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山战役突围记
作者 | 于星兰
先父于仲夏（1923—1981），亲历纪山血战等一百多场战斗。
先父于公仲夏（1923-1981）
1941年10月，盘井虎二郎少将出任日军独立第六混成旅团旅团长，隶属日军华北方面军第十二军，驻防潍县、昌乐、益都一线，接到的核心任务是剿灭昌乐县抗日武装张天佐部、肃清胶济沿线抗日武装、保障铁路畅通，其前线指挥所设于张店。
1941年11月到1942年8月，盘井虎二郎部对张天佐部发动了多次扫荡清剿，损耗惨重、收效甚微，引起日军第十二军司令官土桥一次中将的强烈不满。
1942年8月2日，盘井虎二郎被撤职调离，由奥村半二少将接任其独立第六混成旅团旅团长一职。
奥村半二为人更加狡诈阴险，接受了盘井虎二郎失败的经验教训，上任伊始，便将日军前线指挥所从张店迁至潍县，决定加大扫荡日军规模，集中优势兵力彻底消灭或收编这支昌乐抗日武装，一场灭顶之灾就这样悄然向这支昌乐抗日武装袭来。
张天佐素来对情报工作极为重视，花费重金组建电讯班，聘请周树椿任昌乐县府电台台长，保五旅电训班主任负责日军情报搜集工作。这次日军独立第6混成旅团旅团长换人的情报，曾被周树椿截获并译出，但却没能引起张天佐的足够重视，没能及时安排保五旅参谋部来详细研判日军扫荡战术的诸多变化，制定出针对性反扫荡之策。
张天佐根据以往反扫荡经验，判定这次日军扫荡级别和方式，应该还是如同往常一样，规模声势虽大但兵力分散。决定将大部队撤往纪山一带伺机而动，一但日军扫荡到纪山一带时，若我方占尽优势，就依靠纪山，发挥张部善于打城寨防御战的特点，集中全力歼灭日军一部，就能粉碎日军的这次扫荡。一旦战事不利，可以退往临近的临朐张品三防区，可以说把战场选在纪山，可退可进。
但这次情报滞后，对日军扫荡战术的变化缺乏准确研判，对日寇这次参战人数严重低估，加之日军提前掌握张部官兵主力前往纪山的动向，提前在纪山周围布置重兵，占领周围制高点，张部所在纪山一带又无永久性的无防御工事，都是临时挖掘的山地战壕，无法发挥出自己擅长的山寨防御战优势，致使张部机关、后勤及独五团主力部队深陷日军重围，精锐子弟经过浴血苦战才得以突围、伤亡惨重。
当时张部官兵武器装备简陋落后，除少量缴获的日军三八大盖步枪、歪把子机枪外，无一门山炮，绝大多数长枪还是汉阳造，性能低劣，子弹卡壳是常事。张部枪械所自制手榴弹杀伤力一般，每位官兵标配枪刺或大刀。匕首一把，时刻准备伺机白刃搏杀。
先父曾向我讲述他们当年与日寇的搏杀战术，说这些都是通过实战检验总结出来的，皆是血泪经验。那时我军装备与日寇没法相比，故官兵们绝不单打独斗，实行“三打一”战术，即以宗族、同乡、亲朋好友为单位编组，全程讲究团队协同，配合歼敌。步枪上刺刀时退掉子弹，防止近身搏杀时，由于紧张勾动扳机误伤自己人。搏杀时三人联动，其中一人正面牵制，另外两人从侧翼、敌后突袭，协同拼杀，这也正是纪山战役张部官兵与日军正面白刃搏杀，日军伤亡惨重的直接原因。
1942年10月8日，接任不久的日军旅团长奥村半二，精心策划、周密部署，集结三千精锐日军、七千伪军，合计万余兵力，兵分八路、三层推进，对昌乐抗日根据地实施全面合围扫荡。日军采用“钢圈”封锁战术，辅以“大滚”“小滚”来回反复清剿，沿途焚毁村庄、屠戮百姓、掠夺物资，铁蹄所至、满目疮痍，企图一举彻底歼灭张天佐部。
为防止这次集中优势兵力扫荡的秘密泄露，奥村半二都是全程夜间秘密调兵集结，提前封锁所有公路要道、占领沿线村镇，一点点挤压、蚕食张部鄌郚、马宋一带的所有据点。因日军封锁严密、排查残酷，各村寨潜伏眼线全部失联，大规模兵力调动的核心军情，始终未能传递至保五旅指挥部。
当得知日军扫荡进攻到鄌郚一带时，张天佐率野战作战部队独五团、专员公署、县政府机关人员、警卫队，一起向纪山转移。
张部官兵的战斗策略是精锐部队（或敢死队）在前，找到包围圈薄弱环节，以白刃战猛力冲击，打开缺口，保护中间的机关等文职人员突围，一旦前方遇阻后撤时，前面开路的精锐部队（或敢死队）就立即变为阻击部队，牺牲自己拼死掩护机关文职人员后撤。
当年在前面开路的是张天佐部最精锐部队独立五团第三营。到达纪山后，营长兼九连连长谢茂圻率100余名将士驻守纪山主峰，轻机枪尽数架在山脊制高点，山顶部四周挖多层散兵壕，崖边堆足滚石，任务尽量消灭敌人，万一不敌，突围时，便是死死拖住敌军主攻，给两翼与大部队留出突围余地。
10月12日拂晓，张部官兵还没有开饭，上万日伪军就对纪山发起进攻，纪山战役正式打响。山脚日军首先用山炮和掷弹筒轮番轰击山头张部阵地，飞机低空投弹扫射。山顶阵地顿时炮声轰鸣，硝烟弥漫，一片狼藉。好在纪山地势陡峭，山顶阵地又小，炮弹难以精确命中阵地战壕，兵士躲在土石工事里硬扛炮火。
待炮火停歇，日军步兵借陡坡地势发起仰攻。张部防守山顶的谢营全体将士居高临下、沉着应战、无惧生死，仅凭地利优势奋勇阻击，短短一上午便接连粉碎日军十余轮冲锋，日寇遭受重大伤亡。
久攻不下的日军恼羞成怒，当日中午公然违背国际公约，丧心病狂施放毒气弹。毒气漫山遍野，阵地之上将士接连中毒负伤，防线岌岌可危、险象环生。
鏖战至午后，张部弹药已然极度匮乏，多数士兵仅剩十余发子弹，皆屏息隐忍，静待日军逼近再精准射击。终日浴血拼杀，张部凭借钢铁意志，沉静应对，又击退日军十余次疯狂进攻，日军伤亡惨重。
激战到傍晚，张天佐看到部队经过一天激战，弹药越来越少，尽管日军死伤惨重，但到来的日军却越来越多，攻势未减，已经无力击溃来敌，一味死守只会招致全军覆没。他当机立断，下令全军立刻后撤分路突围。
警卫营营长肖宾南看到包围圈内所有人员都已经成功突围后，便带领警卫队快速跟进。当时我父亲是警卫队的一名班长，立即跟进撤退。
这时，父亲突然发现一个小男孩落在后面，就跑过去一把背起往外跑。小男孩父亲是昌乐县府工作人员，昌乐东尖庄人。突围中，我父亲由于一面警惕观察周围日军情况，一面关注身边孩子人身安全，在混乱及分心之下，两人不幸与撤退大部队走散了。
当父亲带着这名小男孩冲出敌军重围后，天已经完全黑下来了，父亲就冷静的辨认前行方向，沿着山沟往临朐张品三区前进。当时天空阴云密布，接着微弱的星光，突然发现前面山坡田野中有一大片腊条行树林，就背着小孩迅速跑到树林中躲避，一时不慎被脚下一人绊倒在地，定睛一看，竟然是自己的排长。排长急忙拉住父亲，说：“啊，是你啊，太好了，别出声，快趴下”。他们三个人就潜伏在这片腊条行树林中。待到夜深之后，听到远处的枪炮声逐渐停了先来，三个人就悄悄爬起，在腊条行树林里又仔细搜寻，看看树林中还有没有突围出来的其他人，结果意外找到一个本部士兵和县府一位赵姓科长。五人从早上激战至今，粒米未进，早已饥肠辘辘，筋疲力尽。五个人商量后就悄悄摸到附近一个熟悉的村庄，寻到保长家求助。保长见是他们几个抗日将士，连忙安排做饭，留宿歇息。
旧时农村，常有天不亮就早起外出拾粪的乡民。村子里的一位刘老汉清晨外出拾粪时，猛然发现村外空地上，三五成群的日军正在围火取暖——村子已被日军包围。原来是他们五个人昨晚进村时，由于动静过大，引起了村子里的狗叫声，恰好被一队经过此地的日军听到狗叫声后，觉察可疑，遂将这个村子给包围了，准备等天亮后进村搜查抓人。刘老汉发现敌情后，赶紧折返村子去报信。他们五人闻讯后，迅速脱下破损军服，换上村里人的衣服，把枪械藏在保长家猪圈顶棚的杂物堆中，随即带领全村三百多名乡亲，沿着村东头外一条大深山谷转移突围。
日军发现突围村民后，便在后面追赶，并用歪把子机枪在人群后面扫射，子弹打在地面尘土四溅。人们沿着这条大山深谷奔逃，结果跑着跑着，竟然到了深谷尽头，没有了前路，全体村民被日军给堵住了。日军把所有人包围以后，在高处架好机枪，勒令所有人爬出山沟，集中到山沟上面的一处空地上。等把所有人赶出山沟，在空地上就地坐好以后，日军便开始进行“训话”。一名日军大佐就叽哩哇啦的讲开了，一名翻译官在旁边翻译，无非是“大家不要怕，皇军只剿张天佐部，不杀良民”，“建立大东亚共荣圈”等歪理邪说。这个大佐讲了半天，已经时至中午。恰在此时，有一个邻村卖杠子头火烧的老汉从此处路过，马上被日军拦下。一个日军抓起杠子头火烧就啃了一口，由于当地的杠子头火烧都很硬，这个日军不知道这事，“嘎嘣”一声，这个日军牙齿差点被硌下来。这个日军“嗷”的一声，顿时恼羞成怒，一脚将老汉踹到在地，还气急败坏的将所有杠子头火烧通通掰碎，随手撒向人群。此时已是中午，村民从早上突围，到现在粒米未进，早已饥肠辘辘。看到有碎火烧可吃，一个村民就想起身去抢。没等这个村民完全站起身，就听“八格”一声怒吼，跟着“啪”的一枪，这个村民被吓的“咕咚”一声，跌倒在地。一群日军看到此景，哈哈大笑起来，再也没有人敢站起来去捡拾碎火烧。一些村民就坐在地上，捡拾恰好扔在身边的碎杠子头火烧，偷偷啃上两口。接着，日军声称要挑选二十名“可疑分子”，送往东北大栗子沟铁矿为日军服劳役。随后两个日寇到人群中逐一审视，每个人必须伸开手让日军仔细检查，专挑体格健壮的青年和手上没有手茧的人。父亲见势不妙，一边偷偷紧盯日军检查人员动向，一边悄悄向深沟边缘挪动，趁日军不备，轻轻滑入沟底。沟沿边处的一些村民见状，也纷纷效仿，不大一会儿功夫，沟下便藏了不少人。当上面的日军挑选完人以后，还没有凑足20人，就四处察看，猛然发现了深沟底下竟然还有一堆人，检查日军便转身从远处缓坡处，下到沟底来继续挑人。父亲一直悄悄盯着日军检查人员动向，趁其转身走向到缓坡处低头下坡之机，就迅速爬回沟上面，混在上面人群中低头静坐。排长也有样学样，和父亲一起凭借机警躲过一劫。
最后，日军挑选够二十人后，就不再挑选。日军大佐又“嗷嗷”的讲了一番话后，日军队伍就押着这20个人开拔走了。与他们一起过来的那个战友与昌乐县府教育科长赵伯枢一道，由于反应不够机敏，手上没有茧子，不幸被日军挑中被俘，后来随同这20人被日军押往东北日军铁矿充当劳工。抗战胜利后，这批劳工幸存者寥寥无几。日军撤退后，剩余村民还是没人敢动，都在原地继续静坐等待，待到天渐渐接近傍晚，看到日军确实没有返回，这才爬起来一哄而散。脱险后的父亲和排长领着孩子、与村民一起返回村子。他三人到保长家吃了点饭后，取回枪械，连夜赶往集结地点，去寻找突围出来的大部队。
纪山战役结束后，我父亲跟随张天佐返回昌乐仓上据点休整。同年十一月，父亲因纪山战役战功，被张天佐擢升一级，任命为排长。
此战惊天地、泣鬼神！谢茂圻营长牺牲之时，背靠石壁，鲜血把石壁染红，双目圆睁，依旧保持拼杀姿势，傲骨挺立、死而不屈，尽显中华军人铁血气节。
谢营全体将士以血肉之躯死死拖住日军主力、阻滞敌军追击脚步，掩护机关人员突围。此战亦是山东抗日战争史上，极为罕见的全营无一人投降，无一人逃跑，规模壮烈的整营官兵全员殉国之战。
纵观整场纪山战役，张部官兵伤亡两百余人，却创下辉煌战绩：共计歼灭日伪军两百余人，其中日军七十九人，击伤日伪军三百余人。此战的日军阵亡数量，是奥村半二没有料到的，让其极为震怒，随即调集兵力，接连发动柳山战役、鄌郚拉锯扫荡，持续对昌乐抗日根据地发起清剿进攻。张部持续正面阻击、顽强抗敌，再度予敌重创。
日军损失惨重，却始终无法彻底剿灭张部这支抗日武装，最终招致日军华北方面军第十二军司令官土桥一次中将强烈不满，对奥村半二进行严厉斥责。
1943年6月，日军独立混成第六旅团被日军军部整体裁撤整编，番号彻底撤销，下属部队拆分并入第六十二、第六十三师团。1944年8月，屡遭挫败、颜面尽失的奥村半二黯然调回日本本土。1945年日寇无条件投降，奥村半二因身处日本本土，未能被追责，侥幸保全性命，未能将其押赴纪山，向我殉国英烈忏悔谢罪。
纪山血战、谢营将士全员殉国，成了一代代昌乐人刻在心里的沉重记忆。岁月流逝，到八十四年后的今天，纪山旧壕依旧，每一寸黄土之下，都埋着张部官兵不肯屈膝的守土忠魂。
2026年6月21日于潍坊
