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江春水向东流
文/李法伟
老坝河的水滚滚东流,浑浊的浪涛拍打着堤岸的礁石,像极了沦陷区风雨飘摇的昌乐县城,随时都有被吞噬的危险。
沈知书坐在窗边的旧木桌旁,随手写下李煜的半阙《虞美人》。
小楼昨夜又东风。
故国千里,山河破碎,昌乐县城哪里还有半分旧日风月旖旎。
沈知书是县城步行街都昌书社的编辑,是潜伏在日伪眼皮子底下的军统特工,平日里周旋于汉奸与日寇之间,脸上总挂着温驯的笑意。很多人都说沈编辑圆滑通透、趋炎附势,一支笔杆子让他刀枪不入,遇难成祥。唯有他自己知道,胸腔里跳动的,还是那颗从未屈服的赤子之心。
桌上的老式座钟滴答作响,温柔的阳光穿过窗棂落在宣纸的字句上,让人心头发凉。
门外传来富有节奏的皮鞋踏地的清脆声响。
沈知书将宣纸压在桌面上,动作娴熟,有条不紊。
身穿土黄色伪军军装的周衍推门而入。
周衍是县城伪军的队长,双手沾满不少同志的鲜血,前段时间田野的牺牲,和他脱不了关系。
“沈编辑好雅兴,县城的学生三天两头在孤山街游行示威、抵制日货,你还有闲心舞文弄墨?”周衍目光扫过桌面的宣纸,语气里暗藏锋芒。
沈知书唇角勾起浅淡笑意,从容沏上一杯清茶,茶水氤氲出朦胧热气,掩去眼底情绪:“乱世浮沉,身不由己,不过借几句旧词,遣散胸中烦闷罢了。周队长终日奔波劳碌,自然不懂文人的风雅情趣。”周衍落座,接过茶杯,目光锁住沈知书:“遣怀?李煜的词,多是亡国之音、故国之思。沈编辑才华横溢、官场八面玲珑,何来烦闷?莫不是心里念着不该念的东西?”话音落地,书社里的空气骤然凝滞。
沈知书微微一笑,淡淡道:“词人写愁、心怀悲悯,我们生逢乱世,亲眼目睹容身的县城被日寇侵占,日货价格高涨,百姓苦不堪言。但凡心存良知之人,谁能不愁?谁能眉开眼笑?周队长若要以此定罪,未免太过牵强。”周衍看着沈知书,沉默片刻,忽然干笑出声,打破了紧绷的氛围:“沈编辑所言极是,乱世之人各有愁肠,各有无奈,都是想在乱世里混口饭吃,是我多虑了。”周衍此番造访都昌书社,本就是刻意打草惊蛇。前几日,据军统地下组织一名叛变内线的供述,潜伏在日伪内部的特工田野,要在老坝河与一名代号“春水”的军统特工接头。日伪设下诱饵,反被田野识破,情报被春水顺利送出,县城日军和潍县日军联合围剿马驹岭军统情报站的计划全盘落空。特务科只截获“春水”这个代号,查来查去,所有疑点都指向都昌书社的编辑沈知书,却拿不出半分实据。
周衍心中打定算盘,今日登门假意试探,故意露出破绽,就是要逼“春水”心生警觉,迫使对方铤而走险,去往老坝河接头。他早已在河畔暗处布下重兵,只等沈知书现身,便可人赃并获,一举将这个潜伏在日军心脏的心腹大患捉拿归案。
沈知书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微凉的茶水,心头已然洞若观火。
沈知书没想到周衍这么快查到了线索,这些年秘密潜伏,如履薄冰。无数个深夜独对孤灯,念着李煜的词句,想起南唐后主的故国之悲,再看当下国破山河,怎能不愁。古人愁的是王朝覆灭、故土难归,沈知书愁的是家国沉沦、同胞受难。
故国不堪回首月明中。
曾经的锦绣山河,早已被日军铁蹄踏碎,满目疮痍。
沈知书不动声色,佯装落入周衍的算计,做出急于赴老坝河传递情报的模样,暗中联络外围同志,在老坝河外围另设埋伏,将计就计,把周衍这头恶狼引入罗网、一举除掉。
当天夜里,老坝河风浪渐起。
沈知书换了一身素色长衫,用一方锦帕擦拭眼镜,孤身走向老坝河。
晚风微凉,吹起沈知书的衣袂,裹挟着河水的湿冷。
老坝河近岸灯火稀疏,周衍自以为布置的伪军暗哨遍布河滩,殊不知大半岗哨,早已被沈知书安排的人悄悄分割牵制。
周衍躲在礁石之后,死死盯着河滩,满心等着收网擒获“春水”,只看谁能把握住机会,给予对方致命一击。
沈知书缓步走到约定的礁石旁,接头的同志隐在暗影之中。沈知书抬手,看似要取出怀中情报。
“站住,你还是按耐不住了,春水。”周衍以为时机已到,厉声喝喊,带着身边亲信从暗处冲出,打算即刻围捕。话音刚落,老坝河河岸两侧的礁石丛里骤然枪声大作。
周衍布下的伪军还没来得及合围,便遭到猛烈袭击,惨叫声接连响起。
周衍脸色煞白,这才幡然醒悟,从都昌书社那一场试探开始,自己的所有谋划,全都落在沈知书的算计之中。
接应的同志趁势杀出,扫清周遭残余伪军。
沈知书缓缓转身,望着近在咫尺的周衍,脸上没有半分惧色。
“好一个沈知书!”周衍目眦欲裂,“我本想引你上钩,反倒踏进你的圈套。”沈知书淡然一笑:“身在乱世,心向光明,何须遮掩。”他望向滔滔东流的老坝河水,想起自己的隐忍蛰伏,想起牺牲的战友田野,想起写下《虞美人》的亡国之君李煜,“李煜亡国,尚有春水寄愁。我辈立身乱世,当以血肉赴国。李煜愁的是江山易主,我盼的是山河重光。”话音落时,沈知书抬手摘下眼镜,冲周衍微微一笑。
这副黑框圆眼镜,看着与寻常文人佩戴的平光镜别无二致,玄机藏在鼻梁架的桥身之内。镜桥外表打磨光滑,和普通材质镜架浑然一体,看不出丝毫接缝。内里空心,藏着一枚涂有氰化钾的钢刺,刺尾连着细如发丝的簧片,簧片卡在镜桥内侧的按压机关上。机关的触发点,正是镜架贴在鼻梁中心位置之下,只要以拇指用力向内按压镜桥中段,卡扣脱开,积蓄已久的弹簧弹射、触发钢刺尾端,钢刺顺着镜架前端预留的细槽弹射而出。
沈知书拇指精准按在鼻梁支架的暗钮上,只听“嗒”的一声轻响,一道寒光从眼镜框架的机关中弹射而出,疾如流星。
周衍惊叫一声,钢刺正中他咽喉,氰化钾的毒性瞬间侵入血脉。
周衍捂住脖颈,指缝间涌出暗红血点,身躯踉跄着靠在一块冰冷的礁石上。
沈知书正色道:“从你枪杀我的战友田野那一刻起,你的结局就注定了。我就是田野的接头人,代号‘春水’。”周衍气息微弱,缓缓吟出《虞美人》的最后一句,含恨而亡。
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