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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文安 [楼主] 发表于:7天前
鄌郚史志总编

张劲松|消失的味道

  消失的味道
  作者|张劲松

  换个口味,不谈文学,只谈吃。聊聊记忆中关于味道的贮存,聊聊在小城岁月烟火中随风而逝的美食。
  小学的时候,家后是一条河。小河没有名字,自东山而来,穿城而过,位置在现在人民医院南墙的沟底,清清亮亮地向西流淌着。我们上学就沿着小河向西走,河上隔几步就有青石板搭成的小桥,河水里有小鱼游动。我们和小河分手的时候,河水拐个弯沿着老城墙的方向向西北去了,我们继续西行。上了崖头,就是东门的位置,现在是步行街中段的一个路口,后来知道东门叫永清门,不过门早已不复存在,只留下一棵粗壮的老槐树立在路边。这个不起眼的路口,就是我童年的美食广场。这是上世纪70年代中后期的场景,我曾经在小说中多次写到过这个路口。
  路北大槐树底下,有一个火烧铺,加工一种三角型的瓤子火烧,土话叫三夹子火烧。现打热卖,老远就能闻到烘烤的炭火香味和焦脆的面香。火烧从炉膛里掏出来,外表金黄,略带焦糊,里面的瓤柔软筋道,可以一层一层地揭开。上学路上或课间,买上一个,双手捧着,嘴里小火车一样冒着热气。吃下去,面里有淡淡的咸味和五香粉的味道。在那个物质匮乏的年代,调料味和面粉味就是人间的美味。火烧铺的斜对面,是一间馄饨铺,还是上门板的那种门面,好像有一个字号,年代久远,已经忘记了,现在那个位置是一家中医诊所。馄饨铺专做鸡汤馄饨,一口大锅里永远沉浮着一只整鸡。一碗馄饨要二两粮票加一毛几分钱。小元宝一样的馄饨盛进碗里,浇上一舀鸡汤,变戏法一样从另一只大碗里捏出一撮鸡肉丝,洒在碗里,七八条的样子,再从另一只碗里捏出一撮香菜、葱花。馄饨热气腾腾地上来,小桌上摆了酱油、醋、芥末,任人取用。五年的小学生涯,大多是从馄饨铺路过,真正进去吃的时候极少。偶尔从家长那里得了钱,往往天不亮就背了书包往外走,急切地奔赴这一场美食大餐。现在,这个路口往北一点,路东有一家恒利馄饨,生意很好,每天学生和家长吃饭的不少。我特意去吃过,却再也找不到那个门板店铺的老味道。火烧铺对面有一户人家,窄窄的门脸,进门一张小桌,上面放着盖了玻璃板的一只大碗,碗里盛了黑乎乎的粥一样的东西。这是卖糖稀的铺子,我们这叫“搅拉糖”,可能是薯类熬制出的糖浆。递三分或五分钱过去,卖家便用两根火柴样大小的小棍,挑出一坨糖稀,双手不停搅动着递到你手中。于是孩子上学的一路上就有了事做,不停地边搅边走,糖稀由黑而黄,由黄而白,神奇地变了颜色。女孩子耐性长,能玩一个上午,男孩子往往没走几步,就填进了嘴里,图个一时的痛快。卖家是一个小脚黑脸的妇人,据说和过去老城墙的驻军有着千丝万缕的故事。在城关镇城里小学的五年,火烧的香,糖稀的甜,以及鸡汤馄饨的高端奢侈,给我留下了童年味蕾最初的记忆。
  中学时光大多是在昌乐一中度过的,属于半封闭状态的圈养,关于吃食的记忆非常寡淡,仅有的几样也与吴家池子村有关,与叫老吴的人有关。第一个老吴瘦小精干些,我们叫他小老吴。小老吴不知怎么打通了关节,可以骑一辆破旧的大金鹿车子在校园里自由地出入。大多是中午或下午的课外活动,他出现在学生宿舍区,自行车的座上带着一个油腻的竹筐,筐里盛的是油条。油条是早上炸的,他叫卖时往往是凉的,甚至他都不用叫卖,学生们看到他就知道油条来了。有钱的用钱买,没钱的用饭票换,好像也不用称,就是多少钱一根。那一根是好几股盘在一起的一坨,一个人顶多两根就够了。那时候往往在食堂打不到菜,就着油条吃馒头就非常下饭,完了再喝半缸子水,一顿饭就解决了。我现在还有喜欢吃凉油条,喜欢吃一口油条啃一口馒头的习惯,一定是在中学留下的美食基因。因为对油条的热爱,同学起外号都用上了油条,对比较成熟世故、处世圆滑的人叫做“老油条”。听到小老吴喊的时候,他的筐子里一定不是油条,是梨。他会喊吃梨了,脆梨,甘甜无渣。收尾干脆利落,绝不拖腔。后来我们知道,吴家池子并不产梨,不知他从哪里倒腾来的。梨叫香水梨,个头不大,黄中透绿,入口甘甜清脆,我们禁不住诱惑,会买或换上两三个,解解馋。等周日或月底回家拿回生活费的时候,再去找他买回饭票,饭票在校园里就是通用的货币。多年以后,在超市见到个头不大的新疆产库尔勒香梨,不禁一笑,小老吴不会骑着自行车去过遥远的新疆吧。另一个开小饭馆的老吴身形胖大,我们叫他胖老吴。我们去胖老吴那改善生活,一般是晚饭。在操场上打完球,两三个人约着去他店里,别的不要,就要一斤或一斤半挂面。胖老吴捅开炉子,舀一点腥油炼锅,烧开了水,投进一筒面条,开两遍锅,抓一把韭菜或蒜黄加进去,双手端锅子将面倒进一个搪瓷脸盆,上桌,齐活。于是我们就开吃,两三个人风卷残云,连汤带水吃个干净。经常看到隔壁桌,有女同学,也是两三个人守着一盆,吃得热火朝天。胖老吴的一盆热汤面,时不时地温暖着我们青春的胃。在我将要离开中学,去济南上学时候,我请同宿舍的同学,在胖老吴这里花十块钱炒了十个菜,喝的山楂汽酒。那晚,没有人再要面条,那晚,用一场宿醉结束了我们漫长难熬的中学生活。
  大学在济南,钟意于地摊上的把子肉、米饭,回昌乐后吃过几家店,皆不正宗,按下不表。
  工作以后就进入了1990年代,在一家公司办公室负责迎来送往。那时候县城里的饭店还不多,或者说刚刚兴起私人开店。最初单位订菜在营陵饭店,一个古色古香的名字,老板姓闫,位置在现在世纪美联的对角,与文化局是邻居。门前一条从东而西的大沟,蜿蜒着去了西湖。一般是六十元六菜一汤,八十元八菜一汤,硬菜有辣子鸡块、干炸刀鱼,素菜有酸辣土豆丝、干煎豆腐等等,谈不上多么好吃,讲的是经济实惠。一桌饭下来才相当于现在一个人的餐标,餐饮标准就是一个时代最准确的风向标。这是单位招待餐,个人消费更多的是往北去,往北就是进城。
  在原来南关菜市场的东口,孤山街北,有一家鸡毛小店,保险公司火烧铺。这家火烧可不同凡响,火烧比一般的潍县城隍庙肉火烧略小略薄,用猪肉大葱做的馅。说是火烧,更像是点心,两面煎烤得油汪汪的,须垫了草纸以防油手。表皮并不酥脆,只是软香,性子急的两手一掐,几乎可以一口一个。卖一毛五分一个,一般汉子放开吃,得十个左右。火烧铺前常常排起长队,生意非常火爆。后来老板到珠宝一街开了珠宝街酒楼,一直经营到现在。主打菜是扒猪脸,整个猪头一劈两半,煮到脸色红润,软烂脱骨,囫囵上桌,颇有梁山遗风。当时火烧铺的西邻是一家摩托维修部,招牌四个大字:程氏摩托。就是这位程氏,后来把这一片区开发成了中央帝景。
  火烧铺北边不远,县工会桥头上,有一家正大水煮肉。以菜命名的饭店,大概在县城里是头一家。卷心菜和精肉片为主料做出的水煮肉浓油赤酱、麻辣鲜香,既有川菜的滋味悠长又有火锅的热辣滚烫,是一道佐酒佐饭的佳肴,特别与白米饭是绝配,一度成为县城里的网红店。后来店家扩大经营,开到了铁路北昌明花园的门口,一直兴旺至今。火烧铺正对面,保险公司办公楼的地下室,开过一家比较正宗的川菜馆子,名字就叫地下餐厅。川菜在县城里最是地道,常点的是鱼香肉丝、蚂蚁上树、麻婆豆腐、宫爆鸡丁。里面是长长的一条走廊,用布帘子隔成一个一个的小间,一说话,四处都是回音,说是地下室,更像是防空洞。我曾经在这里干掉过一瓶难舍最后一滴的景阳春,骑着自行车照样回家。
  顺孤山街往东走,原劳动局的门口有一家青春餐厅,也算是当时的地标了。大厅宽敞亮堂,经常有单位的团委在这里举行活动,可以聚餐,可以舞会,在县城里较早地上了卡拉OK设备,是年轻人愿意光顾的地方。后来青春不再,青春餐厅也不在了。
  再往东,是老体委路口,一度是县城最大规模的烧烤夜市。到了下午四五点钟,这个路口就被自发戒严了,所有车辆禁止通行。百余家大大小小的烧烤摊位占据了整个路口,正宗的不正宗的,会烤的不会烤的,都想分一杯羹。体委院内旱冰场、录像厅歌声嘹亮,武打声惊心动魄,大路上摊主们用力煽风点火,煎炒烹炸,烟雾缭绕。除了常规的烧烤,还有流动的商贩送矿泉水,卖花生、毛豆、玉米,卖毛蛋、盒饭,远远望去黑压压一片吃喝的人群,比早年间县城的山会还热闹。山会是一年两次,这夜市是天天如此,夜夜如此。在这里有曾经腰缠万贯一夜返贫,蹬三轮送啤酒的;有为情所困喝醉了酒撒泼耍横的;有喝多啤酒一时内急当街撒尿的,人生百态,无奇不有。就算不吃不喝,在这条街上从东到西,从南到北走走逛逛,也是县城夜生活的一个绝佳去处。路口东南角红火一时的砂锅牛肉算是一绝,蘑菇、牛肉为主料,后厨炖好,用砂锅上桌保持温度,有原味的,五香的,麻辣的,也是当街摆一溜小桌马扎,食客要排队等候,一般两人能吃一锅,还意犹未尽。后来这家店不见了,再以后在老技校路有一家砂锅牛肉,也是这个做法,味道却大不如前。有一年夜市从体委搬到了站前街,店家把矮桌马扎一律换成了塑料的高桌高櫈,经营了一段时间,就做鸟兽散了。如今烧烤店已如繁星点点散落在城区各处,没有了当年的场面和气势了。
  后来记忆中的美食,土的走一个“全”字,全鸡、全羊、全猪、全狗、全鱼,各领风骚三五年;洋的走一个“唱”,把卡拉OK引入包间,如乐航宾馆、柏安夜总会、百乐门酒店、建行银座酒店等等,你方唱罢我登场,转眼已是明日黄花。直到当下,往往约朋友吃饭的时候,为吃什么去哪里吃犯愁,考虑再三,举棋不定。是人的口味刁了,选择多了,更重要的是人们不尊重当下,不珍惜当下,总以为当下是理所当然的,是自然而来的。人的通病是看淡当下,怀念过往,期盼未来。只有当今天成为昨天,才追问时间都去哪儿了?才感慨往事只能回味。人们对时间如此、对感情如此、对美食也如此。
  如同一首老歌能够唤起一段往事,一种食物也可以帮你回忆起一段岁月。咂摸过去消失的味道,仿佛一场黑白电影的谢幕,瞬间曲终人散,又如抽油烟机的开开合合,酸甜苦辣咸一阵风地烟消云散。过往,一切如烟;城市,依旧灯红酒绿,款款向前。
  写于2026年4月24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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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简介张劲松,山东昌乐人,1969年4月生。中国作协会员,潍坊市签约作家。1986年起发表文学作品,有小说诗歌散文见于《人民文学》、《花城》、《山东文学》等报刊,出版小说集《大赦》、散文集《半面妆》。有作品入选各种选本,多次获得省市各类文学奖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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