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凤娟丨孩生日，娘苦日

　　孩生日，娘苦日　　
　　钟凤娟

　　今日是我生日，天下起了雨，晚上无月。望着窗外漆黑的夜空，我想娘了。
　　五十五年前的今天，娘和孩子们在自留地里切地瓜干。临近中午，娘感觉身体不适，便对女儿说，你们先干着，我回家做饭，切完这几堆，你们就回家吃饭。
　　娘坚持回到家，强忍阵阵腹痛，点上灯，烧了烧剪刀，不一会儿便在炕上生下了一个瘦弱娇小的女孩，自己剪脐带，自己用小被子包裹好，然后拖着疲惫的身子为孩子们做好了午饭。
　　那个女孩就是我，
　　我也确实不争气，愣是长成了家中的小丑鸭，小时候没少让娘操心，先是被肚子里的蛔虫吃得皮包骨，驱虫后又变成了小胖子，持续横向发展，再也没长高。实在是没给爹娘长脸。
　　自己似乎也有自知之明，遇事自己扛，不敢与娘说。八岁那年和玩伴玩被七奶奶家的大黄狗咬伤了手腕，流了好多血都没敢吱声，娘发现我吃饭只用右手，问我咋了，我也没说，直到玩伴当医生的娘来我家告知，娘才扒开我的衣袖，一边流泪，一边狠狠地训斥了我一顿。
　　娘没因为我长的不出挑，就放弃我，相反地把所有希望寄托在我身上。父亲去世后，两个哥哥辍学，高中毕业的三姐放弃了高考，考上了乡里小学的代课老师，却因没关系被顶替，娘说，“你三姐没能如愿当老师，你一定努力啊”！
　　我记住了娘的话，却没实现娘的愿望。中考时，娘跟在镇中学当老师的表弟和堂弟都咨询一遍，还让堂弟来我家当说客，就想让我考个师范，唉！我有几斤几两，我自己有数，文科没问题，理科成绩一般般，绝对不自信，所以一直和娘斗智斗勇，我说，与其做没把握的事，还不如考个职专，那绝对是优等生，学个幼师，也能当老师啊！那怎么能一样呢，铁饭碗和职业学校天壤之别啊，娘有学问，她都懂，但她拗不过我，谁让她这个小妮子倔呢。我如愿考上了职专，娘没激动却很支持，开学八十六元学费，娘犯了难，刚盖了房子，还欠着债，哪来的余钱，卖了两炉黄烟，七借八凑，才凑齐了学费。
　　除了学费，我没有任何零花钱，但我知足，虽然我依旧没有海拔，三年的初中生活，让我苗条的如同一根稻草，将来做幼师应该还没问题。
　　三年，背着煎饼卷翻山越岭学专业，我一直在努力，却依旧很自卑，娘很辛苦为我备干粮，也很自责，自责没能力让我和其他同学一样，能天天吃到白面馒头，能有零钱花。我知道娘的苦，虽然自卑，但不奢求，我用我的优点来博取同学的认可。
　　毕业后，我如愿去乡里做了一名幼儿教师，首月工资四十四元，娘很欣慰，也许那时哥哥姐姐都已成家，唯有我的陪伴能宽慰娘的心。
　　两年后，我连续备评为优秀教师，参加了乡里的妇代会，又推荐参加县里的团代会，以及县里的年会演出，娘很欣慰，说工作有成绩，工资少点就少点吧，开心就好。我喜欢同事的三枪牌小自行车。秋天，娘卖了花生，带我去县城买了一辆漂亮的红色小型自行车，我喜欢流行的飘带裤裙套装，娘就去集上扯来布料，给我做套裙，做时髦的小西装。早上上班前，先问问我晚上想吃啥，娘苦了一辈子，没攒下钱，却也没亏着儿女，尤其我这个不争气的老闺女。
　　九十年代中期，农村幼师有政策，可以考电大，毕业回单位后便成为正式在编教师。我跟娘说也报了名，娘只说了一句“好”，我从她眼神中看到了些许忧虑，我知道那一笔九千元的高额学费，搁在我们这个家庭中，那就是天文数字，哥哥姐姐们虽都已成家，但也都是相当困难，如果我考上了，这笔钱该咋办。我理解娘的心情，拼学了一段时间后，考虑再三便放弃了。
　　如果一直待在娘的身边，坚持我的教师梦，娘一定很欣慰。可任性的我，突然有一天就离开了工作七年的工作岗位，去了县城一所民办园。从此，我的回家成了娘的期盼。
　　我的任性离开，让娘的眼里失去了光。其实，我离开半月就后悔了，但我没回头。我的任性出嫁，娘的眼里装满了担忧。其实，一开始，我就知道我的选择又错了，但我无法再做改变。这也许就是我的性格，也是我致命的缺点。
　　每次过生日，我都会想起小时候，娘给我换个火烧，煎个小咸鱼，感觉那就是人间美味。最后一次接受娘的生日祝福，是在二〇一四年十月一日，那年我的农历生日遇上国庆节，又赶上我堂侄结婚，亲朋好友都回老家，欢聚一堂，我特别开心又幸福。晚上回县城后二哥又摆了一桌，即是庆祝祖国的生日，也为我庆生，第一次和娘一起在饭店里过生日，看到娘那幸福的样子，我下决心，以后一定让苦了一辈子的娘好好享福。
　　没想到，那却成了娘留给我做最后的生日祝福。半个月后，一场突发脑梗，娘再也不认识我这个老闺女，倔妮子了。
　　之后的几年，每次我过生日，都会让娘陪我一起吃蛋糕。没有娘的祝福，只有我的期盼，希望有一天，娘能够突然叫出我的乳名，跟我说一声“生日快乐”！而最后一次吃我的生日蛋糕，是在二〇二〇年十月二十四日，那时娘已经回老家卧床四个月了，处于时而昏迷时而清醒的失语状态。周六，我在老家陪护，姐姐从县城给我带了蛋糕，我坐在床边，一口一口给娘喂蛋糕。那那时刻，我知道娘再也不会叫出我的名字，只祈求上苍垂怜，让娘多留些日子，让我每次进门能看到娘。
　　娘走了，之后几年我的生日，白天忙忙碌碌，夜晚总是一个人躲在被窝里流泪，去年，外甥女早早给我备好蛋糕，和孩子们一起为我祝福。三代人有了不一样的感觉。
　　今年亦如此，哥哥姐姐的祝福依旧，晚辈的付出依旧， 分享甜蜜之后，我依然想我的娘，娘把我带到这个世界，给我一个家，给我全部爱和包容。我想报答娘的生养恩，娘却走了，唯有遗憾和愧疚陪我余生！2026.10.17夜

　　生日雨里忆慈亲
　　—— 读钟凤娟《孩生日，娘苦日》
　　《孩生日，娘苦日》是一篇浸满烟火气与至深亲情的回忆散文，题目一句民间老话，直接点破全文内核：生日于儿女是庆贺之日，于母亲却是受难之日。作者以**自己的生日**为叙事锚点，窗外阴雨起笔，由眼前景牵出五十五年前母亲在农家土炕自剪脐带、诞下自己的开篇往事，一生浮沉娓娓道来，质朴无华，却字字动人。
　　一、叙事：以小我半生，牵住两代人的命运
　　文章采用第一人称自述，顺着时间线铺陈：降生、童年顽劣被狗咬伤、家道变故，三姐错失教师岗位，母亲把全部期许寄托在 “不争气” 的小女儿身上；中考择业、职专求学、乡村幼师生涯，母亲倾尽所能，卖黄烟凑学费、卖花生买红自行车、集市扯布缝制时髦衣裙；后来电大招考的巨额学费之困、作者任性离岗、仓促出嫁，一次次辜负母亲的期盼；再到母亲脑梗失语，最后的生日蛋糕、母亲离世，直到今日又一个生日雨夜思念不绝。
　　叙事没有刻意的戏剧煽情，全是普通人的细碎往事：自留地切地瓜干、点油灯烧剪刀、背煎饼翻山上学、月薪四十四元、九十年代九千元学费如同天文数字。这些属于鲁地乡村的时代细节，把个人亲情嵌入时代底色，让母亲形象不只是一个 “慈母符号”，更是饱经贫困、苦难，却始终坚韧、尽力托举子女的农村妇女。
　　作者并不刻意美化自己，坦然写自己的自卑、倔强、任性，几次人生选择让母亲忧虑、失落。这份**自我剖白**是文章最动人之处：她不是完美的女儿，年少时和母亲 “斗智斗勇”，后来任性跳槽、仓促出嫁，留下长久的遗憾。正是这份清醒的愧疚，让怀念跳出单纯的怀念，多了一层人到中年的自省。
　　二、人物：一位有见识、有韧性的母亲形象
　　文中的母亲形象立体鲜活，超越一般写母亲文章里一味隐忍的模板。
　　她读过书，懂 “铁饭碗” 的分量，一心希望女儿考师范；遇事刚强，临盆之时尚能自己处理生产，安顿好前面几个孩子的午饭；家境窘迫却不愿委屈女儿，竭尽所能满足女儿微小的爱美心愿，自行车、裙装，尽自己所能给孩子体面。
　　同时她也是脆弱的：女儿放弃师范、离开稳定岗位，她眼里的光慢慢黯淡；面对电大高昂学费，她眼底藏着深重忧虑。她把希望寄托孩子身上，却只能被时代与家境困住，无力改变现实。
　　母亲的爱，藏在一次次妥协、操劳、牵挂里。她一生吃苦，未曾大富大贵，却把全部的包容与偏爱留给这个最倔强的老闺女。
　　三、情感脉络：从生日的甜，落到永难弥补的遗憾
　　全文情感有清晰的起伏层次：
　　开篇雨夜怀想，沉郁安静；回忆童年与青年，苦中带暖，满是母亲托举的温情；写到母亲突发脑梗，温情急转，转入漫长而无力的陪护时光 —— 喂蛋糕，期盼母亲唤一声乳名，是无望的等待；母亲离世之后，每一次生日，纵然有哥哥姐姐、晚辈环绕，蛋糕香甜，热闹依旧，心底的空缺永远无法填补。
　　文末落点扣回标题：孩生日，娘苦日。 从前过生日只知欢喜，待到母亲远去，才真正读懂这句老话的重量。生日不再只是属于 “我” 的纪念日，而是不断提醒自己母亲生育之苦、养育之恩的日子。喜悦之下，永远伴着思念、愧疚与无法报答的遗憾。
　　这是一篇情真意切的忆母散文。以生日为引，半生往事为材，写出一位乡村母亲坚韧深沉的爱，也写出人至中年，当至亲远去之后，才慢慢读懂养育之苦的怅惘。“孩生日，娘苦日”，一句俗谚贯穿全文，所有的蛋糕、祝福、热闹，最终都抵不过一句再也无法当面说出口的感恩。苦难里生出温柔，热闹里藏着思念，朴素文字承载厚重亲情，读来令人动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