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与一中草山文学社
作者 | 张劲松
朋友把这个题目出给我,我惨然一笑:我们这一代人,也到了写回忆录的年龄了?我望着这个题目,像当年望着老师在黑板上写下的试题,迟迟不能下笔。我与一中草山文学社,间隔了四十年的时间了。四十年,是青丝变白发的漫长,是理想照进现实的瞬间,是生命之河上游到下游的距离。
1985年,在全国文学复苏、社团如雨后春笋应运而生的大背景下,昌乐一中在校领导的支持下,由田怀昌、辛贤孟、赵开强等几位热心的老师牵头,组织成立了草山文学社。第一届社长是赵增全。增全后来担任过县传媒集团的副总,县作协的副主席,写得一手好文章,因病英年早逝。印象中还有王长青、丛秉正、郭秀婷、秦静等十几位同学是成员,有一本油印的16开的册子,叫《草山》月刊,刊登学生的习作,白纸黑字,庄重素雅,配有简单的插图。每到出刊,学生们争相传阅,爱不释手。我加入进来,是文学社的第二届了,刊物还断断续续地出刊,后来由于学习紧张,由双月刊而不定期,由不定期而不知所终。若干年以后,我在一中见到一本《清泉》刊物,印刷非常精美,文章质量也很高,不知什么时候,文学社由草山改名为清泉了。巧合的是,三十年以后,昌乐县作协交到我手中,也是第二届,也有一本刊物,叫《齐都文苑》,也是双月刊,后由县文联接管,不定期出刊,以后也不知所终。这是题外话了。
我在《草山》月刊,发表的第一篇文章是《丑小鸭》,写一个勤学苦练在国际射击赛场上取得优异成绩的同学。那应该算是报告文学还是非虚构,抑或是语文教师讲的复杂的记叙文?不知道。用心去老体委临街的宣传栏里记录资料,晚上就在作文本子上写,写好后投给了田怀昌老师。就这样从作者、编者到社长,一步步进入了草山文学社。
文学社的日常活动主要是编刊和学习交流。收稿、改稿、刻版、印刷等工作主要由田、辛、赵三位辅导老师负责,我们学生帮着打打下手。我记得写过几期《草山》月刊的卷首语,其中一篇《又是一年芳草绿》,针对大量的学生来稿,特别是诗歌谈了自己的看法,提出一个观点:就是把诗与歌分开,不要写的像流行歌曲的歌词,强调诗有诗的语言,诗有诗的节奏。那是今生第一次写评论性文字。文章一出,得到师生们的好评。学习和交流活动每周一次,主要是看电视和讨论。校部里有一台彩色电视机,文学社老师们经常把社员组织起来看电视剧,好像那时候也没有很长篇的连续剧,上下集或单本剧居多,一个晚自习的时间也就看完了。然后是讨论,印象里田怀昌老师讲得多。他那时已经在省刊《黄河诗报》发过诗,平时阅读量也大,给我们讲贾平凹、张承志,讲《鸡窝洼的人家》、《北方的河》、《黑骏马》,分析故事情节,解剖人物性格命运的转变。辛老师仿佛永远是高深莫测的样子,赵老师像是笑眯眯的佛。我们这些文学社社员每周一次,既不用上晚自习,又能看上彩电,成了同学们羡慕的对象。活动结束,顶着小北风往半山腰的宿舍里走。整个校园已经熄灯入睡,脚步声在石板路上清脆悦耳。每个人心里都暖洋洋的,脑海中一片星光灿烂。那是文学的种子在破土而出,长成油菜花的模样。
在文学社, 我吃过小灶。三位老师,经常在辛老师的宿舍里聚,炒两个菜搞点小酒,他们有时会叫上我,边吃边聊我们的刊物,聊我们文学社的活动。酒多的时候,话题就无限延伸开去,也不避讳我。三位老师都是学识渊博之人,我自是受益匪浅。对于我,这既是生活上的小灶,更是文学上的小灶。不过论酒量,好像是辛老师最好,赵老师次之,田老师再次之。我吃过最特殊的“小灶”,是田老师要带我去济南,见作家。临行前,母亲用一个布包装满了花生米,塞进田老师的包里,说是带给济南的老师吃。我记忆犹新。在省作协的大院里,我们见到了正忙于分配大白菜的诗人桑恒昌老师,他时任《黄河诗报》主编。两年以后,我在济南洪家楼读书,与他女儿是同学。他周末来看孩子,我们常常见面。他也帮我发表过诗歌。在济南小纬二路邱勋老师的家里,我们见到了这位着名的昌乐籍作家,在他家里吃了午饭,还喝了酒。我们呈上稚嫩的《草山》月刊请他指教,席间相谈甚欢。邱勋老师后来在一篇散文中还写到过这次相见。那一次邱老师向我们推荐了山东一位新冒尖的作家和作品,我深深记住了名字:张炜和《古船》。四年以后,在烟台一家宾馆见到了张炜老师。别人向他介绍我时,他用浓重的胶东口音说了三个字:他会写。
在文学社两年多的时间里,我有两次文学意义上的远行,正巧那年余华发表了他着名的短篇小说《十八岁出门远行》。一次是夏天的南京,获得了江苏省作协《春笋报》组织的全国中学生文学大赛诗歌三等奖,去参加文学夏令营,免费游玩了十几天。见到了《春笋报》的名编、后来的大画家杨刚,见到了散文界被称为江苏一叶的苏叶,见到了电影《被爱情遗忘的角落》的编剧张弦。但我自以为收获最大的,一是发表的处女作,二是在南京碰到了一本书,春风文艺版的《朦胧诗选》,在这本书里认识了北岛、顾城、欧阳江河,认识了什么是现代诗,对我后来的写作起了决定性影响。南京之行,为昌乐一中背回了一个文学大赛园丁奖的奖状,后来在语文教研组的墙上挂了好几年。
从《春笋报》获奖开始,我陆续在《当代诗歌》、《海鸥》、《作家报》、《中学生文学》上面发表了一些诗歌,在当时的中学生文坛上有了影响。我心中有了更大的梦想:北京,《诗刊》。去北京的行囊里装了诗稿,还有两条当地产的“青州”牌香烟,还有两只白条鸡,也是母亲给准备的。现在回想起来,她老人家对我是宽容和支持的。到了北京,摸摸索索去找虎坊桥甲15号的《诗刊》,好不容易找到,《诗刊》却已搬家到了农展馆南里10号的文联大楼,又辗转到文联大楼,正好诗人雷霆老师在坐班。他看了我的稿子,提了些修改的意见。我听不出人家话语里客气拒绝的意思,愣头愣脑地回答说:我今天晚上就能改好,明天再给你送来。真的就当晚在团结湖的地下室小旅馆里埋头修改稿子,现在想来透着一股傻气,也透着一股执着。大概将近三十年后,在一次《诗刊》举办的春天送你一首诗的活动中,宴会上我拿出雷霆老师当年给我写的信,给他看。诗人路也抢着去读。雷霆老师笑眯眯听着,听完后端起酒杯大饮一口。在场的诗人蓝野说,当年我也是《诗刊》刊授的学员,咱们算是同门师兄弟。那次雷老师临走的时候,我特意去潍坊买了他挂念的杠子头火烧。他舍不得吃,带回了北京。十八岁的北京之行,最终我的诗也没有发表在《诗刊》上,但阴差阳错,三年以后我的小说登上了同一座大楼上的另一家刊物,它叫《人民文学》。
在文学社的日子里,有两大收获,一是读书,二是交友。那两年,我阅读了大量的西方哲学和现代文学作品,通过书店里买书,向出版社邮购,把笛卡尔、萨特、弗洛依德、马尔克斯、卡夫卡都搬到了家里,生搬硬啃,艰难下咽。我订阅的杂志有《读书》、《诗刊》、《青年文学》、《中学生文学》、《诗歌报》等等。法国新小说派作家西蒙的《弗兰德公路》我买了不下六本之多。朋友拿走一次,我就再买一本。当时山师大来一中实习的学生,对我看的书之多之杂,非常惊讶,经常找我交流。说到交友,因为文学,有的老师都成为了我的朋友。当时的巢桂江老师也喜欢诗歌。我们有个共同的爱好,把诗写在塑料皮的日记本上,以示郑重。我们经常互相交换着看,互相交流。还有一个教代数的刘锡宝老师,也和我探讨过诗歌。他说过一句话,有一种爱情,像两条平行线,永远也不能相交。我记忆犹深。同学当中的诗友,除了文学社的几位,交流最多和当属崔凯和戴玉亮了。崔凯当时写了一首《平沙落雁》的长诗在文化馆的比赛中得过奖。有一次我们坐火车去高密找校园诗人赵希臣。下了火车天色已晚,没有公交车了,我们徒步走到那个乡镇中学,已经大门落锁,熄灯睡觉了。我们无奈,只好沿着公路再走回县城,走着走着,天光渐开,高密城的轮廓就在眼前了。第二天一问,来回足有三十公里。那个地方,现在属于莫言的高密东北乡了。后来崔凯去山艺读书,带我去过一个练功的琴房参观。琴房很普通,但它的主人不同凡响,后来全国人民都叫她彭妈妈。戴玉亮也是少年才俊。我们三个人就他文化课最好。我深深记得他写的很多诗里的一句:酒,在壶里醒着。多年以后问他,他却不肯承认。现在红极一时的余秀华的诗,就是他最早推荐给我的。崔凯现在是厅级的京官,老戴是大众日报的笔杆子。前几年我们还喝过一场到凌晨四点的大酒,为青春,为曾经的诗歌。当时很多同学都报了省市级刊物的文学函授班,有《鸭绿江》、《芒种》、《柳絮》、《红豆》等等。从本来不多的生活费中省出二三十块钱,寄出去换回文学的书籍和资料,感觉是人不分男女,科不分文理,每一个少年都怀揣着一颗文学的心。不管以后写与不写,至少他们的一段青春被文学滋养过,像翠竹一般青绿饱满,坚韧挺拔。
可能是因为一中草山文学社的带动,后来昌乐五中,南郝职业中专,马宋、乔官、红河的中学也纷纷成立了文学社团,创办了自己刊物,但当时与他们交往确实很少。交往更多的是全国各地的文朋诗友,大多是书信往来,几乎每天都收到天南地北的中学生文学爱好者的书信。全国各地文学社团铺天盖地,层出不穷。以至于当年《诗歌报》连续出多期社团诗歌大展,展也展不完。后来,南郝职业中专的文学社出一个纪念册,找我写序言。我想到的题目是:那个白衣飘飘的年代。
中学时光,短暂而浪漫,眨眼到了毕业季。中学生文学圈里悄然生发一股升学热,浪迹天涯的诗人要去读大学了,用现在的话叫“神兽归笼”。山东的张冬梅、山西的安武林去了山大;南京的王军、新疆的邱华栋去了武大,叶宁去了警察学校……各地也办起了作家班,有北师大、西北大学、南京大学……这一代人里最出息的大概是邱华栋,现在是中国作家协会驻会的副主席。1988年,一个春日的午后,我在县文化馆看到了一张《作家报》。报缝里有一则山东大学作家班的招生启事。这张报纸,改变了我往后的命运。
现在,我家住在一中街的南侧。这是很短的一条街,短到仿佛一眼就能看穿这四十年的来路。秋天是满天落霞般的栾树花开,冬天是两行被白雪覆盖的红灯笼。我经常站在这条街向东望去,路的尽头,是一中,是草山,是我的青春高地。
写于2026年4月13日
图片作者简介
张劲松,山东昌乐人,1969年4月生。中国作协会员,潍坊市签约作家。1986年起发表文学作品,有小说诗歌散文见于《人民文学》、《花城》、《山东文学》等报刊,出版小说集《大赦》、散文集《半面妆》。有作品入选各种选本,多次获得省市各类文学奖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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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勾勒出二十世纪八十年代中学校园文学社的蓬勃景象。文字间既流淌着对青春岁月的怀念,也沉淀着文学种子如何悄然萌发、影响一生的思考。作者通过鲜活细节——油印刊物、师生夜谈、远行访师、书信往来——生动再现了那段“白衣飘飘的年代”,让读者感受到文学如何滋养一代人的精神世界。文章不仅是一份个人记忆,更承载了一个时代文学热情的缩影,温情而有力,令人回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