某,性近无赖,嗜赌博,骰子投下,大呼赢数七点或八点,人送诨名“七八点子”。20世纪初,其族间一女子由鬃商为媒,嫁于掖县某村,为村内奉系军官张宗昌长辈(一说为张宗昌父亲侧室)。1927年某日,忽传山东督办张宗昌要来潍巡视,此人自称“督办舅”赶往县城。不料全城戒严,警察严命全街人等原地不动,面向外侧,不得仰视马上督办大人。其人以舅自居,偏不听从。意想不到的是,骑马而过的张宗昌竟对其颔首。这下不打紧,潍县当局奉若神明,在县城建起“督办舅”公馆,“七八点子”入住,呼风唤雨,武断乡曲,村人比喻为旧时知县坐了县大堂。可没多久,张宗昌兵败,亡命日本,“七八点子”立时被逐出公馆,只身返回村庄。其乳名“昌乐”,初被逐出,尚有人称其为“于先生”,出至城外,围观人群窃窃私语:“七八点子”被撵出来了,及至回到本村,邻里纷纷上街围观:“野巴(傻)昌乐回来了。”二十几里路程中,称呼三变。
此后,上述谚语迅速在县北乡兴起。狐假虎威,忘乎所以,不知燕巢于幕,顷刻之间,就要落得个“覆巢之下,安有完卵”的下场。乡人即比喻说:“‘七八点子’坐潍县:几天的事。”
方言为地方文化瑰宝,谚语为方言中之奇葩,语中故事道尽人情,说破世事,寓意褒贬,大可为地方人文探讨之领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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