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降横祸,痛失吾弟
王立庆
人生无常,世事难料。86岁的老父亲历经风雨,侥幸躲过生死劫难,平安无恙。可谁曾想,火热的六月,苍天无情,横祸突降,我43岁的三弟,骤然离世,永远离开了我们。
如今弟弟的后事已然办妥,连日来诸多亲友频频关切问询,反复述说悲痛琐事,于我而言更是二次煎熬。连日恍惚如梦,神思恍惚、心绪木然,每每睁眼,眼前尽是弟弟忙碌操劳的身影,让人难以接受残酷现实。理智时刻提醒我,三弟已然远去,再无归期。盛夏六月,人间燥热滚烫,可我们一家人的世界,只剩彻骨寒凉,这般残酷,让人猝不及防、痛不欲生。
出事当天,早已过了下班时辰,我依旧在岗位上磨蹭,心绪全无。忽然接到大哥的电话,语气仓促又沉重,告知我三弟情况危急,让我立刻动身返乡,他也即刻从潍坊驱车赶回家中。我匆忙联系好车辆,整装待发之际,电话再次响起,让我暂且等候,120急救车已火速赶往昌乐,让我即刻前往中医院等候接应。
当晚将近八点,救护车鸣着凄厉的警笛,风驰电掣般抵达医院。医护人员匆匆抬下担架,我一眼望去,三弟静静躺在上面,已然没了呼吸、失了心跳,面色铁青冰冷,浑身再无半点生机。彼时的抢救,不过是宽慰家属的仪式,终究无力回天。忍痛放弃抢救,是无奈却明智的选择,徒留救治,不过是平添无谓花销,留不住至亲性命。
手足至亲,我们终究没能留住你。最终由我这个二哥签下放弃抢救的名字。落笔之时,我双手未抖、心中无犹疑,只因我清楚知晓,我最亲的三弟,那个我们从小疼到大的老三,灵魂早已飘然远去,再也不归。
谁能想到,当日上午十点多,三弟还特意给我打来电话,言语恳切、条理清晰。他告知我,已将老父亲从大哥家中接到自己家中照料。此前老父亲因身体与心境缘由,不愿再轮流养老,执意独自生活,三弟便特意致电我与大哥,商议返乡细化养老方案,妥善安顿老人晚年。
事后我们才悉数厘清当日始末:老父亲术后刀口发炎,独自步行去村卫生室输液。三弟得知后满心心疼,待老人输液结束,便第一时间将父亲接回自家悉心照料,温言软语宽慰老人,句句皆是暖心肺腑之言。他早已默默扛起赡养父亲的责任,心中早有盘算:父亲在他家居住照料,出力之事全由他一人包揽,无需老人出资,只由我与大哥分担养老费用,后续再兄弟几人一同协商敲定具体数额。
当日中午,三弟亲手做好饭菜,细心伺候老父亲用餐完毕。他素来嗜酒,餐餐必饮,当日午后也独自小酌,具体饮了多少,无人知晓。安顿好老父亲休憩后,他便出门找寻村中中间人,想要当面协调父亲后续养老事宜。恰逢中间人在家饮酒,对方随口相让,嗜酒的三弟便欣然落座,索性畅饮起来,还执意倒了高度二锅头尽兴。听闻席间,他再三提及老父亲后续养老的各类琐事,诸多兄弟间不便直言的分寸与顾虑,悉数托付中间人代为调和,这也是乡间处理家事、化解分歧最稳妥的方式。
午后两点半左右,三弟饮酒微醺,摇摇晃晃回到家中,嘴里喃喃自语,径直走向卧室歇息。彼时他半身躺卧床上,胳膊搭在床沿,下半身垂落地面,就这般静静躺着,再无动静。
弟媳当时在家,却未曾多留意。三弟常年饮酒,时常小酌微醺、醉酒休憩,早已是家常常态,家人早已习以为常。弟媳只当他是往日醉酒小憩,睡上片刻便会好转,便未曾多想,锁好房门,便下地打理瓜田、拔除瓜秧。
今年村里西瓜丰收,行情甚好,每斤售价六毛有余,三弟家中已然卖出一万八千斤西瓜,尚且还有三千多斤冠龙西瓜未曾成熟。连日来,他每日凌晨四五点便下地摘瓜、卖瓜,终日劳碌不休,不仅打理自家瓜田,还时常热心帮衬邻里乡亲。连日劳作身心俱疲,恰逢丰收喜事、行情向好,心中畅快欣喜,与邻里相聚小酌,亦是情理之中。谁也未曾料到,这场寻常小聚、一席薄酒,竟成致命遗憾。
傍晚六点,弟媳忙完田间农活,接回就读幼儿园的小儿子,进屋查看时,见三弟依旧保持着午后躺卧的姿势,一动不动。她上前伸手一探,瞬间崩溃大哭——三弟早已没了气息,冰凉刺骨。
弟媳慌忙呼喊乡邻帮忙。彼时,在西间屋休憩的老父亲才知晓,自己的三儿子,竟醉酒躺卧家中整整一下午,无人知晓、无人看护。老人此前还以为三儿子在外忙碌农活,满心踏实。可转瞬之间,白发人直面黑发人骤逝,老父亲抱着三弟的头颅,心如刀割,心底已然清楚,他最孝顺的三儿,彻底没了,再也不会日日伺候他吃饭、暖心陪伴他左右了。
随后赶来的乡邻赶忙拨打120急救电话,全力送医抢救。众人皆是善心,哪怕仅有一丝生机,也不愿放弃,只求尽一份心意、不留遗憾。可天意难违,终究回天乏术。我们忍痛遵从家人意愿,将三弟接回家中,筹备后事。按照乡间风俗,家中尚有高龄老人在世,晚辈离世后事从简、从速,6月29日,我们含泪送别三弟,火化归葬,将他安稳安置于村中公墓之中。
三弟生于1969年农历七月十三,终年四十三岁。正值壮年、立身之年,上有八旬老父待养,下有一双儿女牵挂——长女在读高二,幼子尚且不满四岁。如此年纪,骤然撒手人寰,这般人间至痛,千言万语也难以描摹亲人心中的悲恸与寒凉。
老父亲老年丧子,痛彻心扉,终日以泪洗面。家中来人便哭,日日絮絮叨叨,总说天塌了、日子没法过了。老人夜夜无眠,躺下便辗转难安,频频坐起,终日悲恸郁结,以至身体发热、浑身战栗,只能再度输液调养。清醒之时,他还嗔怪我不善言辞,不会说暖心话语宽慰于他。可我心中悲苦同样深重,千言万语堵在喉头,无从开口。
我心知,86岁的老人,历经半生风雨、阅尽人间沧桑,大是大非早已通透。世间悲痛,从来只能自我消解、默默承受,旁人再多劝慰,不过是空洞的客套空话。好好吃饭、保重身体,这般翻来覆去的话语,终究抚不平心底的伤痕。人间悲苦百态,世事无常轮回,每日皆有离合悲欢,可落到自己身上,便是灭顶之灾。无人能替代他老年丧子的锥心之痛,无人能真切体会他此刻的绝望与悲凉。
三弟以这般猝不及防的方式匆匆离去,阖家老小,无人不痛彻心扉。年过六旬的大姐,本就体弱多病,连日痛哭不止,身心俱疲,食不下咽、夜不能寐,终日沉浸在悲痛之中。二姐为唯一的弟弟悲恸哀嚎,声声泣血,直至咽喉肿痛、牙龈上火、嗓音嘶哑。我素来重情重义,更是难掩悲泪,失控痛哭。医院放弃抢救时,我泣不成声;目送三弟被送入火化炉时,我肝肠寸断;土地庙祭拜送纸马时,我泪眼婆娑;亲手送三弟入土为安时,我放声痛哭。
心中万般不甘、万般不舍。兄弟姐妹五人,三弟年纪最小,纵然年过四十,在我们兄长姐姐眼中,依旧是需要呵护疼爱的孩童。我们向来宠他、护他、包容他,可命运无情,偏偏让他抢先一步踏上黄泉路,留至亲骨肉在人间无尽思念、无尽悲痛。苍天不公!我弟忠厚老实、正直善良、真诚仗义,一生无愧天地、无愧他人,为何早早将他收走?大地无情!我弟上有老、下有小,身负沉甸甸的家庭责任,为何不肯多留他片刻?
他连日辛苦劳作,不过是丰收之余小酌解忧;他至孝至诚,离世当日依旧在为老父亲养老奔走操劳、尽心尽责。这般善良本分、孝顺顾家的好人,为何命运如此苛刻,骤然夺去他的性命?三弟一生坦荡,俯仰无愧天地,待人赤诚,处事磊落,却落得英年早逝的结局,怎不让人扼腕痛惜、悲愤难平!
三弟匆匆离去,不止家人悲恸,全村父老乡亲皆为之惋惜、为之动容。乡邻们纷纷以各种方式悼念这位淳朴善良的好人。近处邻里登门慰问老小、劝解宽慰,宽慰家人悲痛之心;远方乡邻纷纷送上纸钱,尽微薄心意。最终核算,仅奠礼钱款便有六千余元,众人齐心协力,默默帮扶这孤儿寡母、残破之家。
村中主事、帮忙的乡邻,事事尽心、处处从简,全力为家中减负。不少人尽心出力,滴水不取,甚至连一口茶水、一顿便饭都不肯享用,不忍给这个遭遇重创的家庭增添一丝负担。村中办事所需的器具物件,本该有偿取用,乡亲们也尽数免费相赠,全力帮扶,皆是感念三弟生前为人良善、待人热忱。
三弟走得太匆匆,太猝不及防。你的骤然离世,让我们真切体悟到生命的脆弱与可贵,也让我与大哥肩上的担子愈发沉重。往后余生,我们唯有强忍悲痛、咬牙坚强,撑起这个风雨飘摇的家,悉心照料年迈老父,抚育年幼侄儿侄女,替你扛起未尽的责任,护好你牵挂的家人。
壮年辞尘,山河含悲,亲友扼腕。执笔悼吾弟,字字泣血,句句断肠,万般哀思,尽付笔墨,余生遥遥,唯余无尽思念,岁岁年年,不敢相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