才女梁颀
作者 | 郄锡奎
仲夏时节，我再一次走进昌乐县宝都街道梁庄村。这已是我第三次来这里。我是来找一个人的。
她起初并没有名字。甚至，我向街口聊天打牌的大爷大妈们打听，他们几乎都不知道这个人。
家境贫寒的她，童年时期在梁庄度过。那时，这个村子叫西郝村。后来，作为一名侍女，她被送给邻村北郝村的刘芳远，起名叫“双鬟”。再后来，经历三次婚嫁，却始终被作为侧室。就是这样一位命运多舛的乡间女子，却是个才女，是昌乐乃至山左地区历史上少有的才女。
她，便是梁颀，字秀仲，别号袖石道人，生年不详，卒于顺治六年（1649）。时间太久了，村里人不知晓她，也难怪。
自幼时离开西郝村，梁颀几乎就从这个村里消失。按照修谱惯例，女孩子是上不了家谱的。所以，直到现在，人们都无法知道她的父亲是谁。而她的养父刘芳远，却是一位能诗善画的“高士”。有这样的养父，梁颀是幸运的，得到了一个意料之外的成长环境。在那个年代，绝大多数女子是没有资格踏入学堂的，命运却为其开启了一扇门。
在养父身边，梁颀得以读书识字，学诗对句。她果然聪慧过人。养父指着瓶中的花出一上联：“瓶内花开如小树”。她应声对曰：“屋东云起似高山”。这份敏捷的才思，深得养父喜欢，也让她在坊间小有名气。
刘芳远晚年移居安丘。据方志记载，“刘芳远，字文度，明季隐于绘事。山水法沈石田，枯木竹石间仿黄子久，一时名大噪……尤嗜吟咏，著有《薇山诗草》一卷。晚年居渠邱，遂家焉。”其《移家渠邱有感》曰：“古道倍伤神，萧萧逐去轮。西风吹瘦马，落日淡愁人。秋水经霜净，寒山过雨新。故乡看渐远，挥泪欲沾巾。”字里行间流露出离乡之痛，古道、西风、瘦马、落日、秋水、寒山皆染愁色，笔法极似杜甫“感时花溅泪，恨别鸟惊心”。彼时，同寓于安丘的还有河南商丘顾调、潍县高伦、昌邑孙檉，皆以文行名于时，被称为“渠邱四客”。那些年，梁颀也借机结识一众文人墨客。她曾说：“不愿富，不愿贵，得从文士足矣。”一个女子能说出这样的话，既见其性情，也见其志向。
刘芳远临终前，对养女惦念不忘，便将其托付给好友韩仲玄，让他为这个“生而具鹦鹉之才”的女子寻一个“怜才者”嫁了。恰巧，韩仲玄有个弟弟叫韩齐邻（字朋桓），是个秀才，颇具才华，长于诗词，对梁颀也有倾慕之意。可韩仲玄却婉拒道：“吾弟贫，贮此花月之妖，非金屋不可。”也就是说：“我弟弟穷，养不起这样的才女。”在外人看来，本可成为一对才子佳人的姻缘，却化为了泡影。
于是，双鬟嫁与张继伦（字学海，天启七年岁贡）。张继伦是张绪伦（字观海，崇祯四年进士，官至监察御史）的兄长，出自富家大户，也是个文人。起初，张继伦对她甚好，专房之宠。但好景不长，被争妍者夺其爱。虽是一介女子，但双鬟不甘受辱，在燕子楼中写下绝命辞，泼墨题墙，意欲自缢。被人救下时，墙上的墨迹尚未干透。
经此一事，张继伦自觉理亏，又顾惜其才，遂将梁颀“送还”韩家。韩齐邻终于娶到了双鬟。她恢复本姓“梁”，改名“颀”。其后的日子里，韩齐邻与梁颀一觞一咏，吟月嘲风，相处甚欢，似乎终于找到了归宿。
不幸的命运并未就此止步。不知何故，梁颀后来又改嫁孙子仲。这次婚姻也不如意。时间不长，梁颀便给韩齐邻写信，信里“缠绵婉媚，鹃哭莺啼”。韩读后“欲为相思死矣”。于是，他拿着刀去找孙子仲，并“扬言”要么自杀，要么杀死孙子仲。韩齐邻的决绝之举，令孙子仲惊惧不已。无奈，只好将梁归还于韩。
破镜重圆，两人的愉悦可想而知。但韩氏贫无立锥之地，好在其弟韩殷存分给了部分田产，才让这对苦命鸳鸯有了生存之机。
明崇祯甲申年（1644），李自成破京，天下鼎沸。韩齐邻带着梁颀避居海东十八村。那是她一生中最苦的岁月，却也是她文学成就得以广泛认可的时期。在那里，她结识了不少名士，如诸城丁耀亢、莱阳左懋第，以及避难于胶东时的房东范相太师等，乱离之中，赋诗赠答，她亦有唱和。如《答何徵识》：“宵惭明月晓惭花,弱质如萍寄海涯。”丁耀亢们读过她的诗后，“谓朋桓不及也”。她写下了《祠灶》：“国事荒荒变几经，愿君走马到天庭。痛陈下界生民苦，早向薇垣定帝星。”这样饱含家国情怀的句子，让人难以相信是出自一名弱女子之手。她的诗名，从海东十八村传出去，传到更远的地方。
清初王渔洋在《古夫于亭杂录》中，对梁颀的“梨花皓月元同色，风竹流泉不辨声”颇有赞赏。从清初到晚清，她的诗被选入多种重要总集，如《国朝闺秀正始集》《香咳集》《国朝山左诗钞》《晚晴簃诗汇》，等等。更有意味的是，梁颀的诗名甚至超出了纯文学的范畴，她作为一个没有资格入族谱的女流，却曾为婆家的《韩氏族谱》作跋。韩氏族人韩知柔在《袖石传》中称其“文笔高古，情真语挚，有非老宿所能及者”。一个女子，其文笔竟被称许为超越“老宿”，其才学之影响力，可见一斑。
然而，这一切终究没能改变她的命运。
顺治六年，梁颀已在病中。死前，见到前来看望她的老友邱志广（1605～1667，诸城人，字粟海，号洪区，又号蝶庵，长清县训导，著有《柴村文集》），她用微弱的声音说：“海内相知，固不乏人。而垂死时，止一邱师致问。”其后，痛失爱妾的韩齐邻含泪写下《雪中哭内子梁秀仲》：“夜来吟出松间韵，知是诗魂迷路归。”“泉台自有谢家女，可和因风柳絮诗？”恩爱之情，溢于字里行间。
梁颀死后，她的诗歌和事迹虽有流传，却零落各处，需要一点一点地打捞、拼凑。梁颀是昌乐文坛为数不多的女诗人，即便如此，在昌乐方志中也没有独立的传，只屈居于《昌乐县续志·杂稽传》中。她的生平事迹，散落在《昌乐梁氏族谱》《安丘韩氏族谱》《渠丘耳梦录》《古夫于亭杂录》等文献的角落里。更令人扼腕叹息的是，目前存世的《韩氏族谱》诸多卷本中，缺失的二卷，其中之一正是韩梁夫妇的诗作。惜哉！
她可以用诗证明自己的存在，却无法以此改变自己的处境。她的才华被时代看见，其生命却被时代忽略。
四百年的光阴，足够掩埋一切。
走遍了梁庄的大街小巷，我努力搜寻了每一个角落，却始终没有寻觅到关于梁颀的一点踪迹。她住过的老屋，早已没了痕迹；她走过的土路，如今已是水泥路面；她当年离开父母时回望的那片屋瓦，也早已掩埋在历史的风尘里了。
在一口老屋的后边，一棵古槐的主干已经枯老倒伏，像一条虬龙般匍匐在地上，而横斜的枯木上却奇迹般地生发出几根粗壮的枝条。我想，小时候的梁颀，大约也在这树下玩过。那时她还只是一个普通的小女孩，没有名字，没有诗名，也不会知道将要面对什么样的未来。当然，她更不会知道，在她之后的几百年里，梁庄村又涌现出了一大批文人才子，阎佩瑜、阎清澜、阎湘蕙、赵欣魁、赵滋凤、夏续先、臧天章……一棵古槐倒下了，身后却长出了一片绿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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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在村口，看着眼前成片的蔬菜大棚在阳光下泛着白光。一群村民聚集在地头，把刚刚摘下的南瓜装箱、再搬运到三轮车上，边干边聊，有说有笑。沉浸在丰收喜悦中的乡民不一定知道梁颀，也不需要知道。这片土地上，向来是种瓜得瓜、种豆得豆。土地还是那片土地，庄稼一茬一茬地长，人一代一代地来了，又走了。梁颀也是这片庄稼地里走出来的，只不过她收获的果实是诗句。
风从田野边吹过来，带着庄稼的气息。我回头看了一眼眼前的村庄，阳光正好，瓦房整齐，巷道干净，这村容村貌，早已不是梁颀小时候的样子了。
梁颀有一句诗：“一路云山千里树，凝眸何处是侬家？”那是她避兵海上时所写，写的是漂泊无依的茫然。她最早的家，她最初站立过的土地，是这里。她凝眸远望而不可得的地方，或许就是这里。
日头偏西，我该与梁庄告辞了。车子启动，后视镜里，村庄渐渐变小，最终和落日一起融进了暮色里。
从今往后，再有人提起梁庄，我会告诉他们这里不仅出产蔬菜瓜果。我还会说，这里出过一个女诗人，她叫梁颀。因为我终于找到了她。 写于2026年6月8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