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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文安 [楼主] 发表于:12天前
鄌郚史志总编

曲水亭丨旧书摊前偷书

  旧书摊前偷书
  文/曲水亭
  那年我摆摊卖的书。
  十多年前的事了。夏天的事。
  那时候我刚工作不久,租住在城南一片老旧小区里。房子不大,书却堆了不少——有些是自己挑灯夜读的,有些是从旧书市场淘来的,还有些是朋友毕业离校时甩给我的。时间久了,书架上挤不下,床底下塞满了,连阳台上都摞着几摞。我实在没法子,便想着处理掉一批。
  于是挑了个周末,把那些自认为不会再读的书归拢归拢,用蛇皮袋装了,骑上那辆咯吱作响的自行车,驮到街口的公交站牌旁边,铺开一张旧塑料布,就这么摆起了书摊。
  那时候读书的人还不少。周末的公交站人来人往,等车的工夫,总有人低头翻两页。我的书卖得便宜,薄的三块,厚的五块,遇到特别厚实的精装本,咬咬牙也就喊个八块。一个月下来,竟然卖出了几十本,我心里还挺得意,觉得这事儿既能回笼资金,又算给书找了新主人,一举两得。
  夏天摆摊,苦得很。
  六月的天,太阳毒辣辣地晒着,柏油路面泛着油光,空气黏糊糊的,像蒸笼。公交站牌旁边虽然有树荫,但也挡不住济南的热浪。汗顺着脖子往下淌,后背的T恤湿透了,贴在皮肤上。带的一壶凉白开,不到半天就喝得底朝天。可夏天也有夏天的好处——等车的人多了,学生们放暑假了,傍晚时分还有凉风,那时候生意最好。
  那个周六,我印象格外深。
  下午四点多,太阳偏西了些,但热气一点没减。蝉在行道树上没完没了地叫着,叫得人心烦。我刚卖出去一本《围城》和两本《读者》,正低头整理翻乱的书,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大爷慢悠悠地走过来了。
  他穿着白色短袖衬衫,料子薄得透光,领口微微发黄。下摆扎在深灰色西裤里,腰上挂着串钥匙,走起来叮叮当当。脚上一双黑色皮凉鞋,露出半截灰袜子。最显眼的是他手里那把扇子——一把棕黄色的折扇,扇骨磨得油亮,扇面上隐隐约约画着几竿竹子,一看就是用了多年的老物件。
  他在我书摊前蹲下来,一边摇着扇子,一边眯着眼打量那些书。
  “小伙子,这书咋卖?”他声音不大,带着点本地口音。
  “薄的五块,厚的八块,这一堆三块一本。”我指了指面前摊开的书。
  老大爷“嗯”了一声,不紧不慢地翻起来。他左手握扇,呼呼地扇着,右手拿起一本翻翻,搁下,又拿起另一本。每翻一本书,他都先看看封面,再翻翻封底的价格,然后翻到中间某页,把脸凑近了,眯着眼读几行,再扇两下扇子,换下一本。
  太阳晒在他后背上,汗珠从花白的发根渗出来,顺着脖梗往下淌。他也不擦,只顾着看书。
  我招呼旁边一个年轻姑娘买了两本杂志,又给一个抱小孩的大妈找了本连环画。眼睛的余光里,那老大爷始终蹲在那里,扇子也不怎么摇了,两只手捧着书,看得入了神。
  不知过了多久,他手里攥着一本书站了起来。
  我瞥了一眼,是那本《白鹿原》——我从旧书市场淘来的,九成新,记得买时八块钱。他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一会儿看看前面,一会儿翻到后面,又回到中间某段,反复读了几行。
  这时候,公交车来了。
  发动机的轰鸣声由远及近,车身带着一团热浪停在站台边。等车的人开始往车门涌。
  老大爷抬头看了看车,又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书,又看了看我——我正在给一个中年男人找一本《平凡的世界》,背对着他。他那把折扇不知什么时候又摇了起来,呼呼地响。
  然后我看见了。
  他左手把折扇往书上一盖,那本《白鹿原》就藏到了扇子后面。他用手掌和扇面包住书,往身侧一贴,斜着身子站起来,不紧不慢地跟着人群往公交车上挪。动作行云流水,像是练过的。
  “哎!”我喊了一声,扔下手里的书就追。
  他已经挤上车门了。我三步并作两步蹿过去,一巴掌拍在车门上:“师傅开门!那个人拿了我书没给钱!”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犹豫了一下,还是把门打开了。我一脚跨上去,车厢里闷热得像蒸笼,汗味、汽油味混在一起。我一眼就找到了他——他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那把折扇摊开搭在膝盖上,书就压在扇子下面。他脸上的表情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但那双老手紧紧攥着扇骨,指节发白。
  我刚要开口说话,司机不耐烦地喊了一声:“你到底上不上?要开车了!要上赶紧刷卡投币!”——那时济南的公交车司机,还不像现在这样彬彬有礼。
  我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
  我的书摊还敞在站台上。塑料布被风吹得翘起一角,几本书被风掀开了页,哗啦啦地翻着。旁边等车的人已经围上去翻看了,有个穿花裙子的姑娘正拿起一本《倾城之恋》翻目录,旁边一个小男孩蹲在地上,伸手去够那本《安徒生童话》。
  我咬了咬牙。
  摊位上的书拢共还有四十多本,虽说都不值什么钱,可要真被人顺手牵羊拿走几本,我也是非常心疼的。更何况我刚付了这个月的房租,兜里只剩几百块钱,还指望着卖书的钱凑下伙食费呢。
  我转身跳下了车。
  车门在我身后“嗤——”地关上了。34路公交车轰轰隆隆地驶出站台,喷了我一脸的尾气。我透过车窗玻璃,看见那个老大爷还坐在最后一排,似乎微微侧了侧头,又似乎没有。
  我跑回书摊,手忙脚乱地把书拢成一堆,蹲在那儿喘了半天粗气。太阳晒得我头皮发疼,蝉叫声震耳欲聋。旁边那个穿花裙子的姑娘看了我一眼,把《倾城之恋》放回了原处,走了。
  我擦了把汗,手上的灰蹭了一脸。
  那本《白鹿原》八块钱。我气得够呛,倒不全是为了钱,更多是觉得憋屈——那老头儿翻来覆去看了那么久,看得汗流浃背,明明是个爱书的人。爱书的人,怎么能偷书呢?
  后来我常去中山公园旧书市场转悠,渐渐发现,顺手牵羊这回事,在旧书摊上当真不算稀罕。那地方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有人拎着塑料袋,蹲在摊前翻半天,趁摊主跟旁人讨价还价的工夫,把书往塑料袋里一塞,站起来就走。有人更绝,两个人打配合,一个假装问价挡着视线,另一个飞快地把书往怀里揣。
  有一次我看见一个中年人,趁摊主低头找钱的工夫,把一本《围城》塞进自己夹克内袋,若无其事地走开了。我忍不住跟摊主说:“那人拿了你的书,我刚看见的。”
  摊主抬头看了一眼那人远去的背影,摆摆手说:“算了算了,也不值几个钱。一本旧书嘛,拿走就拿走了,当结个善缘。”
  还有一次,一个摊主正破口大骂,脸红脖子粗的,脖子上青筋暴起来老高。旁边的人问了才知道,有人趁他上厕所的工夫,偷了他一套品相极好的《毛选》,六十年代繁体竖排版。那套书是他从乡下收来的,花了一百五十块,市面上能卖好几百。他骂了足足一刻钟,骂累了,蹲下来,半天没说话,眼眶红红的。
  旁边一个常来逛旧书摊的老头儿叹了口气,拍拍他肩膀说:“老王,别气了。偷书的人,大约是真想读那本书,又实在舍不得花钱。你就当送他了。”
  老王抬起头,没好气地说:“那你怎么不把你的书送人?”
  老头儿笑了笑,不说话了。
  如今回想起来,那年夏天摆旧书摊的日子,虽然短暂,倒也有趣。书这个东西,说值钱也值钱,说不值钱也不值钱。八块钱一本的《白鹿原》,人家要偷;三块钱一本的旧杂志,也有人要偷。偷书的人未必是买不起,大约是觉得——书嘛,拿了便拿了,还能算偷么?
  孔乙己早就说过,读书人的事,能算偷么?
  可孔乙己后来被打断了腿。
  我后来再也没有摆过旧书摊。那些没卖完的书,有些送了人,有些当废品卖了,还有些至今堆在书房里,落满了灰。
  只是每到夏天,蝉叫得最凶的时候,我偶尔会想起那个下午,想起那把油亮的折扇,想起那本《白鹿原》在扇面后面消失的样子,想起我追上去又跳下来的那个瞬间。太阳晒着,汗流着,公交车轰轰隆隆地开走了。
  也不知道那本《白鹿原》,那个摇着折扇的老大爷后来读完没有。
  读完了,又会不会把它再传给另一个人。
  书这个东西,说到底,是拿来读的,不是拿来供着的。从这个角度想,那八块钱,大约也不算丢。
  只是下次再摆摊,可得把眼睛擦亮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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