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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文安 [楼主] 发表于:18天前
鄌郚史志总编

万里寻英魂

  万里寻英魂
  
  从2021年启程,到2025年底圆梦,五年光阴,潍坊市坊子区烈士后人于清军,在坊子区武装部和坊子区退役军人事务局的全力支持与热心帮助下,栉风沐雨、历尽艰辛,终于完成了一场跨越万水千山的“寻亲之旅”——寻找他80年前离家、参加东北抗日队伍的二叔于发海。五年间,于清军多方奔走、细致核查;五次北上,六次南下,行程累计数万公里,足迹踏遍辽宁、吉林、北京、广西、云南、湖南等多地。千难万险之后,在各界人士帮助下,终于在广西壮族自治区桂平市木根村,找到了于发海烈士当年牺牲的地方。随后,报请上级有关部门批准,于发海烈士的英名,被郑重镌刻在济南市长清区福寿园山东老战士纪念广场烈士纪念碑上,英魂得以告慰,忠骨终有归处。
  本期撰稿:高大勇(于清军 口述)
  
  车牌牵出父亲寻亲叮嘱
  
  于清军父亲于来海的退伍证
  于来海与于发海(右)
  于清军的父亲、二叔、三叔自小相依为命,都曾入伍参加革命,可新中国成立后,唯有二叔于发海与家里失了联系。几十年来,寻找二叔成了父亲和三叔的心事。为了帮助父亲和三叔完成遗愿,于清军找到了坊子区退役军人事务局寻求帮助。
  车牌号藏着家族往事
  三兄弟参军征战四方
  2013年11月,于清军喜提新车,看着刚挂的车牌,莫名觉得这串数字在哪里见过。他冥思苦想着,神情一滞,转身快步回到屋里,从办公桌抽屉里拿出一个珍藏多年的文件袋。里面装着父亲的遗物:两张泛黄的父辈三兄弟老照片、几份资料复印件,还有一本上世纪50年代初父亲从北京卫戍公安部队退役时,由朱德亲自签发的退伍证。
  他拿着退伍证快步走到车前,将证件编号与车牌号码仔细对照——2630,数字一模一样。
  于清军百感交集。怪不得选号时一眼就认准了这串数字,父亲于来海那句重复了无数遍的嘱托,又清晰地回响在耳边:“清军,有机会一定去东北找找你二叔,打听他到底在哪儿,就算是牺牲了,也要弄清楚他埋在什么地方,让他魂归老家。”
  于清军出生在潍坊市坊子区工业发展区(原九龙街道)小沼于家村。1942年,家中长辈为逃饥荒,举家乘小船从胶东渡海,来到辽宁省本溪县谋生,日子勉强糊口。可一场突如其来的瘟疫,让这个本就艰难的家庭遭遇灭顶之灾,八口人接连逝去五口,只留下于来忠、于发忠、于公忠兄弟三人相依为命。
  为了活下去,也为了纪念全家渡海而来的逃难经历,兄弟三人一同改名:老大于来忠改为于来海,老二于发忠改为于发海,老三于公忠改为于公海。性格果敢、心怀热血的老二于发海,在1945年7月毅然参加抗联,走上了革命道路,那年他20岁,临行时告诉哥哥和弟弟,等他站稳了脚跟,就回来接他们一起加入革命队伍。
  老三于公海年仅14岁,24岁的老大于来海便带着他四处打工,后来在一家饭店做工时,不幸被国民党军队抓了壮丁。出身穷苦的兄弟二人不愿当国民党兵,一心想着逃脱,去投奔老二于发海。
  1948年,机会终于来临。在沈阳,他们所在的部队阵前起义,加入中国人民解放军,后被整编为东北野战军第47军。兄弟俩随部队参加了平津战役,屡立战功。北平和平解放后,部队整编为中国人民解放军公安部队,兄弟二人一同参加了西苑机场阅兵,亲眼见到了毛泽东主席、朱德总司令,三弟于公海更是参加了开国大典阅兵式,接受党和人民的检阅。
  于发海失联几十年 留三条线索难寻觅
  全国解放后不久,父亲于来海退伍返乡,在小沼于家村务农。1961年,于清军出生。童年记忆里,父亲常年被战争旧伤困扰,一到阴雨天就疼痛难忍。于清军8岁那年,父亲因病去世,母亲独自拉扯几个孩子长大,日子过得异常艰难。三叔于公海留在部队,随后参加抗美援朝,归国后转业到安徽蚌埠铁路部门,成为一名列车长。
  父亲在世时,总给于清军讲战斗故事;三叔回乡探亲,也常常说起戎马岁月。老哥俩心里始终牵挂着一个人——早年投身革命、杳无音信的老二于发海。这个寻亲的心愿,父亲生前反复念叨,临终前托付给三弟和儿子;并和三弟商量,考虑到二弟于发海没有子女,把于清军过继给他。三叔离世后,这份跨越半生的牵挂,就沉甸甸地压在了于清军一个人的肩上。
  望着眼前这块与父亲退伍证编号巧合的车牌,于清军暗暗发誓:无论多忙、多难,一定要找到二叔的下落,替父亲、三叔了却这桩心愿。
  可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公司事务繁忙,工程接连不断,他常年奔波在外,抽不出整块时间;父辈留下的线索少得可怜,翻来覆去只有三件事:
  第一件,父亲曾听战友“小北京”说,1946年10月新开岭战役期间,在灌水火车站一带见过于发海。
  第二件,有名叫于勤的商人告知于来海,1947年在辽宁丹东遇见过于发海,那时他已是解放军部队的连长。
  第三件,父亲听一名原四纵老战士说,1948年于发海战斗负伤,被送到后方“天水医院”治疗,此后便再无消息。
  三句零散的口传信息,没有确切地址,没有完整档案,仅凭这些在茫茫人海中寻人,无异于大海捞针。于清军把这份执念压在心底,一遍遍告诉自己:不急,慢慢来,总会有机会。这一等,就是七年。
  求助退役军人事务局 梳理线索欲北上寻亲
  时光匆匆,事业忙碌,寻亲之事却始终悬在于清军心头。直到2020年初,于清军参加了一场公益学习活动——瞻仰潍坊城南庄家村中共潍县第一任县委书记庄龙甲烈士故居,他的心被狠狠触动。父亲、三叔的身影,从未谋面、仅有照片的二叔模样,一齐浮现在眼前。先烈们为了后辈幸福不惜抛头颅、洒热血,而自己的二叔也是这样一位英雄,如今却连埋骨何处、最终归宿都不知晓。
  那一刻,压抑多年的心愿再也按捺不住。
  他下定决心:“马上就要退休了,有了大把的时间,我要动身去东北!凭着这三条线索,一趟一趟跑,一家一家问,一条一条落实,不找到二叔的下落,绝不罢休。”
  于清军立即行动。他来到坊子区退役军人事务局,把家族往事、父辈嘱托、仅有的线索,原原本本地讲给工作人员听。
  接待的同志认真听完,皱起了眉头:“老于,不是我们不帮忙,你这几条线索实在太单薄了,就三句话,这可怎么找啊?”即便如此,还是认真登记。没过多久,局长赵兴书便专门把于清军请到局里,与几名负责同志围坐在一起,反复梳理、仔细分析。
  大家把线索逐一拆解:从新开岭战役、四纵作战范围判断,于发海是东北野战军四纵指战员,曾任连长,基本确定在10师或11师;而那条“负伤送天水医院”的信息,很可能就是突破口——只要找到医院档案,就能查到他的去向。
  思路一清晰,众人都有了信心:只要跑一趟东北,对接相关单位、查阅档案史料,应该能揭开谜底。
  坊子区退役军人事务局迅速决定:成立专项寻访小组,派人陪同于清军,即刻启程奔赴东北。
  
  四人初探东北暂无收获
  
  彭城(右)指导于清军寻亲之旅方案。
  于清军(左三)送锦旗给坊子区退役军人事务局。
  2021年夏,坊子区退役军人事务局工作人员与于清军组成的四人寻访小分队奔赴东北,20天时间里行程15000多公里,却并未找到关于于发海的任何线索。于清军回家后,将父辈留下的零星口述线索反复推敲、仔细梳理,全国帮助烈士后人寻亲志愿者张勇决定协助展开调查并继续寻找。
  查阅四纵战斗历程
  重点锁定“天水医院”
  2021年夏天,坊子区退役军人事务局工作人员与于清军、王志坚等人组成四人寻访小分队,开启了寻亲之旅。
  出发之前,他们做了大量扎实细致的准备工作。一行人仔细查阅东北野战军(即第四野战军)第四纵队的战斗历程,从天福山起义一路追溯到第四野战军41军入关参加平津战役,对这支英雄部队有了清晰而深刻的认识,了解到东北野战军第四纵队是解放战争时期东北战场上我军一支主力劲旅,素来以敢打硬仗、善打恶仗闻名全军,尤其在辽沈战役关键一战——塔山阻击战中,浴血奋战,威名远扬、彪炳史册。
  此行寻访的计划重点,锁定在当年的“天水医院”。于发海曾是部队连级干部,相较于普通战士,留存档案的可能性更大,医院的病历、入院登记、伤亡记录等资料,极有可能藏着他的踪迹。可恰恰是这个重中之重,成了他们遇到的第一道难关。
  一行人通过地图遍查辽宁省全境和有关资料,始终找不到战时“天水医院”的任何记载,就连村镇一级,也没有天水镇、天水村的地名。他们不甘心,又将查找范围扩大到吉林省范围,也没有对应的地域名。再往北,已无实际意义——东野四纵当年主要活动在东满地区,从未深入黑龙江腹地。即便如此,他们仍抱着最后一丝希望扩大范围,黑龙江查遍了,没有;全国范围内检索,只有甘肃天水,与此次寻访毫无关联。
  有人灵机一动,想到了谐音:“天水”会不会是“甜水”的口误或笔误?顺着这个思路再查,东北境内确有几个甜水村、甜水镇,却始终没有“甜水医院”的记录。万般无奈之下,他们只能暂时将查找医院列为次重点,把主攻方向放在东野四纵历次重要战役的史料与烈士陵园中。
  他们重点梳理了新开岭战役、解放安东(今丹东)战役、四保临江、三保本溪战役,以及彪炳战史的塔山阻击战。这些战役,与于清军父辈口口相传的信息高度吻合,战役发生地的档案、烈士陵园的记载,都极有可能埋藏着关键线索。
  带着这份沉甸甸的信念,四人踏上了漫漫寻访路。他们从山东出发,途经河北、北京等地,从山海关直入东北。
  奔赴东北对接多部门 20天行程1.5万余公里
  坊子区退役军人事务局工作人员一路协调对接,为这次跨地域寻访打开了便利通道。他们先后奔赴辽宁沈阳、本溪、锦州、塔山、黑山以及吉林通化、丹东、宽甸、凤城、辽阳等地,每到一处,先与当地退役军人事务局取得联系,再由军人事务局协助对接烈士陵园、史料馆、档案馆,逐份翻阅、逐人比对、逐地核查。
  20天时间里,小分队行程15000多公里,查阅各类档案资料1000余份,踏遍了当年四纵浴血奋战的多处战场。然而,令人失望的是,关于于发海的任何线索,始终没有出现。
  四人围坐在一起,反复商议。最终,大家决定:此行暂且到此,先返回山东,等条件允许再重整行装,二下东北,继续这场未完的寻亲之路。
  坊子区退役军人事务局为了最大限度地帮于清军,回到潍坊后,将坊子区武装部政委彭城介绍给他。彭城详细听了他的寻亲信息介绍,说:“你的寻亲精神很感人,今后有需要,请务必告诉我,我们武装部一定全力以赴支持你,帮助你!”
  第一次东北之行虽一无所获,于清军却并未气馁。短暂的失落过后,他反而多了几分冷静与笃定。他将父辈留下的零星口述线索反复推敲、仔细梳理,最终将突破口锁定在新开岭战役前后。
  据家中长辈回忆,二叔于发海的这段经历有两位关键见证人:一位外号“小北京”,另一位是名叫于敏的商人。两人如今早已无从寻觅,却共同印证了一个确凿事实——二叔于发海当年正是在东北野战军第四纵队服役。
  认准这条线索,于清军决定抽机会沿着四纵当年在东北的战斗轨迹,深入战场旧址附近的乡村,走村入户寻访老者,期盼从民间记忆中寻得蛛丝马迹。他买来一张东三省地图和新开岭战役作战态势图,常常伏在案头,用放大镜逐一审视那些曾经陌生却渐渐熟悉的地名。恍惚之间,二叔的身影在某片区域隐约浮现;夜深入梦,也时常梦到自己在深山老林中执着寻觅的场景。
  结识志愿者张勇
  约定第二次寻访
  转机在2023年春天悄然降临。
  为了获取更多信息,于清军加入了山东省寻亲志愿者团队群,在群里有一位烟台的杨翌梅女士,向他推荐了大连市普兰店区唐房革命烈士陵园的管理人员张勇,期望从张勇那里得到有价值的线索。
  张勇是一名退伍军人,热心帮助烈士后人寻亲,多年来奔走各地帮助烈属,成功案例众多,因事迹突出,曾入选中央文明办“中国好人榜”。
  两人多次深入沟通交流,张勇凭借多年寻亲积累的经验,为于清军梳理出一套清晰可行的寻访方案。不久,张勇专程从大连赶来潍坊,与于清军见面。在得到坊子区退役军人事务局工作人员的会面交流认可后,正式协助于清军展开调查。
  于清军陪同张勇回到老家小沼于家村,拿出父亲于来海珍藏多年的老照片,请村中老人辨认。89岁的于清华、91岁的于德林几乎一眼便认出照片中人:一张是于来海与于公海的合影,一张是于来海与于发海的合影。老人们不仅准确说出姓名,还清晰记得于发海机灵胆大,记得他的小名叫“佐”,儿时曾一同玩耍,还讲起他们之间发生的一些顽童趣事。
  张勇将证言逐一认真记录,整理成文字材料,请两位老人签字、按上手印,为寻亲留下了关键的民间佐证。
  证据初步落实后,两人约定分头准备,一个月后在大连会合,开启第二次东北寻访。
  
  再赴东北探访烈士陵园
  
  于清军与寻亲志愿者张勇(右)在东北二次寻访。
  于清军(右)与张勇探访胡奇才将军之墓。
  于清军等人参观新开岭战役战场旧址。
  在全国帮助烈士后人寻亲志愿者张勇的陪同下,于清军二赴东北。他们在通化市寻找天水后方医院未果,于是沿着第四纵队的战斗历程,寻觅烈士生前踪迹。这一趟寻访,依旧没有找到于发海的确切下落,却让于清军的内心发生了深刻的转变。他深切感受到父辈那一代人的英勇无畏与牺牲奉献。
  查到“天水医院”在通化 可惜未有文字档案
  第二次东北之行前,于清军主动提出,此次寻访不再麻烦坊子区退役军人事务局的工作人员陪同,仅请开具相关介绍信,由他本人携函前往东北,与张勇并肩寻访。坊子区退役军人事务局根据他们提供的寻访单位,开具了七封介绍信,为此次远行提供了便利。
  于清军让儿子驾车,从烟台乘轮渡横渡渤海,直达辽宁省大连市,与张勇在普兰店区会合后,于清军和张勇第一时间赶往辽宁省退役军人事务厅备案、查阅档案。查找无果,又赶赴沈阳市党史办,请工作人员从文史资料中搜寻线索,依旧一无所获。
  次日清晨,三人又奔赴本溪市退役军人事务局和本溪市党史办。两处部门的工作人员全力配合,仔细查阅烈士档案与相关文史资料,却仍未能查到有关于发海的记载。工作人员在安慰他们的同时,联系下属单位协调协助,继续调查。
  也正是在本溪市党史办,一条令人振奋的信息浮现:战争年代确实存在一所天水后方医院,地点并不在本溪市,而是在通化市。于清军和张勇立即赶往通化市,可现实再次泼来冷水。天水后方医院为战时临时机构,早已随部队转移撤销,未留下任何文字档案。随后,他们拜访了通化市人民医院黄院长,通过通化市退役军人事务局联系寻访当地民众,通过张勇联系当地宝贝回家志愿者协会,接触了“中国好人”钟敬英等人,依然一无所获。
  他们又奔赴辽宁市辽阳县甜水乡,深入摩天岭下的甜水村,通过村干部寻访当地老人,却被告知,战争年代这里并没有“甜水后方医院”。天水后方医院这条线索彻底中断。
  沿第四纵队战斗历程 寻觅亲人生前踪迹
  于清军和张勇并未气馁,立刻转向第二条主线:沿着第四纵队的战斗历程,寻觅二叔的踪迹。
  十几天里,两人辗转辽宁省的辽阳市、宽甸满族自治县、丹东市等地,足迹遍布各级退役军人事务局、党史办、烈士陵园,深入十几个乡镇村庄,登门拜访数十位年过八旬的老人,只为捕捉一丝可能存在的线索。
  在丹东市宽甸县灌水镇龙道村,村书记张凤明向他们讲述了自己爷爷当年作为担架队员参加新开岭战役的经历。通过通化市退役军人事务局找到了98岁的退伍老军人刘德厚。老人思路清晰,激情讲述起当年四纵在新开岭战役中,全歼国民党号称“千里驹”的第二十五机械化师、生擒敌师长的战斗过程。
  刘德厚老人虽不认识于发海,却十分肯定地说:于发海从灌口方向参加新开岭战役,必定隶属于东北野战军四纵队第10师或者11师,因为十二师是战斗打响后从南边包抄而来,方向不对。
  老人讲得慷慨激昂,仿佛重回炮火纷飞的战场,让于清军深受鼓舞。
  凭着儿时记忆,于清军想到了父亲曾经念叨过的牛心台,据说二叔于发海所在部队曾经在此驻防。询问有关部门,得知现在是牛心台街道。他们赶到牛心台街道,寻访了整整一天,与十几个街道工作人员和当地老人交流,也没有获取一丝有关于发海的信息。
  烈士墓前虔诚拜谒
  汲取无穷精神力量
  这一趟寻访,依旧没有找到二叔的确切下落,却让于清军的内心发生了深刻转变。他和张勇专门拜谒了杨靖宇烈士纪念馆,拜谒了原四纵副司令员胡奇才将军之墓。他不再只是单纯地寻找一位亲人,每到一处烈士陵园,都怀着无比崇敬的心情虔诚拜谒,鞠躬默哀。在一个个陌生而庄严的英名前,他深切感受到父辈那一代人的英勇无畏与牺牲奉献,心中满是敬仰与膜拜。
  于清军说,这一趟东北之行,最大的收获是从烈士陵园中的无数革命先辈身上汲取了无穷的精神力量,更坚定了继续寻找下去的信心——他愈发觉得,自己退休之后所执着的这件事,远比想象中更有意义。
  此次同行的志愿者张勇,成了他寻亲路上形影不离的同行者。一路上,张勇始终陪伴左右,任劳任怨,从未索取过分文报酬。于清军看在眼里,记在心里:张勇的脚步从未只围绕二叔于发海的信息打转,每到一处,他都会顺带搜集那些无主烈士的相关信息,不放过任何一丝线索。终于有一天,于清军忍不住问他:“你这般费心费力,到底图什么?”张勇的回答朴实而坚定:“搜集这些资料,不为别的,就为将来能帮到有需要的人,帮烈士后人找到亲人,让漂泊的英魂早日回家,尽我一份绵薄之力。”
  说着,张勇还拿出这些年帮助烈士后人寻亲成功的案例,一一讲给于清军听,又从网上搜出相关报道和佐证,让每一个温暖的故事都有迹可循。
  这一幕,深深震撼了于清军。他明白了,张勇不为利益、不为报答,这份坚守,是责任,是义务,是刻在骨子里的高尚情操。
  在张勇的耐心指导下,于清军慢慢学会了上网搜集资料。他循着线索,一点点梳理东野四纵的所有史料,从三个师的战斗历程,到每一场战役的细节,字里行间,他仿佛看到了父辈们在烽火中辗转奔波的身影,真切体会到他们当年的艰辛与付出,也愈发懂得今日的新社会,是无数先烈用鲜血和生命换来的,来之不易,更应珍惜。
  
  南下柳州查找烈士名单
  
  于清军(右二)等人奔赴广西寻访。
  于清军等人在广西柳州寻访。
  坊子区武装部和坊子区退役军人事务局再次组织寻亲团队,于清军、张勇等四人再次启程,奔赴广西柳州,去核实一位于姓烈士的名字。他们在柳州市军人事务局排除了在册登记的可能。探访柳州市烈士陵园后,他们来到原41集团军军史馆寻找于发海战斗的痕迹,南下寻亲的脉络也在这里中断了。
  于姓烈士名字一字之差 奔赴柳州筛查无果
  融入红色寻亲团队之后,备受鼓舞的于清军,脚步再也没有停下。2024年元月,新一轮跨越千里的追寻,再一次启程。
  这一次,由坊子区武装部和坊子区退役军人事务局精心组织、全程引导,一行四人,带着沉甸甸的期盼,驱车穿越山东、河南、湖北、湖南、广西五省大地,一路向南,往返奔波4000多公里。
  推动他们再度启程的,正是一路相伴的志愿者张勇,他从多方渠道核实到一条关键信息:在广西柳州,记载着一位剿匪牺牲烈士,其年龄、参加革命时间、籍贯、职务、所属部队番号,竟与于发海高度吻合。唯一的差别,只在姓名中间一字。烈士名为于□海,中间字为不常见的繁体字,又因年代久远字迹模糊,难以辨认。
  一字之差,或许是天壤之别,也或许是战争年代里一次不经意的笔误,或是口口相传留下的谬误。那个年代,姓名被记错、写错是常有的事。一丝希望,足以点燃满腔热忱。宁愿空手而归,也绝不放过任何一缕可能照亮英魂归途的微光。抱着这样的念头,坊子区退役军人事务局与于清军一行,向着遥远的广西出发。
  寻亲小组兵分两路。张勇从辽宁大连直飞广西桂林,其余三人则驾车南下,双方约定在柳州会合。一路上,他们轮流驾驶,昼夜兼程。饿了就在高速服务区简单充饥,累了就在车里短暂小憩。不到两天时间便抵达柳州。
  稍作休整,众人便立刻奔赴柳州市退役军人事务局。出示公函、说明来意,当地工作人员热情相迎,耐心细致地核对每一份资料。两个多小时里,他们仔细翻阅于发海的生平信息,反复比对佐证材料,又通过内部系统逐一筛查,可最终还是排除了在册登记的可能。一丝淡淡的失落,悄悄漫上心头。
  但没有人轻言放弃。两地工作人员重新沉下心,梳理线索,理清思路,确定了两个新的方向:一是前往柳州市烈士陵园,核对烈士名录与安葬信息;二是协调41军相关部门,前往原41集团军军史馆查阅历史档案。
  走进柳州市烈士陵园 缅怀英烈寄托哀思
  抱着最后的期盼,一行人来到了柳州市烈士陵园。管理处主任开放了内部烈士名单,供他们逐一甄别。可结果依旧令人遗憾——名单里既没有于发海,也没有于□海。仅有的几位于姓烈士,信息相去甚远。
  更让人失落的是,当地研究党史、军史的专家说,41军并未参加20世纪50年代广西的剿匪战斗,他们是20世纪70年代才从广东汕头调防到柳州的。这意味着,最初的线索出现了偏差。于发海即便随四野渡江南下、挺进大西南,也不太可能牺牲在广西,更有可能长眠在广东,或其他未曾知晓的地方。
  已是正午,阳光洒落陵园,却难掩众人心中的失落。可即便如此,他们也没有立刻转身离去。怀着对先烈最深的敬意,他们缓步走进墓区。苍松挺拔,翠柏常青,一排排墓碑静静矗立,长眠着不曾归去的英魂。一行人自动列队,神情肃穆,向着长眠于此的烈士,深深三鞠躬。他们庄严宣誓,誓言声声,诉说着对革命先辈的无限崇敬,也坚定着红色基因代代相传的信念。
  指尖轻轻抚过冰冷的墓碑,望着一个个或熟悉或陌生的名字,尤其是看到那一方方无名烈士碑,于清军的眼眶不知不觉湿润了。历经四次远途寻访、数十个日夜的奔波,他早已明白:这里躺着的,虽不是他的二叔,却都是与二叔一样,为家国抛头颅、洒热血的亲人。每一座墓碑下,都是一段滚烫的青春,一份不屈的忠魂。这份心境,与他在寻亲路上日渐沉淀的赤诚,悄然相融。
  军史馆感受战场硝烟
  线索中断计划再出发
  简单吃过午饭,众人顾不上片刻休息,焦灼地等待着与军方对接的消息。这是此行最后的希望。41军的前身,正是于发海当年所在的东北野战军四纵。军队档案严谨完整,身为连长的于发海,极有可能在军史中留下痕迹。可柳州市退役军人事务局的同志也坦言,军方纪律严明,能否获准查阅,仍是未知。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每个人的心都悬在半空。
  下午1时30分,好消息终于传来——原41集团军军史馆同意接待,同意查阅。柳州市退役军人事务局还专门安排工作人员,全程陪同前往。严格的安检、肃穆的军营,让一行人更加坚信,答案就在这里。
  可当他们真正走进军史馆,巨大的失落再一次袭来。这里没有烈士个人档案,并非军事档案馆,而是一座原41集团军军史博物馆。从胶东天福山起义的火种,到东北民主联军的壮大;从五百余场浴血奋战,到辽沈战役的巅峰荣光……一幕幕历史场景,一件件珍贵文物,诉说着一支铁军的峥嵘岁月。
  很快,他们便被眼前波澜壮阔的历史深深震撼。于清军久久伫立,目光紧紧落在四纵10师参加新开岭战役、辽阳战役的复原场景上。他喃喃自语,声音轻颤:“这就是二叔当年走过的路,这就是二叔当年打过的仗啊!”仿佛穿越时空,他看见父辈们在硝烟中冲锋,在风雪里行军,在绝境中坚守。那一刻,寻亲未果的遗憾淡了,取而代之的,是刻骨铭心的震撼与崇敬。此行虽未寻到亲人的踪迹,却让他接受了一次最深刻、最滚烫的党史、军史洗礼。
  抱着最后一丝希望,他们向馆方询问档案下落。得到的答复是,41军经军改后已分驻广东惠州与云南昆明,此处再无更多线索。至此,两千多公里的广西之行,再一次无果而终。
  但没有人沮丧,更没有人放弃。综合一路搜集到的信息,寻亲小组一致认定:寻找于发海的核心方向,依旧在东北。那片黑土地,才是他浴血奋战的地方,也最有可能是他忠魂长眠之处。在征询坊子区退役军人事务局局长赵兴书的意见后,他们定下计划:明年春天,再度奔赴东北。
  归途,又是两千多公里。往返四千多公里,一路从寒冬走到暖春,从北方走到南疆。气候在变,路途在变,不变的,是心中那份执着与信念。
  
  三赴东北查寻再次失望
  
  于清军等人第三次赴东北。
  于清军在沈阳抗美援朝烈士陵园。
  张勇得到新线索,沈阳大东区一位于宪海烈士,相关信息均与于发海高度契合,数十年来始终无人认领遗骸和荣誉。二人名字有一字之差,不排除笔误可能。于清军与志愿者们奔赴沈阳,却得到于宪海已有亲属认亲的消息。于清军在沈阳战役纪念馆作战图上发现了“甜水镇”这一地名,寻找方向又转向了战地医院。
  姓名新线索指向沈阳 为一线希望再赴东北
  2024年4月,于清军再次踏上东北大地。这次北上,线索依旧来自志愿者张勇:经他多方核查比对信息,沈阳大东区一位于姓革命烈士,年龄、参军时间、军中职务均与于发海高度契合。这位烈士在上世纪50年代被追授革命烈士称号,数十年来始终无人认领遗骸和荣誉。唯一的出入,是烈士登记姓名为于宪海,与于发海仅一字之差,或许是当年登记时的笔误。而“无后人认领”这一关键信息,让于清军心中燃起强烈的希望。
  带着这份笃定的期盼,此次寻亲之路,目标清晰,步履匆匆。
  4月5日,于清军与一名高姓志愿者驱车启程,首站抵达烟台,专程拜访了杨翌梅女士。她深耕烈士寻亲事业多年,已成功帮助100多位烈士后人找到了先辈英灵,是公认的行家。
  杨翌梅仔细比对了于宪海烈士的所有资料,坦言其与于发海的身份存在吻合可能,但把握并不大。她历经了无数次信息筛选与核实,早已练就了敏锐的直觉:有时信息完备,却预感难成;有时线索寥寥,反倒笃定必是。她毫不隐瞒地将这份直觉告知于清军,话锋一转又坚定说道:“我们这些人讲究一点,哪怕只有一线希望,也必须前往一试!”
  于清军会心一笑:“你说到我心坎里了,无论这位烈士是不是我二叔,我都要去探个究竟,即便不是,多一个人了解,多一个人宣传,也许能帮这位烈士寻找到后人亲属,了却他的一份心愿呢。”
  怀揣着这份赤诚,也怀揣着一丝不安,他们乘船渡海抵达大连,与张勇会合。次日,一行人先赴普兰店区唐房革命烈士陵园,肃立默哀、敬献鲜花,向长眠的英烈致敬;随后又依次瞻仰大石桥市烈士陵园、辽阳市烈士陵园。
  抵达沈阳大东区时,夜幕已降临,众人暂且安顿休息,静待第二天前往退役军人事务局核实线索。
  等待期间探访烈士陵园 意外收获所寻左正章信息
  沈阳大东区退役军人事务局的工作人员小郜听完诉求后,立即着手查阅档案资料。半小时后,小郜告知众人,因行政区划调整,于宪海烈士的相关档案已划转至其他区,并表示会通过官方渠道对接核实,三天内必定答复,期间保持电话畅通,随时通知他们。
  得到明确答复后,众人陷入短暂的沉默。张勇与高姓志愿者主张留在酒店静候消息,于清军却另有打算,他告诉张勇:“你手头还有不少烈士及后人寻亲信息需要落实,我们不妨趁等待的间隙,走访各地核查线索,电话随时待命,一有消息立刻返回来也不迟。”
  这个提议让张勇喜出望外,当即敲定了新的寻访路径。
  一行人首先前往沈阳抗美援朝烈士陵园,在巍峨的黑色大理石烈士纪念墙前,逐一审视墙上的姓名,重点排查于姓英烈。即便明知于发海参加抗美援朝牺牲的可能性微乎其微,他们依旧凝神细看、不肯放过任何一个名字。
  随后,他们奔赴法库县秀水河子镇烈士陵园。秀水河子战斗是东北民主联军在四平保卫战后,阻击国民党军队北上的关键一役,更是东北战局的重要转折点。
  在这里,张勇意外收获喜讯——成功查找到左正章烈士的详实信息,拍照留存后,他立刻与烈士后人取得联系,电话那头传来的,是跨越数十年寻找无果,今日终于有了结果的欣喜与哽咽。张勇细细向对方告知详情,并约定择日一同前来完成信息取证。
  午后,一行人登上黑山阻击战“101高地”遗址,从山脚攀至山顶,仿佛置身当年硝烟弥漫的战场,切身感受东北野战军阻击廖耀湘兵团的浴血鏖战。就在这时,大东区退役军人事务局来电:于宪海烈士的档案已查实,他无直系亲属,但就在近期,他的一名外甥,他姐姐的儿子已前来认亲,各种信息比对完全契合,经权威部门认定,最终确认了他们之间的亲属关系。
  于清军心中百感交集,既有欣慰,亦有怅然。漂泊半世的于宪海英烈终于血脉归位、魂有所依,可自己的寻亲之路又要从零开始,他默默藏起这份失落,没有告知同行者,依旧按原计划赶赴锦州住宿,准备次日参观辽沈战役纪念馆,帮助张勇落实有关寻亲信息。
  作战地图上发现甜水镇
  赴甜水村找寻野战医院
  翌日,他们先瞻仰梁世英烈士舍身炸碉堡的遗址,随后走进辽沈战役纪念馆。在馆长龚兵的引导讲解下,众人重温辽沈战役的峥嵘岁月,感受炮火连天、冲锋陷阵的战争场景。
  那一刻,于清军心中骤然升起一股强烈的直觉:二叔的身影,仿佛就穿梭在塔山阻击战的烽火画面里,挥之不去。他不由得想起烟台杨女士的话,莫非这也是血脉相连的直觉?
  他把这个想法告诉了龚兵,她听闻后微笑着回应:“我们常年与英烈故事相伴,最深的感触便是——在东北这片土地上,因为有众多前辈英烈的护佑,一切奇迹都有可能发生。”龚兵娓娓讲述着烈士们的英雄事迹,让众人心中的崇敬之情愈发浓烈。
  按原计划,至此应该踏上归程了。然而,展馆内一幅战时作战地图,却牢牢抓住了于清军的目光。吸引他的并非恢弘的战场态势,而是角落处一个不起眼的地名——甜水镇。
  希望再度在他心中熊熊燃起。张勇第一时间整理出最详尽、最快捷的寻访路线,一行人即刻启程,直奔盘山县甜水镇。
  抵达甜水镇时,早已过了中午饭点,众人在一家小餐馆简单用餐后,便在饭店老板的引导下赶往甜水镇政务大厅。年轻的工作人员仔细聆听他们的诉求后,立刻查阅资料、问询同事,请示上级,得到的答复却令人失落:甜水镇境内,历史上从未设立过后方野战医院。
  看着于清军失望的神情,工作人员主动提供了新的线索:甜水镇因毗邻甜水村而得名,建议他们去村里问问年长的老人。
  工作人员当即陪同众人赶往村中。村支书领着他们,找到村里年岁最长的老者,多方问询、反复核实,最终得到了一个让所有人彻底心凉的答案:自抗日战争以来,甜水村从未出现过任何一个野战医院。
  这次寻亲之路只能戛然而止。暮色渐浓,于清军驾车载着同伴向大连疾驰而去。辽西大平原一望无际,天边浓云翻涌,如巨浪般扑面而来,他们的车宛如一叶孤舟,在苍茫天地间踽踽独行。
  回想起白天那份莫名的直觉,于清军不禁轻轻摇了摇头,嘴角泛起一丝无奈的苦笑。
  
  将军后人据军服定方向
  
  于清军在沈阳参加红色之旅公益活动。
  于清军在湖北省红安县的红色之旅公益活动上讲话。
  一次在沈阳由四野后人红色团队举办的主题活动中,于清军得到了前所未有的精神鼓舞。他反复梳理、核对,基本确定二叔于发海当年所在的部队是四野四纵第十师。叶将军后人叶大姐通过一张照片,断定北京和平解放后,兄弟二人极有可能在西苑机场阅兵时相遇。因此建议于清军应沿四野南下征程,往湖南、广西、广东一带寻访。
  参加四野后人红色主题活动 收获坚实精神鼓舞
  一次偶然的机会,于清军从网络上了解到四野后人红色团队的活动情况,他立刻主动联系,随后专程赶赴沈阳,参加了团队组织的红色主题活动。
  一踏入会场,一股浓郁的红色氛围便扑面而来。这里的对话和情感,都是他从未感受过的滚烫与真挚。触目所及,皆是四野后代——有将军的后人,有普通指战员的后代,也有许多和他一样的寻亲人。他们中,大多已经找到了先辈的信息,确认了牺牲地与墓葬地;也有一部分人和他一样,仍在寻亲路上历经磨难,却从未停下脚步。
  那一刻,于清军仿佛鱼儿游进了大海,内心的归属感油然而生。
  恍惚间,他竟觉得自己化作了二叔于发海,身边的每一位四野子弟,都幻化成他们的前辈。他们一同扛着步枪,踏着积雪,走进东北雪野的漫天战火中,南征北战,无畏前行。
  在这个温暖的大集体里,于清军收获了最坚实的精神鼓舞,也得到了大家无微不至的关怀。不管是满头白发的老者,还是与他年龄相仿的同辈、后生,纷纷为他出谋划策,帮他梳理寻亲思路、规划找寻路径,而说得最多的一句话,便是叮嘱他:“精心准备,做好功课,不急不躁,慢慢来,总有一天能找到亲人。”
  叶将军后人发现军装区别 判定寻亲方向应为南下
  此次沈阳之行结束后,于清军又马不停蹄地赶往丹东市,通过退役军人事务局开展了一次更为深入的调查。尽管依旧未能找到二叔的任何线索,但他通过走访当地老人,搜集到了许多珍贵的口述信息。结合四野后人教给他的部队序列常识,于清军反复梳理、核对,最终基本确定二叔当年所在的部队,正是四野四纵第10师。这一重要发现,为他后续的寻亲之路缩小了范围,也大大提高了找寻的效率,让他在一次次的坚持中,又多了一份笃定与希望。
  此后近一年,于清军不再急于外出寻找,而是沉下心整理父辈遗物:翻找父亲、三叔留下的书信、照片与证件,专程赶赴安徽蚌埠三叔家中,与表弟们说明寻亲心愿,合力搜集史料。
  摩挲着一件件泛黄的旧物,他常常轻声自语:“爹、三叔,若你们在天有灵,就告诉我二叔究竟在哪里,我找了快五年了,为何总在原地打转呢?”念及此处,两行热泪悄然滑落,他慌忙擦干,不愿让家人看见这份藏不住的心酸。
  他两次参加四野后人红色文化交流会。在北京那场活动中,他遵照一位叶将军后人叶大姐的嘱托,将父辈三兄弟的照片等17件资料复印件捐赠给北京香山博物馆,获颁捐赠证书。
  一天,叶大姐先发来两段微信,字字拨云见日:“老于,我核对了你父亲和你三叔的档案与政审材料,已确认他们的部队脉络:1948年辽沈战役,二人在沈阳战场起义,编入东北野战军独立第8师;同年11月,部队改编为第四野战军第47军160师,师长王明贵、政委邹衍,先后参加辽沈、平津战役。1949年3月,该师调归平津卫戍司令部,改称207师;8月30日接替208师担负北平城区警卫;9月改编为中国人民公安中央纵队第1师,师长吴烈、政委邹衍,承担党中央、中央首长安全警卫与北平治安维护,所属两个团组成方队,参加首届全国政协、开国大典警卫与国庆阅兵,以公安第1师为主抽调7000余名官兵编成师级方队,代表公安部队受阅。”
  “你父亲与你二叔合影照片的军装有明显区别:父亲穿公安部队制服,二叔是四野野战军制服。这说明北平和平解放后,兄弟二人见过面并合影,极有可能是在西苑机场阅兵时相遇。你此前紧盯东北找错了方向,应沿四野南下征程,往湖南、广西、广东一带寻访。”
  一语点醒梦中人,于清军积压多年的困惑顿时烟消云散。
  一月内迅速落实工作
  赴湖北参加红色之旅
  很快,叶大姐来电相告:一个月后赴湖北省红安县参加红色之旅,并请他现场发言。
  连日亢奋中,他迅速冷静梳理思路,逐项落实:一是把新思路向坊子区武装部和区退役军人事务局汇报;二是请武装部政委彭城协助,调取41军121师(原四纵十师)平津战役后南下作战历程,细化至团、营、连级战斗史料;三是精心打磨发言稿。
  时隔一月,于清军来到了湖北红安这个赫赫有名的将军县。一脚踏进这片红色热土,便仿佛走进一部波澜壮阔、气壮山河的革命史诗。漫步其间,每一寸土地都浸染着先烈的热血,每一段故事都承载着不屈的忠魂,那些为民族解放、为新中国诞生抛头颅、洒热血、前赴后继、视死如归的英雄事迹,一次次冲击着他的心灵、震撼着他的灵魂。
  他深刻体会到:为了新中国的成立,这些红色家庭的经历与遭遇,远比他于家更为悲壮、更为惨烈、更为伟大。红安大地上不知有多少满门忠烈的红色家族,为了信仰与家国,一族之中,数十人、上百人相继投身革命、慷慨赴死,用几代人的牺牲,铺就了共和国诞生的道路。
  瞻仰革命先辈事迹后,他登台发言,声情并茂、字字恳切:
  我叫于清军,来自山东省潍坊市坊子区九龙街道小沼于家村。今天,我怀着无比崇敬的心情,在这里讲述我们一家父辈三兄弟投身革命、保家卫国的故事,也带着家族80多年的期盼,寻找我那位为国捐躯、至今未能魂归故里的二叔——于发海烈士。
  ……
  父亲和三叔带着遗憾离世,寻找烈士二叔、让英雄落叶归根,就成了我义不容辞的责任。80多年来,我们家族从未放弃寻找,只为告慰先烈,为我们一门三忠烈的革命家族,画上一个圆满的句号。
  今天,山河无恙,国泰民安,这正是先辈们用鲜血和生命换来的。作为红色后代,我必将传承革命精神,赓续红色血脉,也恳请各位领导、各位家人,能帮助我寻找线索,让二叔于发海的英魂荣归故里!
  
  寻亲成功归乡告慰英魂
  
  广西桂平掩埋于发海烈士的烈士陵园纪念碑。
  于发海烈士英名刻在山东老战士纪念广场烈士纪念碑上。
  于清军(左)采访桂平市罗播乡当地老人。
  2025年,于清军追随四野大军南下的征战足迹,四次南下,根据线索,最终重回广西柳州原41集团军军史馆,又赶赴贵港市部队驻地,在山东籍烈士名录上,于发海的详细信息赫然在列。经过长途跋涉,于清军最终在桂平市木根村找到了于发海人生最后的踪迹:牺牲于罗播桥战斗。
  奔赴贵港市部队驻地
  找到于发海准确档案
  从2025年初开始,于清军多次追随四野大军南下的征战足迹,跨过长江,辗转湖南、湖北、广西、广东、云南五省,四次南下,寻找二叔于发海的踪迹。
  他最终将寻访的目光定在广西桂平、贵港、玉林三地交界处。而在此前,他一直循着一条重要线索,苦苦寻找着广西武临县这个地名——这一切,都始于彭城与将军后人叶大姐等人提供的关键信息。
  起初,依照彭城送来的41军121师各团战斗资料,于清军循着史料追溯,四野41军渡江后参与的衡宝战役、广西战役,坚信这其中藏着二叔于发海的战斗足迹。紧接着,叶大姐和胡奇才将军后人又带来了一个权威线索:建议他前往柳州原41集团军军史馆,查阅内部档案,定能找到于发海烈士的记载。
  于清军心中满是疑惑:此前他曾到访过该军史馆,馆内仅有公开军史,并无烈士相关档案。他托彭政委在昆明的战友通过正规渠道核实,有一位梁姓将军后人也给他提供信息,最终确认烈士档案的确存档于此。于清军再次来到柳州原41集团军军史馆,这次接待他的是馆方负责人。负责人坦言,41军烈士档案原存于军史馆三楼,军改后已全部移交至75集团军123旅,而他本人,正是当年档案移交的亲历者。
  得知这一消息的那个夜晚,彻夜难眠。于清军一遍遍拨通彭城、叶大姐及胡姓将军后人的电话,焦急地寻求帮助。大家都劝他耐心等待、注意休息,一有准信,就及时告诉他。
  清晨7时多,那位胡姓将军后人的电话终于打了过来;8时,彭城的喜讯也如期而至。他们都带来了确凿信息,让他赶赴贵港市去查阅资料。于清军立刻赶赴贵港市部队驻地,部队领导早已在等候,完成登记手续后,领导陪同他乘专车来到档案资料室。近5000平方米的资料室里,四名解放军战士从地下室抬出一个厚重的军用档案箱,箱内整齐码放着按省份分类的烈士档案,一册册排列有序。
  于清军最初想从辽宁籍烈士名录查起,那位部队领导提醒他,应优先查找山东籍档案。当他翻开山东籍名录,翻至第15页时,一行字猛地撞入眼帘:“山东三区小沼于家庄,于发海。”
  如一道闪电划过脑海,于清军瞬间僵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怔立数秒才回过神来。他双手止不住地颤抖,逐字核对档案信息,确认无误的那一刻,这位历经千里奔波的汉子,当场双膝跪地,对着档案重重磕了三个响头,哽咽着:“领导,我找着了!二叔啊,我可算找到您了!”话音未落,他放声大哭,声音回荡在资料室。
  档案清晰记载:于发海烈士,系四野41军361团七连副连长,前身是东北野战军四纵队10师28团七连副连长,1949年12月牺牲于广西,安葬于武临县。
  牺牲于木根村罗播桥战斗 烈士坟墓合葬于陵园
  找到二叔的安葬之地,成了于清军的下一个目标。可他翻遍广西地图,始终找不到“武临县”的踪影。再次求助有关部门后,他才被告知,因行政区划多次调整,原武临县已撤销,辖区大致位于如今桂平、贵港、玉林的交界地带,二叔具体葬在哪里,已经很难查找。
  于清军带着这一线索,开启了长达数月的奔波。广西62个县,他逐一走访了10个,因家中急事返回潍坊,处理完毕后又立刻重返广西。这一次,他婉拒了坊子区退役军人事务局与热心人士的陪同,选择独自前行。他深知,寻亲之路漫漫,不能再劳烦他人;而五年的寻访经历,早已让他成为梳理线索、攻坚克难的“寻亲行家”。
  彭城发来的41军121师361团征战历程,再次为他指明方向。史料中记载的两处战斗地点、牺牲人员数量,让寻访范围缩小至桂平市木根村。2025年8月,于清军乘飞机抵达广西,又顶着酷暑坐公交、搭乘摩的赶往木根村,有10公里山间小道,摩的也无法通行,他只能徒步赶去,恰逢大雨,走到罗播乡政府时,浑身被淋得湿透。
  罗播乡政府人大主席梁培枚被他的赤诚打动,亲自陪同,用三天时间走访了当地多位知情老人。据老人们回忆,当年在此发生过两场战斗:一场是解放军追击白崇禧集团第七军军长李本一残部,在木根村罗播桥附近展开激战,将国民党残部消灭。此战我军牺牲七名指战员,其中包括一名副连长、一名指导员;另一场为一个月后发生在附近村庄的剿匪战斗,四名指战员壮烈牺牲,其中有一名连长。
  两场战斗牺牲的烈士,最初分别在两地安葬,仅以木牌为记、土冢为墓。20世纪70年代,当地政府将两处的烈士坟墓合并修缮,建成合葬陵园。近年又进一步修缮,将合葬陵园建设为大理石建筑结构。因年代久远、当年的木牌字迹斑驳,墓群迁移时,已无法辨认每位烈士的姓名,陵园纪念碑仅镌刻了两次战斗的英雄事迹。
  就在线索即将中断时,97岁的李海杨老人与96岁的李文辉老人,用含混不清的广西方言给出了关键证言:罗播桥战斗的参战部队,正是赫赫有名的泰山(塔山)部队,牺牲的那位副连长,记得姓于!
  五年光阴,一千多个日夜的风雨兼程,终于在此刻尘埃落定。于清军扑通一声跪在烈士陵墓前,久久不愿起身,酣畅淋漓的痛哭声,交织着悲伤、欣慰,更深藏着这个红色后代对革命先辈的赤诚敬仰。
  桂平市电视台现场采访时,问他是否有相关诉求,于清军斩钉截铁地回答:“我寻找二叔,不为抚恤金,只为确认他是革命烈士,我为生在一门三忠烈的革命军人家庭,感到无比自豪。找到了二叔,不是我寻亲之旅的终点,而是新的起点,今后我要拿出更多精力加入烈士后人寻亲志愿者团队,帮助更多的烈士后人找到他们的亲人,让烈士英魂魂归故里。”
  2026年1月18日,于清军一行人来到山东长清革命烈士纪念广场。仰望纪念碑,于氏家族“一门三忠烈”的名字赫然镌刻其上——革命烈士于发海、革命老战士于来海、革命老战士于公海,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在此之前的2025年12月31日,于清军已代父辈领取了由相关部门颁发的革命烈士、革命老战士荣誉证书。
  众人肃立默哀,深深鞠躬,心中满是崇敬与缅怀。抬眼望去,广场四周青山绵延、云水相依,仿佛无数革命英魂穿越岁月而来,以无声的温暖与力量,将他们紧紧环抱。
  本期图片由于清军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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