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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文安 [楼主] 发表于:15天前
鄌郚史志总编

刘胜民丨故乡土墙琐忆

  故乡土墙琐忆
  文|刘胜民

  每次回老家,我总爱去村里尚存的几堵土墙边走走看看,循着斑驳的墙体,打捞散落在岁月里的儿时记忆。这些土墙,孤零零地静立在时光的褶皱深处,宛如沉默寡言的老者,见证着时代的更迭变迁,目睹过乡邻的和睦温情,镌刻下流年的深浅痕迹,也陪伴我度过了一段无忧无虑的童年时光。每每望见它们,便如同重逢阔别多年的故友,一股悠远而醇厚的亲切感,瞬间萦绕在心头。
  我细细端详、轻轻抚摸着土墙的断壁残垣,心底泛起阵阵悸动的涟漪,那些尘封已久的童年往事,顷刻间如潮水般奔涌而来:耳畔仿佛响起我与伙伴们在胡同里追逐打闹的嬉笑声,乡邻们碰面时温和问候的话语声;眼前依稀浮现出我们在土墙上攀爬翻越、肆意玩耍的身影……我随手拍下几张照片,想把这份旧时光永远留存。
  一旁八十多岁的二叔,见我忙着拍照,颤巍巍地走上前来。他看了看我,又望向眼前的土墙,语气满是惋惜:“要拍就多拍几张,听说这些墙不久也要拆了,拆完就再也见不着喽。”我笑着朝二叔点头,再次举起手机,换着不同角度,对着土墙“咔嚓咔嚓”又拍了十几张。放下手机,那些与土墙息息相关的过往片段,不由自主地在脑海中一一浮现。
  从前的农村,两家院落之间往往隔着一道院墙,大多是用土坯垒砌而成,一米多高的墙体上,抹着一层掺了麦秸的黄泥巴。那时候,虽说谈不上夜不闭户、路不拾遗,可这土墙从不是防盗的屏障,不过是家与家之间一道浅浅的分界线,默默划分着彼此的院落,昭示着这方是我家,那方是你家。
  小时候的我格外淘气,下午放学归家,总爱把书包一扔,不肯从正门进屋,偏要扒着自家土墙的墙头,偷偷瞧着灶台前母亲忙碌的身影,听着锅铲与铁锅碰撞的清脆声响,贪婪地嗅着饭菜飘香。每每这时,我总会朝着屋里喊:“娘,你又给我做啥好吃的啦?”母亲闻声抬头,抬手搭在额前遮阳,瞧见趴在墙头上的我,瞬间慌了神,声音都带着几分急切:“慢点儿下来,可千万别磕着!娘给你做了你最爱吃的西红柿鸡蛋汤。”
  从土墙上跳下来,衣服上早已沾满尘土,母亲总会佯装嗔怪:“又爬墙头,看把衣服弄得脏兮兮的,快脱下来,我给你拍打干净。”那些藏在土墙边的温馨瞬间,如今想来,已成了年近花甲的我,心底最柔软、最温暖的念想。
  土墙,是我们儿时天然的乐园。墙根下,我和伙伴们拿着小木棍驱赶搬运食物的蚂蚁,握着小铲子掏挖蛐蛐的洞穴,用热水浇灌过老鼠洞;大伙儿靠着土墙一字排开,玩着“挤油油”的游戏,嬉闹声此起彼伏。偶尔,墙洞里会猛地飞出一只蝙蝠,吓得我们惊叫连连,可即便如此,依旧玩得昏天黑地,满心都是纯粹的快乐。
  春暖花开时节,割完猪草归家,我们把竹筐一丢,便争先恐后地爬上土墙,骑在墙头上嬉戏打闹。有时,我们折下一段带嫩芽的柳枝,抽出中间的木骨,用小刀削去一端的外皮,做成简易的柳笛,放在嘴边用力吹奏,悠扬的笛声伴着满心欢喜,在乡间的风里轻轻飞扬。
  二哥胆子极大,能在窄窄的土墙上来回奔跑。他还时常和东邻的宝信、宝春,西邻的伟果、伟成,在土墙上站成一排,比谁尿得高、尿得远。有一回,几个孩子竟把各自的“水枪”对准天空,想着把尿撒向星月,到头来反倒尿了自己一身,被父亲撞见后,二哥结结实实挨了几笤帚疙瘩。
  有月亮的夜晚,伙伴泉宪和宝刚总来找我“栽墙根”。泉宪双手撑地,双脚轻轻一抬、向上一翻,身子便稳稳地贴在土墙上。我和宝刚跟着学了许久,宝刚终于学会了这招式,可我胆子小,双手刚着地、双脚刚抬起,身子便怎么也翻不上去,索性便放弃了。为此,他俩还给我取了个“胆小鬼”的外号,见了面就喊,一直喊到我上了初中。
  我们还爱玩“挑兵挑将”的游戏,八个人分成两队,队员们手拉手靠着土墙站成一排,由一方高声叫阵:“鸡鸡翎,砍大刀,你家门儿随俺挑……”另一方应声回应后,双方便沿着墙根追逐奔跑,眼看要被追上,胆大的孩子便翻身爬上土墙,轻轻一跃便顺利逃脱。我始终不敢上墙,只能在一旁大声呐喊助威,也正因如此,我们队屡屡落败,我总被对方“俘虏”。有几次,伙伴们嫌我拖后腿,不让我参与游戏,我只能孤零零地站在土墙下,看着他们嬉笑打闹,一气之下便跑回了家。母亲见我满脸委屈,不停安慰我:“回家好,回家好,娘给你做好吃的。”
  日子一天天过去,我们渐渐长大,土墙却日渐衰老,几处墙体渐渐坍塌,露出了大大小小的豁口。我始终想不明白,土墙究竟是在哪一场风雨中老去的?是被我们这群孩子的脚丫、脊背磨坏的,还是被那些顽皮的尿液浇坏的?父亲总说,土墙再也经不起我们折腾了。
  后来,父亲找来砖块,把土墙的豁口一一垒好,再用黄泥仔细糊平,还在墙顶插上了碎玻璃片。随后,他把我们拉到土墙前严厉训斥:“往后谁再敢爬墙、在墙上乱跑、随地撒尿,就让碎玻璃把谁的屁股划烂!”从那以后,我们忌惮父亲的笤帚疙瘩,也害怕被碎玻璃划伤,便再也不敢攀爬土墙了。
  没了我们的嬉闹打扰,不少小虫子在土墙上安了家。春日里,杏花、桃花次第绽放,土墙上也冒出了黄绿的草芽。每到傍晚,总有一只只黑色的小甲虫趴在草叶上,母亲叫它“老鸦虫”,说用它喂鸡,母鸡下蛋更勤,蛋黄也格外香甜。还有一种黄褐色的甲虫,个头比指甲盖稍大,身形圆长,父亲称它“苍虫”,说这虫子能吃,放在油锅里一炸,焦香酥脆,是绝佳的下酒菜。
  小时候的我嘴馋,看着父亲和爷爷就着炸苍虫喝酒,吃得津津有味,忍不住直流口水。父亲见状笑着,夹起一只放进我嘴里,我慢慢咀嚼,焦香的滋味在舌尖散开,好吃极了。
  盛夏时节,各种不知名的野草在土墙上疯长,一场大雨过后,便能窜出几尺高。二哥常拔下狗尾草的草穗,编成毛茸茸的小兔子,自己留一个,再送我一个。我们把草兔戴在头上,扛着槐木棍子,在胡同里、大街上疯跑,母亲总会笑着唤我们:“别疯跑了,饭都凉了,快回家吃饭!”
  夜幕降临,蝈蝈从土墙的缝隙里爬出来,在草丛间放声歌唱。我和二哥拿着手电筒,蹲在墙根下,总能捉到肥硕的绿蝈蝈,可也时常因此弄坏墙体,免不了被父亲斥责一番。暮色四合时,我曾在墙头上发现过一个草虫的“村落”,看着小虫们从洞穴里爬出,趴在草叶上低声交谈,满心都是好奇:它们在说些什么?又会在何时入眠?我连着几个晚上守在草叶旁,想要一探究竟,可每次都没等到虫儿歇息,自己先沉沉睡去。
  土墙的孔洞里,常有麻雀和不知名的小鸟筑巢,引得我们心痒难耐。二哥跟我说,抽空捉一只给我玩,这话恰巧被母亲听见,她连忙叮嘱二哥:“别捉它们,让鸟儿安心在这儿生儿育女,你善待它们,来年它们还会回来的。”
  记忆里,东邻二婶和母亲,总爱趴在墙头上说悄悄话。尤其是夏日傍晚,二婶在墙那头,母亲在墙这头,两人低声细语,家长里短、村中琐事,或是儿女婚事,一聊就是大半个晚上,话语间满是邻里间的温情。
  我最期盼的,就是二婶在墙那头喊:“家里有人吗?”每当这时,我总是第一个跑到东墙根,踩着凳子,从墙头上接过二婶递来的饭碗,碗里装的全是我爱吃的吃食:有时是几个鲜香的水饺,有时是香椿芽煎鸡蛋,有时是爽口的醋溜土豆丝。我迫不及待地用手抓着吃,满口都是香甜,心里满是欢喜。
  每逢家里来了亲戚,母亲也总会端上一碗热腾腾的饺子,或是几个苹果、几块饼干,隔着墙头递给二婶,让她家的孩子也尝尝鲜。如今,母亲和二婶都已离世,每每想起这些墙头间传递的温情,我的眼眶总是发酸,心里满是酸涩,那些温馨的画面,依旧清晰得仿佛就在昨天。
  母亲总爱依着墙根,种上丝瓜、葫芦之类的藤蔓植物。人勤水肥足,这些植物便肆意生长、攀援,把光秃秃的土墙,装点成绿意盎然、繁花点点的花墙,蜜蜂、蝴蝶在花间飞舞,原本朴素的土墙,瞬间多了几分诗情画意。
  秋后,母亲会在墙头上晾晒白菜叶、胡萝卜缨,留到冬日里,一家人吃,家里的家畜也吃。冬日的墙头晒得暖暖的,母鸡总爱趴在上面打盹,公鸡则在墙头踱步,时而扑棱翅膀,昂首啼鸣,慵懒的母鸡瞥它一眼,继续安享时光。
  冬日暖阳,总会把村里的老人们唤到向阳的土墙根下。穿着蓝黑棉衣棉裤、扎着裤腿的老人,三三两两赶来,有的揣着双手,有的拄着拐杖,有的背着胳膊,有的拎着小板凳,土墙根成了他们专属的闲聚之地。大家或坐或蹲,有人从柴火垛扯一把麦穰垫在身下,有人索性靠着土墙闭目养神,在暖阳里尽情享受着这份闲适。
  身子晒暖和了,便有人从棉袄口袋里摸出一张旧作业本纸,再掏出一小袋烟丝,小心翼翼地取出一些,铺在纸上,细细卷成一支圆锥状的旱烟,吐口唾沫粘好,凑近鼻尖细细嗅着,满是不舍,才点燃吸食。蓝青色的烟雾如游丝般在人群中弥漫,有人被烟味呛得轻轻咳嗽,有人打了个喷嚏,惊得一旁的黄狗汪汪直叫,有人放了个响屁,连一直闭目养神的三爷爷,都睁开眼抬头张望。
  “村东的刘有福昨天走了……”不知谁轻声说了一句。
  “他呀,说走就走,往后再也没人跟咱们抬杠、陪咱们晒太阳喽……”
  “一辈子没受大罪,有饭吃有酒喝,没病没灾地走了,也是福气,那边老伴也不孤单了。”
  话音落下,老人们又陷入沉默,继续沐浴着暖阳。过了许久,稚嫩的童声传来:“爷爷,回家吃饭啦!”老人们扶着土墙缓缓起身,拍打着身上的尘土、草屑,慢悠悠地朝着各自的家门走去。
  那时候,农村条件艰苦,大多人家的院墙都是土坯垒成,历经长年累月的风吹日晒雨淋,墙面上的泥土渐渐松动脱落,院墙也愈发低矮。为了防范小偷,不少人家会在墙头上栽种仙人掌,仙人掌长满尖锐的毛刺,扎在身上又疼又痒,既能护住墙体、避免雨水冲刷,又能阻挡盗贼,一举两得。
  春夏之际,仙人掌会开出明艳的黄花,枝头还结出熟透的红色果实。那时候没什么零食,我们便总想着采摘仙人掌果解馋。即便毛刺容易扎手,一不小心就会被扎出血,也挡不住我们对甜味的渴望,依旧趴在墙头上,小心翼翼地摘下果实,甜甜的滋味,瞬间冲淡了被扎的疼痛。
  几十年光阴,转瞬即逝。如今为了建设新农村,大部分村庄的破旧土墙都已被拆除,即便少数村落还残存着几堵土墙,也早已不复当年模样:墙体的裂缝愈发深邃,墙头的杂草长得愈发茂盛,墙缝间的蜘蛛网也密密麻麻。村里的院墙,全都换成了钢筋水泥浇筑的高墙,为了防盗,不少人家还装上了监控摄像头。
  土墙,这个承载着乡村记忆的独特符号,它见证过的烟火日常,镌刻下的童年往事,都随着那段陈旧而苍凉的岁月,化作了历史的尘埃。村里一辈辈老人,我的爷爷奶奶、父母亲,也都化作了故乡的一抔黄土。唯有那些幸存的断壁残垣,依旧静静守护着村庄,看着这里日升月落、春去秋来,看着乡人迎新送旧、代代相传,让悠悠乡愁有了安放之处,让浓浓乡情,在岁月里岁岁绵长。
  作者简介
  刘胜民,高级教师,山东省散文学会会员,潍坊市作协会员。在全国20多家报刊发表小说、散文、杂谈、教育教学随笔200多篇。长篇小说《丰碑》由群言出版社出版,中篇小说《汶河悲歌》获得山东省委宣传部和山东省作家协会联合举办的“纪念抗战70周年文学征文大赛”中篇小说优秀奖;散文《又到槐花飘香时》获得由山东省散文学会、《当代散文》编辑部举办的2025年首届“泰山杯”山东省老年文学作品大赛优秀奖;小说《那堵古城墙》、《突围》分别获得河北省安国市、保定市举办的2025年纪念中国人民抗日战争暨世界反法西斯战争胜利80周年征文优秀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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